第330章 梳青丝

作品:《囚玉传

    不论怎样,纯妃人已经到了这里,众人便是再不乐意自己的算盘落空,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公主的闺阁内,皆是精心布置出来的喜庆颜色,大红的绸,金银器具陈列于旁,明珠贵宝的光晕满目流转。


    只是这满室的华彩里,因着公主明日便要离京远赴北漠,便暗生出些许无声的怅然。


    昭华已换下那身沉重的朝服,此刻只着一袭大红嫁衣,就坐在镜台前。


    往日里,或许是少女发式的缘故,那相似之处被柔化了,藏在了昭华青涩的眉眼之后。


    如今绾起妇人髻,额发尽数掠起,珠钗也簪得稳当,那张脸便无遮无拦地亮了出来。


    众人便更能瞧出,公主的容貌生得肖似皇后,眉眼开阔明朗,自有一种大气。


    即使面上薄薄敷了层胭脂,却仍旧掩不住她眼角的红痕。


    不知已暗自哭过多少回了,此刻眼眶仍是红红的,像是上了层桃色妆粉似的。


    人人都瞧得出她此刻的伤感,可昭华依旧将背脊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容折损的韧劲,那是嫡长公主的从容。


    “吉时将至,请纯妃娘娘喂喜果。”女官们捧着物件上前,又跪在地上,恭敬地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起。


    赵玉儿在两位嬷嬷的引导下,先是净了手,这才接过女官奉上的赤金祥云纹盘。


    盘上是蒸得晶莹剔透的喜果,热气氤氲,甜香四溢。


    她走到公主面前,微微屈膝行礼,昭华亦起身还了半礼。


    “愿公主殿下,姻缘美满,早缔佳儿,福泽绵长。” 赵玉儿这句祝福说得温和,轻轻拿起一枚喜果,递到了公主的唇边。


    昭华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清澈平静,并无半分因传言而生的轻视。


    她微微张口,将这喜果细嚼慢咽后,又慢慢咽下。


    这果子应该是很甜吧,可此刻她却什么也品不出。


    “谢纯娘娘吉言。”昭华的声音不高,似是压抑着什么,只是隐隐哽咽。


    “公主客气了。”赵玉儿的噙着得体的浅笑,温声应道。


    昭华沉默了片刻,见她拿着盘子转身似是要退下,才又开口,“纯娘娘,您与母后向来亲厚。”


    “本宫这一去,山高水远,往后便不能在母后跟前尽孝承欢了。”


    说着,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望了过来,满是不舍与恳切,“只盼纯娘娘您善自珍重,保重玉体。”


    “若得空时,能常去母后宫中坐坐,即便只是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到了。


    是托付,也是情谊。


    赵玉儿心头微软,面上的笑意未减,又添了几分真切的感怀,“公主放心。您去了那边,更要万事当心,珍重自身。


    “皇后娘娘那儿……臣妾自当尽心。”


    话说得点到即止,却比任何保证都更郑重。


    在这深宫里,又当着众人的面,有些承诺,不必宣之于口。


    礼成。


    赵玉儿将盘子轻轻搁回宫人捧着的漆盘里,退开两步,垂手侍立在一旁,一颗心这才妥帖地落了下来。


    皇后娘娘肯让她过来,让她亲手奉上这一枚喜果,便是在这众多眼睛面前,最明白不过的宣示。


    是在告诉他们,风从哪里起,又该在哪里止,皇后娘娘心里自然有杆秤。


    至少眼下,这秤是偏向她这一边的。


    接下来,便是梳头礼。


    宗室里一位儿孙满堂的老太夫人被请了出来,老人家的手已有些抖了,枯瘦的手握着一柄玉梳,梳脊沁着温润的光。


    她站到公主身后,口中念念有词,是那套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


    玉梳的齿没入昭华浓密的发间,从头顶轻轻地梳到发尾,却细心留意着不将发髻弄乱。


    “二梳白发齐眉……”


    梳子再次落下,动作很慢,很稳,好像是要将这祝福一字一句,全都梳进每一根发丝里。


    “三梳儿孙满堂。”


    最后一遍梳罢,老太夫人将玉梳轻轻放在一旁铺着红绸的托盘上,完成了这简单的仪式。


    没有更多言语,只是郑重地行了个礼。


    那几句被无数女子念诵过的古老祝词,便自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这满室的寂静里,压在被梳得光顺的一头青丝上。


    老太夫人退下后,便轮到皇后了。


    沈清晏起身,从女官手中接过那把温润的玉梳。


    她的脚步很稳,走到女儿的身后站定。


    面前的铜镜,清晰地映着母女二人相似的脸。


    沈清晏的脸上仍是那副得体的微笑,可拿着玉梳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周遭的一切声响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铜镜里那两双对视着的,却又都在沉默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将梳子缓缓落在女儿乌黑浓密的长发上。


    “记得你小时候头发生得细软,所以总不肯好好梳头,也不肯好好坐着,动来动去的,扯疼了便瘪嘴要哭,发绳也总是系不好。”


    沈清晏垂下眼,像是被那嫁衣刺得眼底有些发涩,却故作轻松地笑着,“一给你梳头你就喊疼,跟个小炮仗似的满屋子乱跑,乳母嬷嬷们谁都追不上。”


    “记得有一次啊,你就躲到母后的书案底下,扭来扭去地躲着人,一个不小心就碰倒了砚台,墨汁便泼了你一身,活像只小花猫……”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梳着,仿佛只要她梳得够慢,便能这一刻拖得再久一些。


    “你小的时候,母后倒是常给你梳头。” 沈清晏说着,唇角弯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短,未及眼底便散了,“可惜后来你大了……倒是许久,没有给你梳过了。”


    “母后的小花猫……”她哽咽了一下,再然后,她几乎不像在说话,更像是在自语,“娘的小花猫啊,如今也要变成大人了。”


    昭华看着镜子,望着那双强忍的泪眼,只觉得鼻尖一酸,便迅速垂下眼睫。


    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唇角努力向上弯了弯。


    周围观礼的命妇们,都是为人母者,大多也都有女儿。


    即便是膝下没有女儿,自己也都曾经历过离家出嫁的时刻。


    故而听到此处,心头皆漫上无尽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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