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李泽岳与赵清遥拜别了云心，向山下走去。


    “师父，我们走啦！”


    “江湖再见。”


    李泽岳先是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又趁着赵清遥不注意，撅起嘴，对着一脸严肃的云心作亲吻状。


    女真人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


    蜀王王妃夫妇，这对青梅竹马的男女，相互依偎着，向山下走去。


    云心恢复了她出尘淡然的模样，望着两人的背影，只觉得昨日宛如一场大梦。


    梦中恍然，皆为虚幻，梦醒之后，方为真实。


    她只是轻轻一叹，转身走向观内。


    人之一世，就如一场大梦。


    痛苦、失去、得到、遗憾、欢喜。


    幼时随师拜入道门，皆为懵懂；少时入蜀山，道法初成；二旬下山游历，遇人生知己，当朝皇后为金兰姐妹。


    再往后……她行至定北关，看见了一个很像自己当年的小姑娘，收为开山弟子。


    云心只觉得做了一场梦，梦里发生的故事，却是如此真切。


    ……


    十数年前。


    这是云心游历天下前，某一个晴朗的下午。


    天空很蓝，白云悠悠，


    此处地界，为北方边境。


    陛下御驾亲征，班师回朝，随之而来的天下数十万精锐未入金吾亲卫，反而留在此苦寒之地，编入定北铁骑，戍守关外。


    时值北蛮强横，先王未逝，国师鼎盛，大宁一战而克，大获全胜。


    赵山封定北侯，执掌三十万大军，大宁精锐兵马集一人之手。


    天下议论纷纷，中枢空虚，京城不稳，群臣谏言无数，直言需强干若枝，不可将重兵托于北王一人之手。


    当时，皇帝只是笑了笑，挥挥手，道：


    “先皇若无太傅，朕若无北侯，大宁无此天下。


    朕在，北侯便在。赵家，为大宁之肱骨。”


    自此，赵家为大宁第一功勋之言，盖棺定论。


    赵家，裂土封侯。


    在那之后，定北关就成了从军的圣地。


    大宁以武立国，又以军功封爵。


    天地间有志向的年轻人，谁不想投身关外，去试一试北蛮刀的锋芒？


    你的刀，与吾相比，利否？


    宁魏大战，陛下御驾亲征后，定临两州三十万大军驻守，百万军民一心，人人尚武，商队如云，盛极一时。


    定北关，是为天下第一雄关。


    在大战后的某一日，英勇神武的北王，与她的王妃，诞下一个孩子。


    当时，王妃怀孕时，世间皆以为是一子，定北军欢欣鼓舞，以为迎来了小主人。


    可谁知，是一位大小姐，


    她诞下时，睁不开眼睛，只是咧着嘴，却也不哭不笑，吓的接生婆子狠狠地在她屁股蛋上扇了几巴掌。


    小小清遥疼啊，委屈的小姑娘哇哇大哭起来。


    她哭了，王妃杨曼笑了，屋外急的抓耳挠腮的定北王爷也笑了。


    “恭喜王爷，喜得千金！”


    接生婆子推开门，有些惶恐道。


    可谁知，得知此事的定北王爷哈哈大笑着，捋着胡子，很是开怀。


    “闺女啊！


    哈哈，闺女好，闺女好，老子就喜欢闺女！“


    赵山接过襁褓中的丫头，小小的，粉雕玉琢。


    “闺女呀，丫头啊，老子是你爹，快看看我。”


