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正在蠕动

作品:《赤壤天规

    奥尔布赖特叔侄的交谈还未结束,清理工作便已完成,一条被阴影笼罩的狭窄缝隙显露出来。从缝隙中飘出的恶臭,混杂着沼泽死水与巨型野狼开膛破肚的腥气,诡异到近乎荒诞。这般恶臭毫无道理,世间法则竟容许它存在,简直是对世间一切美好的亵渎。可那气味,就藏在这条看似平静的缝隙之后,无从回避。


    又等了几分钟,两名伯劳血裔重新顺着梯级下来。尽管四肢僵硬,这位老者依旧站得笔直,周身的紧绷感,在与侄女的交谈后已然消散,心头的重负,终于得以卸下。


    艾琳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己的首领,却被对方无视。


    “我花了一个月的事,你几分钟就做完了。” 盖亚话音刚落,便爆发出一阵无休止的剧烈咳嗽,继而转为刺耳的喘息,最后甚至开始干呕。艾琳脸上露出惊慌之色,老国王的神情也微微动容,可这位年迈的女人抬手示意,强行喘着粗气,稳住了气息。


    待她终于平复下来,从水囊里抿了一口水,年迈的奥尔布赖特开口了:“你准备好了吗?” 他轻声问道,声音如同凋零林木的沙沙作响,“准备好见证数十年的谋划,终得结果了?”


    “…… 大概吧。” 她沙哑地答道,“走吧。”


    三名伯劳血裔 —— 身形壮硕的艾琳,体格庞大的盖亚,还有身披铠甲的巨人 —— 一同走向墙壁上的裂缝。两名奥尔布赖特家族成员,静静注视着它。


    病痛让盖亚的双眼深陷:“它比我记忆中…… 要小。”


    “对我们而言,年岁越长,万物便越显渺小。” 佝偻的叔父闷声说道。


    “怎么 ——” 艾琳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在这么深的地底?”


    年老的战将闻言,沉吟片刻:“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眉头紧锁,“让我想想……”


    “你曾是一名猎人。” 盖亚提醒道。


    “没错,我曾是猎人,不是吗?” 他对这个事实显得有些意外,“一名猎人。而伯劳,只是传说中的存在。传说它源于矛树上插着的尸体,源于内陆老者口中的故事,关于……” 他不满地闷哼一声,“关于穴居人的什么传说。可我是猎人,专杀凶兽的猎人。”


    “神裔向来是简单的存在。” 他如同垂垂老者般自言自语,“洞悉其本性,便等于征服了他们。唯有一个例外,一头凶兽,夺走了无数性命。”


    “我们都以为它就是伯劳本身。它有足够的力量,足够庞大的身躯,与我们所知的任何凶兽都截然不同。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头伯劳裔只是活得足够久。我们一路追踪,找到了它的巢穴。” 他指向这间房间,“就是这个洞穴,不知耗费了多少岁月才挖成。”


    “那巢穴……” 他嘴角紧绷,露出厌恶的神情,“堪称壮观,却毫无远见。它开辟的空间,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我们……” 他突然笑了起来,在这严峻而怪异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有人味,“我们推下一块巨石砸住它,再射满沾满粪便的箭矢。结局荒唐至极。它杀了那么多人,最后却没能拉走任何一个人陪葬。”


    他指向那条裂缝:“我把它的尸体处理干净后,发现了这后面的东西。它试图钻进这里,已经……” 他叹了口气,“很久很久了。”


    “还有其他人吗?” 艾琳问道。


    老国王眨了眨眼:“其他人?”


    “你一直说‘我们’。”


    他再次皱起眉头,随即深陷的双眼猛然醒悟:“啊。我自己钻进裂缝后,就把他们都杀了。” 他平静地看向艾琳,“我不能让真相泄露出去,你明白吗?我们杀死的那头凶兽?那个屠戮整座村庄,自身却毫发无损的存在?它确实拥有伯劳之血,可浓度并不算高。它的力量,源于漫长的寿命。”


    “试想一下,一个世间最强大的神血,只需挖地三尺就能轻易获取的世界。无需争斗,伯劳赐予血脉,比呼吸还要轻易。试想人人都是血裔,试想一个人只需拥有时间,就能实现心底最野蛮的野心。”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行。这样的世界,必将覆灭。可他们却急于将未来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所以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在这个地方,他的话语没有回声,却以一种更微妙的方式,在空气中震荡。


    艾琳睁大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你…… 一点都不后悔?”


    “…… 我几乎都记不清了。”


    三名伯劳血裔,似乎都对这份残酷,视若无睹。


    “我无法跟你们进去。” 老奥尔布赖特说道,“这条裂缝从未拓宽过,我如今年事已高,再也挤不进去了。” 他似乎并未察觉到其中的讽刺。


    艾琳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也好。”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转化石,“贴上这个。等我们回来,就把你和其他人安置在一起。”


    老国王迟疑地看了一眼盖亚,随即点了点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有再多言,年迈的女人将血技提灯紧紧抱在怀里,侧身挤进了这条散发着恶臭的裂缝。艾琳凝视片刻,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老君主佝偻的身影,在灯光远去后,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


    在场之人,无人畏惧狭窄空间。漫长的风暴岁月里,他们藏身的洞穴,早已让大多数种子队员习惯了潮湿阴暗、往往连呼吸都局促的通道。可这并非一条历经千年沉寂、保持原始模样的普通裂缝。


