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责任

作品:《我真没想当王爷啊

    琅琊台下,人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冰雾并未被海风吹走,而是萦绕在那道高挑倩影身旁,好似晶莹剔透的披风,迎风招展,如梦似幻。


    姜千霜持剑,胸膛剧烈起伏着,握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王严沉默地低下头,看了看胸口狰狞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道道细小伤痕让他的身影显得很是狼狈。


    大意了。


    尽管他已经极为高估了这位女神捕的实力,但还是没能想到,她这一剑竟能对自己造成如此伤害。


    这一剑之下,台下观战的邢峰目光变得极为惊愕,与姜穆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若他们方才就展开行动,恐怕……


    还好稳了一手。


    纹波楼上,一道道惊呼响起,柳乱赫然起身,攥紧了身前的栏杆,眼神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兴奋。


    杨零远远望着身披冰雪披风的倩影,嘴角的笑意越咧越大。


    “寒阎罗……”


    江湖人们瞠目结舌,瞪着眼睛,似乎还没从这一幕中反应过来。


    奇迹,真的发生了?


    不对,还没有,王家主明显还有再战之力,他再次提起了剑!


    姜千霜的目光中没有将王严重伤的喜悦,只有浓浓的严肃与谨慎。


    “姜神捕少年豪杰,某当真佩服,若你我二人一般年纪,恐怕某连姜神捕一剑也接不住。”


    王严遗憾地说道。


    姜千霜并未因其此言而放松,握剑的手反而更紧了。


    “王家主厚积薄发,底蕴深厚,非吾等小辈所能及也。”


    “呵呵。”


    王严笑了声,仿佛并不在意身上的伤势,只是横剑于前,手指于剑身上抹过,直指姜千霜。


    “姜神捕可还有再战之力?”


    明明身受重伤的是自己,却用如此口吻询问将自己打伤之人。


    可偏偏,两人都不觉得违和。


    “自可再战。”


    姜千霜飒爽地抬起剑,冰雾披风高高扬起。


    “来!”


    王严不愧为当世豪杰,硬生生用剑气封住了伤口,堵住了向外不断溢出的血液。


    场上气氛再度凝滞,台下江湖人们自是愿意战斗继续下去,纷纷直呼过瘾。


    下一刻,一股滔天剑势拔地而起。


    王严这一次没有再追求速度,没有再追求威力,反而一步一步走向了姜千霜,以剑意封锁了台上每一寸空间。


    他选择了以境界、以剑势压人。


    姜千霜只觉得自己陷入了对方的领域当中,真气流动的极为缓慢,一举一动都如泥牛入海,每一寸空气都如剑锋,刺入她的体内。


    王严的步伐很慢,但很沉重,仿佛那柄纹波剑上,载着不可承受之重量。


    在外人看来,两人好像开始表演起了慢动作,姜千霜缓缓举剑,冰雾披风缓缓笼罩住她的身形,将其发丝变为雪白。


    “剑域……”


    破晓境剑客,以剑为道,自成领域。


    夏淳有剑域,在其剑域中,天人之下可成无敌,纵你千变万化,我自有一剑破之。


    李泽岳也能催发出临时剑域,月轮一战,一剑破骑二百,红线之前,人马俱裂。


    王严的剑域,同样霸道,如若浩瀚东海之水倾轧而下,令你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一剑向你当头斩下。


    这就是姜千霜此时的感受。


    纹波剑绵延不绝,只要接下其一剑,其后便有千剑万剑,拖入他的节奏中,直至露出破绽,人死道消。


    而王严的剑域,就是强行让你接下这第一剑。


    姜千霜方才出招如此猛烈,本就是想速战速决,不愿与纹波剑法纠缠。


    可此时,她却因王严以势压人,硬生生被拖入其中。


    无奈。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尽是无奈。


    境界不够,就只能被人以势强压。


    千山暮雪已出,尽管赢得了如此战果,造成了王严如此伤势,却依旧没能改变结局。


    不动如山,稳若渊海,这便是成名已久的东海剑圣,王家王严。


    “嗡……”


    纹波剑轻颤着,斩下。


    姜千霜挥剑挡去,


    接下了这第一剑。


    “结束了。”


    邢峰吐出一口气。


    “准备出手吧。”


    姜穆的手抚上了腰间佩剑。


    这就是纹波剑,同境界厮杀,尚且能将敌手活活拖死在其攻势中,遑论升日境巅峰的姜千霜?


