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无法移开目光
作品:《赤壤天规》 一段记忆浮现:布满铁栏的白色大厅,将破碎的尸体困在人类建造的坟墓里。“它们不会把人关在笼子里。”
“它们本身就是牢笼。” 这位伯劳血裔怒吼,“只要它们还在纠缠我们,人类就无法成长。它们的残酷,划定了人类的极限。你说秃鹫在尖叫?”
对峙开始以来,她第一次俯身靠近布莱克,用自己明亮的双眼,盯住他暗沉的目光。“凭什么它们的尖叫,就比人类的尖叫更值得同情?比我的更值得?它们拥有八种声音,却压制着成千上万种其他声音。它们凭什么存在?就因为它们的美丽?还是某种被误导的浪漫情怀?” 她厉声说道,声音如同 hateful 钢铁一闪而过,“当面对一片横跨整个大陆的坟场时,浪漫又算什么?”
“所以你要取而代之,创造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一模一样的世界。” 布莱克平静地说。
艾琳张了张嘴,神情紧绷,还想继续怒斥,最终却闭上了。良久,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着脚下的灰烬,靴子移动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我们可以离开。”
高大的女人神情猛地扭曲。
“一走了之,找个地方生活,吃点好的,找点陪伴。” 他想到一个念头,轻轻一笑,“我打赌,我能找到一个和玛娅一样丑的人,跟你约会。”
“布莱克。” 她捂住眼睛,喃喃道,“求求你。”
“或者,” 他无视她,继续说,“我们可以留在这里。但你要先过我这一关。”
艾琳浑身一僵,缓缓把手从眼睛上移开。“…… 什么?” 她轻声问。
布莱克极其小心地将斧头从腰间解下,在手中转了几圈。尽管动作轻柔,胸口依旧传来阵阵剧痛。“我想,我知道你会选什么。”
“布莱克。” 她双眼圆睁如满月,“别这样,别做傻事。”
“我为什么不?”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她哀求道,声音颤抖,“为了走到这一步,我毁掉了所有其他退路,毁掉了所有可能的自己。我只留住了你。” 绝望浸透她的话语,“没有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一片灰烬之中,太阳在身后照耀,她的脸被深深的阴影笼罩。可她的神情,从她健壮的身躯中流露:肩膀耷拉,拳头紧握,颈部的肌腱紧绷。在这片荒芜的背景下,她的身形显得无比渺小。虚无并未用庞大的力量压垮她,只是抽走了所有能带来希望的东西。尽管在离散之种中身居高位,艾琳的身体,早已变成一座孤岛。
布莱克心里有一部分明白,扭头不顾是自私的,是糟糕朋友的表现。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垂下,落在斧头上。越过钝刃,抛光的金属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清晰得刺眼。
肮脏的头发垂到下巴,留着杂乱的胡子,嘴唇无力。干涸的汗水与泪水,在他满脸污垢的脸上冲出痕迹 —— 那些坑疤,永远是蜥血裔留在足镇的瘟疫印记。低垂的眉骨下,是一双眼睛。既不鲜艳,也不美丽,不像艾琳的绿眸,也不像奥维那双总是像两只兴奋小鸟般四处转动的眼睛。就只是眼睛,映出所见之物,仅此而已。
此刻,里面一片空洞。
“好吧。” 布莱克空洞的目光离开斧头,看向艾琳,“再多一具柴堆上的尸体,又何妨?”
随即,他将斧刃朝前一转,朝她挥去,躯干剧痛如火。这位伯劳血裔俯身躲过,一拳砸在他的下巴上,布莱克的头猛地向后一甩,眼前一黑。
头部撞击地面的冲击力,让他醒了过来。他眨了眨眼。打斗扬起的灰烬漫天飞舞,每一次呼吸都吸入肺里。他只能笑。每一声粗重的笑,都点燃比今天任何时候都更剧烈的痛苦,可这只会让他笑得更凶。
“为什么?” 艾琳在他上方问道。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过。“为什么?” 布莱克重复道,鼻血滴落。
艾琳后退,他踉跄着站起,靠在倒下的斧头上支撑身体。
“我受够了。” 他低声说。
“我受够了。” 布莱克含泪对她嘶吼。
“受够了。” 每一个字,都让胸口传来剧痛。
“我受够了,受够了。” 他咬牙切齿,满嘴是血,“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拼命寻找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艾琳的双眼在眼眶里颤抖。“那你就放手吧,布莱克。”
“我做不到。” 他啐道。
她摇着头,无声地否认。
“要么你死在这里,” 他擦去脸上的泪水,“要么我死。”
艾琳摊开双手:“你赢不了我的。” 她哀求道。
布莱克闻言,发出最后一声狂笑,然后挥斧冲向她。