    当时跟瘦猴子一般的赵清遥被九尺大汉抱在怀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了那人。


    按理说，赵山是很英俊的，只不过长期征战，皮肤变糙了，胡子满脸，还有一条伤疤从太阳穴划到下巴。


    小小清遥也不知是不是被自家亲爹吓坏了，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昏了过去。


    这可吓坏了定北王爷，把孩子连忙塞给了接生婆。


    婆子自有办法，提着小小清遥的腿，对着她的背，啪啪地就是拍。


    小丫头刚出生时吃的苦头可是不少，咳咳两口气喘出来，又是放声大哭。


    杨曼可是不舍得再让这糙汉子爹抱了，连忙吩咐下人抱进屋来，好生抱在怀里宠着。


    小丫头，多可爱啊。


    定北王妃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闺女的脸蛋。


    她是定北王爷唯一的女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老太后、老太傅、太傅夫人、夏家姐姐、雁妹妹，谁不喜欢她？


    她此生都活在幸福里，就算在十多年后，她回到皇宫，也是敢给皇帝陛下瞪眼的女人。


    这位传奇王妃，在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拍着宝贝闺女的背，安抚着她，让丫头进入了梦乡。


    “宝宝，你的母妃，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要好好长大，开开心心的呀。”


    ……


    “老子可是有闺女了啊！“


    晚宴上，赵山喝多了，对着麾下群将道。


    将士们心中，其实想要一个世子。


    但见侯爷如此开心，他们也都释然了。


    世子，总会有的，但咱们大小姐，更贴侯爷的心啊。


    “侯爷，京里怎么说的？”


    某亲军将领赵谦醉醺醺问道。


    “太后娘娘说了，封郡主！”


    赵山抬起酒杯，哈哈大笑道：


    “陛下也说了，要认她当义女！“


    “朝廷，对赵家不薄。”


    赵谦与众将举杯相庆。


    赵山是真的开心，他认为，自己的人生有了延续。


    儿子，闺女，都一样。


    哼，闺女还更省事了呢！


    “老子的闺女，老子要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受宠的丫头！


    什么郡主公主的，老子不稀罕，只要老子在，不论她到哪，世上就不敢有人让她受委屈！


    你们几个，怎么说？”


    赵谦杯子一砸，大声道：


    “王爷说的对，只要咱们在，大小姐，就是咱们三十万大军的公主！”


    ……


    在此之后的某一年，某一日。


    云心真人来到了定北关，想见识见识大宁北疆的风土人情。


    一路上，江湖人不少，军伍人更多，腰间皆佩定北弯刀。


    定北关守城的将士们更是粗人，嘴里污言秽语不停，商队入关，非得从那些肥的流油的家伙身上掏出些银钱。


    当然，他们不会中饱私囊。


    除入关稅外，商队需再交二十两银子，不论多么大的商队，无论你与关内哪位贵人有关系，这二十两，必须得交。


    这是修城墙的钱。


    定北关没有那么多苛捐杂税，一切按朝廷的税收进行，但你想进关做生意，就得守关里的规矩，这就是入城的价钱。


    这是针对商队来说的，像云心这样的江湖人，自然也是没那么好进的。


    路引，这个事很关键。


    当定北关的士卒们，看见皇后娘娘手书的路引后，有人半信半疑，有人腿肚子打哆嗦，有聪明人看见这身道袍，直接撒腿跑去了当年的侯府。


    皇后娘娘的山弟自然认识大嫂的手书，哈哈大笑着派人请云心真人入城。


    出家人没有住进豪奢侯府，只是挥挥手，拒绝了仆从，自己一人在这座天下第一关中游荡着。


    好多人啊……


    有像自己一样游历而来的江湖人，有抱着发财美梦的商队，有单刀布靴的农家子。


    然后，云心停留在一家首饰铺旁，看见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云心看着小丫头，愣了。


    小丫头看着女道长，也愣了。


    “姐姐，你好漂亮啊。”


    这是赵清遥对云心真人说的第一句话。


    她很漂亮，很懂事，从小就喜欢穿着红裙，粉嫩嫩的小脸，满是对云心的崇拜。


    当时的蜀王妃还是个孩子，在定北关，在重重护卫下，只觉得眼前白衣道袍的女子，是自己以后必须要长成的模样。


    这一眼，便是师徒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