    果然,一剑之后,姜千霜只觉得剑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三剑,五剑,十剑。


    从弱到强,从慢到快,一剑强过一剑,一剑快过一剑。


    姜千霜并非未曾与王家人交过手,正是因太过熟悉纹波剑法,才会在此时感受到如此无奈。


    十剑之后,只能勉力招架。


    三十剑之后,颓势尽显。


    五十剑后,伤痕已出现在冰蓝长裙之上。


    没有华丽的真气四溢,没有精妙的见招拆招,只有沉默的一剑接着一剑,一剑挡着一剑。


    “姜神捕,还不出手吗?”


    王严风轻云淡地问道。


    姜千霜艰难举剑,挡下一击,嘴角已有鲜血渗出。


    “再不出手,不出三十剑,你便要落败了。”


    王严的话语似有深意。


    随着剑意的不断强盛,他的杀意也渐渐无法掩饰。


    若是如此平淡的大胜,如此枯燥的将其磨败,如何还能假装失手,将其斩杀?


    姜千霜置若罔闻,依旧硬扛着滔滔不绝的纹波剑法。


    “轰——”


    又是一剑挥出,姜千霜吐出一口鲜血,身形倒飞了出去,却依旧被王严剑意锁定,凌厉剑光直扑而来。


    王严这一剑浩大且锋利,仿佛将战局的胜负皆寄于此剑,直斩其光滑脖颈。


    “锃——”


    台下,邢峰与姜穆握紧了武器,瞪大了眼睛。


    然而,姜千霜不躲不避,眼眸中似乎失去了神采,任由剑光割断了她的咽喉。


    “?”


    不等台下众人惊愕,被斩首的姜千霜突然化为了一座精致的冰雕,咔嚓碎裂。


    王严一怔。


    下一刻,台上已然失去踪影的姜千霜出现在了王严身后,对准其后颈,挥出一剑。


    这一剑,冰冷,凌厉,蓄势待发,明明是偷袭,却显得如此光明正大。


    然而,面对着意料之外的一剑,王严没有惊慌,没有犹豫,身形于瞬息间翻转,同时手中纹波剑光大亮,迎上了这一击。


    “轰——”


    这是姜千霜苦苦藏匿了许久的杀招,凶险且强大。


    这是王严仓促之下的应对,纹波剑意却是全力爆发,直刺姜千霜的心脏。


    两人的这一剑,竟都是藏起来的底牌。


    姜千霜分明看见了,王严眼底的杀意、痛苦、疯狂,与孤注一掷。


    她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能在温文尔雅的王家家主眼中看到如此歇斯底里的感情。


    她终于意识到,这位王家主应下此战,本就是奔着杀死自己而来!


    他可能从看到自己的冰刃巨剑之时,便了解了自己对寒冰真气的掌控程度,猜到了自己会通过冰雕替身之法,破纹波剑绵延不绝之局。


    他,一直在等着自己这一剑。


    他,想为他的儿子报仇!


    在这一刻,姜千霜没有半分迟疑,反而将一身真气注入长剑之中,令剑光再盛三分。


    狭路相逢勇者胜,不想死,就要有搏命的勇气。


    正面相抗,纹波剑的浩瀚剑气再一次展现了他的强大,两剑相击,纹波剑如摧枯拉朽般磨灭了寒冰剑气。


    姜千霜的剑,在王严的全力施为下,甚至没撑过三息。


    东海剑圣,毕竟是东海剑圣。


    老牌破晓境,依旧是这个世间位于巅峰的战力。


    王严,仍是宗师评的有力竞争者。


    破晓对升日,破晓的强大,依旧无可撼动!


    纹波剑刃,若一往无前般,向姜千霜胸口刺去。


    柳乱目眦欲裂,杨零双眼通红,王继攥紧了拳头,姜穆一声叹息,邢峰却握紧了刀柄,依旧冷静而淡漠。


    在无数目光中,时间仿佛放缓了,剑刃一寸一寸地,向那颗美丽的心脏刺去。


    “爹,我想练武。”


    王严持剑刺去,可他的眼中,又浮现去了幼子的模样,那是幼时的他,握着木剑,斗志昂扬。


    “爹,我的资质,真的很差吗?“


    那是两年之后,儿子日夜修行,却依旧无法入品的悲伤与无力。


    “混账,既然练武不行,为何不用功读书?”


