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一个机会

作品:《赤壤天规

    在被水流卷走之前,清澈的河水已被染得通红。可当艾琳将双手从河水中猛地抽回时,鲜血依旧牢牢黏在她的皮肤上。


    她颤抖的目光里,夹杂着一声细弱的呜咽,脚步踉跄得如同醉汉,跌撞进暮色之中。两条粗壮的手臂不住哆嗦,她来回摇着头,仿佛在躲避一头巨型掠食者的注视。


    “我是对的。” 她声音嘶哑,对着布莱克的尸体喃喃自语。那具躯体再也不会被伤痛折磨,痛楚早已随着生命力的枯竭离它而去,只留下断裂的肋骨、数不清的鞭痕,还有一道撕裂的喉咙。


    “你 —— 你 —— 你 ——” 这个壮硕的女人结结巴巴地骂道,“你这个蠢货,为什么就是不听?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我 —— 我 —— 我是想让所有人都过得更好。你太自私了,自私至极。”


    只有溪流微弱的潺潺声,与她挥动手臂溅起的水花,回应着艾琳的话语。


    她愈发用力地搓洗着双手。“我他妈的就是对的!” 这位伯劳血裔嘶吼着,声音在空气中支离破碎,“要是你见过我所见的一切,你就会明白!这样的机会,或许再也不会有了!你根本拦不住我 —— 你心里清楚你拦不住 —— 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做我的绊脚石?”


    艾琳向后仰起头,望向天空,手臂上的血水与脏器残渣不断滴落。“我是对的。” 她低声恶狠狠地说道。


    蜷缩在溪边的艾琳,此刻显得格外渺小。身体不住地轻微抽搐,话语也虚弱无力。在从脚下延伸开来的林木面前,在遮蔽了星空的浓密树冠面前,她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她身旁的尸体,却颠覆了这一切。它的存在撼动了整个世界,让天地为之不安,那浓重的死气扭曲了周遭的现实,吸引着所有能看见它的目光,只让人闻之作呕。布满痘痕的皮肤在死亡的抚平下,比大理石还要光洁,看上去安详无比。但这一切都是假象,不是吗?


    那时的艾琳,便不再渺小。她变得扭曲,如同她所有的同类一般乖戾偏执。一心向往着遥不可及的天空,却对大地深埋的珍宝视而不见。


    星空之下,这位伯劳血裔似乎还会继续可悲地抓挠着自己,对着自己念叨着冠冕堂皇的空话。可当她看见双手上沾染的挚友鲜血时,却猛地哽咽住,脑袋慌乱地晃动着,想要找寻什么 —— 任何东西 —— 来安放自己的目光。最终,那张溅满猩红的脸庞,锁定了某个目标。


    “放开他。” 艾琳猛地站直身子,厉声喝道,“你留不住他的。”


    一头怪物,映在了她的眼底。


    “你就算装模作样到天荒地老,也藏不住你的真面目。你这伪神,你这暴君。” 她的脸庞扭曲着,溅满鲜血的面容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在荼毒希望。你如同沉重的磨盘,将众生碾作尘埃,一遍又一遍,让愚夫与懦夫误以为,你就是世间的真理。”


    “我会让你吐出这世间的未来。” 艾琳阴狠地发誓,“为了达成目的,我可以变成任何模样。哪怕要将自己燃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一场。”


    “美妙的。”


    “幻梦。”


    “永远。”


    “都不会。”


    “让你。”


    “成为。”


    “英雄。”


    她猛地向后一缩,随即一根骨刺从手腕处破体而出,狠狠向前刺去。“幻梦?” 这个年轻的女人怒声咆哮,每说一个字,就将那根象牙色的尖刺扎进一片发黑的血肉,“这就是你让我放弃尝试的理由?让我放弃追求更好的一切?”


    “杀人犯还有脸说这话。”


    “靠着一场幻梦,就能背弃所有诺言,是吗?”


    “闭嘴。”


    深夜的血水,与她手上的赤红交融在一起。艾琳猛地一推,自己却踉跄着向后退去。她绷紧身子,等着迎面而来的重击,可那重击迟迟没有落下。女人愤怒地嘶鸣着,开始对着空气不断咒骂。


    可这些话语,在布莱克的尸体面前,渺小得如同蚊蚋嗡鸣。但凡值得珍视的事物,大多都逃不过死亡的宿命。若是在战场上,这般惨状会放大百倍千倍。


    “你要去哪?” 艾琳厉声质问,“别想躲开我!”


    “去死吧,艾琳。”


    “闭嘴吧,艾琳。”


    “一路走好,艾琳。”


    可她的声音,却随着脚步渐渐消散。即便万般心绪翻涌,她依旧守在尸体旁。最终,这位伯劳血裔重新低下头,继续清洗手上的血迹。


    荒野之中,夜行的生灵为夜幕降临而躁动。踩过灌木丛的脚步声,对它们而言微不足道,那声响如同偶尔掠过林间的幽魂一般虚无缥缈。对凡人而言,想要潜入种子小队的营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对神明来说,这般举动不值一提。掳走七个人,更是易如反掌。返程路上顺手带上艾琳,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们的抉择,本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可这世间早已滑入无法挽回的深渊,穿行在林间的存在,会顺着阻力最小的道路,一路走向深渊谷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在地道入口的泥泞之中,盖亚庞大的身影蹲踞着,黝黑的皮肤因缠身的病痛显得格外苍白。其他种子队员早已不在 —— 早前便被她遣走了。


    “你还没给你的装置充能就离开了。” 这位首领开口说道,声音紧绷,压抑着阵阵咳嗽,“出了什么事?”