艾琳再次侧身避开,双脚稳稳踩过灰烬,他因冲力向前踉跄。黑色的光点在眼前舞动。布莱克转身撞向她,可她凭借更庞大的身躯稳稳抵住。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可两人都大吃一惊,他竟然挣脱出来,一拳砸在她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拳给他带来的痛苦,远甚于她,可即便肋骨剧痛抗议,他的拳头再次落下:凶狠的一击,砸在她的太阳穴上。艾琳踉跄后退,布莱克再次举起斧头挥出。她几步轻盈躲闪,轻松避开。正如他所料。
年轻人挥斧、出拳、冲撞;艾琳躲闪、滑步、抵挡。每一次未能伤她,都换来沉重的反击。尽管没有一拳让他视线模糊,可每一击都点燃肋骨里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活活吞噬。可每四次挥击,总有一拳擦过她的肋骨或头颅,或是斧头钝边砸中她的腰侧。即便如此,换作平时,他早已站不住。
布莱克感觉自己像一具恶鬼,像一具腐烂的东西,无论挨多少拳,都无法被放倒。
然后,艾琳从背后抽出一支标枪,狠狠刺穿他的脚。
那个名为 “我” 的存在,感觉到一丝异动,挣脱机器,挣脱那些将金属刺入它血肉、给它带来应得痛苦的人,从洞穴中狂奔而出。
他当然在尖叫。这场打斗里,他或许早已不是第一次尖叫 —— 也许每一次牵动腰侧的落空、每一次撼动视线的重击,他都在尖叫。也许他只是尖叫,只为在血管里点燃一丝暖意。可这一击,是第一次痛入骨髓。
标枪的尖端从靴面刺入,从脚底穿出,硬生生破开骨头与肌腱,将他的脚彻底刺穿。布莱克被钉在战场厚厚的灰烬上。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手指徒劳地在空中蜷缩。
上方,艾琳开口:“你打不过我的。”
年轻人啐出一口血,双手握住标枪。想笑,却只化作一声痛苦的嘶嘶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要……”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他眼皮颤动,“…… 你心里清楚。” 他的声音变得凶狠,“你心里清楚。”
“你可以 ——”
布莱克发出一声怒吼,将标枪从自己脚上拔出,用枪杆狠狠砸在艾琳腰侧。她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气。他一下又一下,可第三击时,她用手肘夹住标枪,从他手中夺过,扔到一旁,一拳砸在他的躯干上。
从那一刻起,她的每一击,都瞄准他的肋骨 —— 刻意要将他打服。
他用嘶吼、乱挥的手臂、偶尔命中的拳头回应。可痛苦仿佛来自长路尽头的幻影,每一次冲击,都把他推向某个无形的洞穴深处。最终,布莱克再也无法将眼前所见与现实相连。
脚下的大地是虚假的。味觉、触觉、视觉、嗅觉、听觉:它们的不存在,已然不言而喻。他的身体是别人的,记忆是一场漫长的幻觉。就连他的名字,都像一缕阳光:能感知,却无法握住。
脑海里一小部分还在关注打斗:艾琳的肢体动作,她闪烁的目光所代表的意图。这部分思绪紧绷,只剩空洞的计算,等待着能给她最沉重一击的时机。可对布莱克的其余部分而言,他们笨拙的缠斗,不过是墙上扭曲的影子。所有疯狂的挥击与刺耳的嘶吼,都只是浮在一个核心真相之上的泡沫。
布莱克只觉得冷。他假装出来的怒火,无法点燃内心空洞的炉膛。
于是,当这位伯劳血裔将他打得跪倒,用标枪抵住他的喉咙,要将他勒晕时,当疲惫的男人感觉到尖端刺入脖颈,他没有躲开,反而主动迎向那剧痛。这不是勇敢,因为他早已没有恐惧。
也正因为他身体的挪动,而她全神贯注只想制服他,没有留意标枪的位置,艾琳失手撕开了他的喉咙。
布莱克倒下。他的血,先一步落在地上。
“不,不。” 他听见她说,“天啊,我不是故意的…… 怎么会…… 为什么?”
他感觉自己眨了眨眼。尽管痛苦超越一切,却已经不再像是疼痛,只是一阵惊愕,将他拉回自己的身体。
随即,她的手按住伤口。那么多的血,到底是从哪里涌出来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流这么多血?
布莱克不知道。他向上望去。
太阳还没有落山。可他好冷,冷得刺骨。
他下意识想笑,像歌谣里的英雄面对死亡那样。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成功了。不知道自己是否后悔。也没有时间理清这些情绪。反正,他向来不擅长这个。
艾琳在对他说什么。她在暴怒,也在哭泣。
他对她所做的一切,比她对他所做的任何事都更加残忍。
他一直是个…… 他一直是……
思绪从他手中滑落。
某个巨大的黑暗之物,遮住了太阳。他感觉到冰冷的手指,抚上自己的喉咙。
然后,他现实里残破的墙壁,骤然升高。
布莱克死去,连一声低语都没有留下。
那个名为 “我” 的存在,凝视着尸体,以及在一旁痛哭的女孩。
无法移开目光。
它肋骨里的疼痛已经消散,可那份寒冷,依旧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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