    那是自己某一次对他的训斥,眼前,是儿子的不甘。


    “老五废了,文不成武不就。”


    这是家中人对儿子的议论,他再看到儿子时,曾洋溢着光彩的眼中只有麻木。


    “你儿子现在整日去青楼,跟他那帮狐朋狗友鬼混,你看看怎么安排吧。”


    这是二夫人那日对自己说的话。


    “你明日随商队出发,去巴州,从十万大山里进些货。”


    这是去岁,自己对儿子的安排。


    儿子沉默的点了点头,长大之后,他再没如以往一样,对自己吐露过心声。


    再之后,是儿子的死讯传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夜晚,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一次又一次将酒杯倒满,一次又一次饮尽。


    今天,王严终于可以将内心的痛苦宣泄出来,作为一个父亲,他要为儿子、为自己的幼子,出一口气。


    剑刃,已然逼近了那女神捕的胸膛。


    哪怕,哪怕得罪那座王府,也在所不……息?


    忽然间,就在剑锋还有一寸就要刺入之时,王严的手却轻轻颤抖了起来。


    “咱们王家面对的岂是一部分损失?整座家族都有灭顶之灾!”


    “老爷,妾身求您,求您给浪儿,给您的亲生骨肉出一口气吧!”


    “别说您是故意下手,就算是失误,是失手杀了那位姜神捕,那位也不会善罢甘休。”


    “大哥,您就算剑术再高,剑术通神,能的过那位陆老庄主?“


    “您知不知道这一年来,王家已成为江湖上的笑柄?”


    “大哥,您若当真想出这口气,弟弟……陪您便是。”


    王严的眼前,闪过了许多的面孔。


    有儿子,有夫人,有弟弟,有王家许许多多的血脉相连。


    他们都是如此信任着自己,一家人的性命,皆系于一剑之上。


    谁都不能保证,这一剑之后,王家面临的,将是什么。


    自己是东海剑圣,是绵延数百年的王家家主。


    这一剑……自己能刺吗?


    若刺出,王家,又会因自己处之何地?


    王严的手颤抖着,自练剑至今四十载,他从未如此。


    “大哥,王家祖训,王家议事堂,家主一言,族人尽皆从之。”


    一人而担整座家族,这不是荣耀,而是责任。


    连儿子身死,都可为整座家族忍下的责任。


    王严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这位坚强了一生的男人,眼角似有寒凉冰晶拂过,霎时消失不见。


    他的手,抖了。


    那剑锋,偏移了一寸,不再刺向其心脏。


    他,王严,承担不起。


    他更爱的,所担责任更重的,是整座王家,


    剑锋,在众目睽睽中,向心脏左侧偏移一寸。


    然而……


    王严不愿以整座家族做赌注。


    有人愿意。


    五大山庄,那人不在乎。


    江湖霸主,那人置若鸡肋,


    妻妾成群,那人遣入西域,


    核心弟子,儿女成十,他已尽力保全,不愿连累他们。


    人生五十年,少年单刀走江湖,弃高门,入草莽,受挫无数,杀人无数,终立栖霞山庄,纵横一世。


    琅琊台下,栖霞刀意冲天而起,直入凌霄。


    那位一直在观察着战局走向的升日境巅峰强者,最终还是按耐不住,宽刀撕裂了粗布,刀意翻山倒海般冲向琅琊台。


    姜穆见此情景,也没有犹豫,脚步一踏,身形霎若雷霆,直奔姜千霜而去。


    此时此刻,一位破晓境,两位升日巅峰境高手,皆以那位身着冰蓝长裙的女子神捕为目标,杀意盎然。


    王严已无意取其性命,而邢峰姜穆所求,却是斩其于刀下。


    琅琊台上形势变换如此之快,让众人反应不及。


    柳乱一息之间做出反应,自腰间抽出绣春刀,自琅琊台三楼纵身跃下,狂风大作,刀意凛然。


    杨零脚步一踏,眼神中再无玩世不恭,三十名绣春卫听从号令,刀出鞘,弩上膛,身形跃起,踏着前方围观江湖人肩膀,跟随者杨零的身影,若雁群般向琅琊台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