    没有回应。


    “有人死了吗?是艾琳,还是布莱克?”


    听到第二个名字时,万千思绪、念头与记忆交织在一起,如同无尽的尖爪,在头骨内部无力却又执拗地抓挠着,被人刻意忽略,却从未真正平息。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偏移。“看来是布莱克了。” 她缓缓点了点头,“我很遗憾。”


    盖亚勉强说完最后几个字,便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只粗壮的手摸索着口袋里的手帕,咳出大团大团的鲜血,另一只手则紧紧按着喉咙。


    过了许久,咳嗽才渐渐平息。“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 她顿了顿,忍住又一阵咳意,“我很快就会随他而去了。”


    “你时日无多了。”


    “是那位伯劳血裔在蚕食你的性命。”


    “你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


    女人点了点头:“是骨头,是矛树。它们在我体内疯长,刺穿了我的脏器。” 她的面容颓然下垂,苍老而崩坏的纹路,仅靠意志勉强支撑着,“我们所有人,迟早都会落得这般下场。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很痛吗?”


    “疼得厉害吗?”


    “还能撑多久?”


    盖亚垂下眼眸:“很痛。痛到让我觉得,死亡都是一种解脱。若只是沾染一丝伯劳之血,就要承受这般痛楚……”


    又一具无人铭记的冰冷尸体,终将被明日遗忘。


    “你心生动摇了。”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们有过约定,盖尔。”


    那个名字 ——


    “可若是能让你留在我身边,我们可以再立一个。”


    她怎敢 ——


    “就像我当初对那位伯劳血裔开出的条件一样。”


    盖亚的身影骤然清晰起来。健硕的身躯,花白的发丝,还有那如同信使般疲惫的神情 —— 仿佛只需再前行一段路,便能彻底安息。


    “一个机会。”


    在奥尔布赖特家族的城堡内,艾琳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枚转化石贴在身旁昏迷同伴的肩头。她身边,一排排失去意识的人隐没在城堡深处难以捉摸的黑暗之中,数百名种子队员挤在城堡中央一间空旷无物的大厅里。大多数人都已陷入昏睡,只有少数几人还未被身体承受的重创彻底击垮,脑袋在模糊的癫狂中摇晃着,如同尚不懂如何坐稳的婴孩。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彻底倒下,体内的神性被强行剥离,身躯瘫软,意识混乱。


    最上等的转化石,能将这个过程拉长至数月,慢慢将神血从早已适应其存在的人体内剥离。对这些伯劳血裔这般血脉稀薄的人来说,这些转化石也只会夺走他们短短十年的寿命。可种子队员们,都希望能在几小时内就摆脱体内的神性。几乎没人被告知,如此迅猛的剥离,极有可能让他们终身残疾。


    可即便如此,带着残缺活上短暂的一生,也胜过被神血束缚一辈子。尤其是伯劳之血这般诡异可怖的存在。


    艾琳贴好最后一枚转化石,抬手示意留下照看昏迷同伴的几名无血脉种子队员:“差不多完成了。等我和盖亚回来,你们就护送神明下去。” 她顿了顿,“对了,盖亚和那东西去哪了?”


    一位面容枯槁的老者站在房间入口,整了整身上的精钢铠甲,用内陆人特有的腔调慢悠悠地说:“盖亚的下落不清楚,不过那只秃鹫就在你身后。”


    这位伯劳血裔猛地转身,随即吓了一跳:“该死的渡鸦之骨。你是什么时候…… 你刚才在哪?”


    将基特和国王的家眷送到空无一人的营地后,这位前女剑士便把君主丢在了马琳主祭的面前,如同一只猫迟疑地献上一只扭动的老鼠。赫尔蒂亚人很快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迅速安排班哈、塔佳和那对双胞胎充当临时侍从,打理接下来会谈的一应琐事。他们负责处理凡人的事务。


    而神明的事,总得有人来料理。


    找到盖亚安置种子队员的房间,并非易事。尽管他们的生命气息浓烈到数里之外都能感知到,可在城堡诡异的建筑结构中穿行,还是耗费了不少时间。更何况,艾琳特意选了城堡里最难找寻的大厅 —— 若是换作别处,很可能暴露军队最脆弱的软肋。


    奥尔布赖特家族手中,早已没多少筹码可用。自然也没有能翻盘盖亚手中底牌的筹码。可只需一步好棋,便能葬送数百人性命。而种子队员们,却甘愿为了那个被灌输给他们的幻梦,冒此奇险。


    “你刚才到底去哪了?” 艾琳语气严厉地重复了一遍。


    种子队员们都已昏睡过去。一旁备好了大量食物、水与破旧衣物,照料他们的一应物品俱全。唯一的出口也已把守妥当。每个队员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要帮忙吗?”


    “有任务吩咐吗?”


    那些无血脉守卫纷纷一惊,唯有那位老者只是双手微微一颤。没人明白她的意思。这里已经无事可做,也没有理由再拖延,不去面对城堡地下的秘密。


    她深吸了一口本就无需呼吸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废弃已久的霉味。随即,她迈开大步,转身走入奥尔布赖特城堡如同迷宫般晦涩难辨的廊道之中。


    “喂。别躲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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