    这个地方,正在蠕动。


    首先是那恶臭:先是如同覆盖蘑菇的深层沃土般浓重的土腥气,转而化作粪便的腥臭,继而变为内脏破开的腐气,再是蝇虫滋生的沼泽秽气。这股恶臭变幻不定,再敏锐的嗅觉,也无法辨清其源头。就算是狐血裔,恐怕也会被熏至疯癫 —— 至少比所有血裔原本的模样更疯癫。此刻,那如同蛆虫翻涌的气味,已逼得两名挤在通道里的凡人捂住鼻子,紧闭着发酸的双眼。微弱的灯光下,恶臭黏附在每一寸角落,两人紧紧依偎着,试图回忆起些许洁净的气息,却依旧被迫向深处前行。


    紧接着,从前方可怖的黑暗中,渗透出声响:一阵缓慢而有节奏的擂动声,越往深处,便越发震耳。怪异的咕哝、湿滑的吮吸、剧烈的撕裂与清晰的折断声相继传来,可那沉重的擂动声,始终是一切声响的核心。岩壁的音效,仿佛将其无限放大。没过多久,这持续的嘈杂便让艾琳的动作变得慌乱 —— 盖亚及时递来的蜡制耳塞,虽能缓解,却无法驱散她每一步都萦绕心头的恐慌。


    岩壁是最后发生变化的。原本用来支撑的石壁,在摸索的手掌下,渐渐失去坚硬的质感,变得松软多孔,上面长满蘑菇、苔藓与其他阴暗滋生的菌类,从一层油腻的薄膜中破土而出。上方也有液体滴落 —— 温热而恶臭的油脂,一缕缕黏在发丝上。盖亚与艾琳最终都收回了手,并非因为这些液体让皮肤红肿刺痛,而是因为岩壁本身,如同巨大的内脏般微微起伏。


    这些东西,与近三个季度前,在内陆边缘的火山口地下所见的一般无二。那里曾是奥尔布赖特家族、种子队员与无辜难民激战殒命之地。那道顺滑而凌厉的一击,斩杀了被困的丽塔,至今仍在神明的肢体中留下印记。苦痛之神曾屠戮的生灵,远超凡俗利刃,直到它巨大的身躯随着落日沉落,才渐渐平息。可一切,终究还是结束了。


    这条起伏、嘈杂、恶臭的狭小裂缝,也终有尽头。可当两人挤出裂缝,才发现这里没有半分解脱。这里,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苦痛深渊。


    微弱的蓝光如同羽毛般洒入黑暗,触及一个怪异到极致的世界。一片全新的现实,从这个巨大空间湿滑的岩壁中滋生,冒着热气,咕哝作响。


    脏器般的组织攀附在岩壁上,有些依稀能辨出是肠、肝、脾,可另一些却诡异至极:按照某种无人能懂的规律脉动着。肢体如同扭动的果实般破土而出,精瘦而无皮,随即又被剥落,坠落至遥远的地面,溅起血污。大片的皮肤褶皱下,生长着蘑菇、苔藓、花卉,还有树干般赤红剥落的核心,很快便被更深色的树皮包裹。而在这一切之中,纤细的象牙色骨刺,伴着喷涌的血水,从岩壁中迸发,如同永恒囚笼的栏杆。那是矛树,亦是神明的骸骨。


    万物都在令人作呕地循环往复:生长、绽放、凋零、腐烂、结种、萌发,再生长、绽放、凋零、腐烂、结种、萌发,周而复始,直至无尽的消亡。


    唯有那些眼睛例外。从两人踏入洞穴起,它们便在不断滋生。目光始终坚定,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


    这里,是地狱。


    艾琳呕出胆汁,吐在脚下如同内脏般的地面上。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胡乱擦去发丝上略带酸性的油脂。一朵蘑菇从她靴下钻出,她失声尖叫,踉跄后退,险些跌入一个吸噬的深坑。温热而恶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


    “冷静点。” 盖亚厉声喝道,可在这样的地方,这番话语轻如鸿毛。


    “分散她的注意力。”


    “给她编个谎话。”


    第三个声音,只剩下尖叫。这个地方太过可怖,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试图消化这扑面而来的海量信息,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憎恶。


    这位年轻伯劳血裔的恐慌,实属讽刺。可这般恐怖景象,足以成为数十年的梦魇。即便如此,这两个凡人,似乎依旧未能真正理解眼前之物的本质,未能理解这疯狂的生死轮回,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盖亚足够明白,她缓缓开口。


    “这就是伯劳。” 她告诉艾琳。


    “而我们,要杀了它?” 年轻女人喘着粗气,语无伦次,“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的使命,即将完成。” 首领说道,沙哑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所有奥尔布赖特家族的成员,在被认定为合格之后,都要踏上这段旅程。我也曾来过。若你连这都承受不住,又如何将你的信念,带向明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艾琳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神明之间,向来互不相干。我 —— 我 —— 我 ——”


    年轻女人未曾察觉,盖亚几乎强忍下一声叹息。她捧起同伴的脸庞,粗糙的声音在艾琳耳边轻声说道:“我明白。神明向来彼此漠视,擦肩而过,互不侵扰。就算恩心中满是怒火,也绝不会将矛头对准其他神明。杜尔几乎不屑于多看旁人一眼。卡尼或许只会一笑置之。”


    说话间,盖亚缓缓带着艾琳,穿行在这片洞穴中生生不息的有机造物之间。脚步轻缓,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岩壁间任何紧绷的肌腱,都能将她们斩下首级,可却无一异动。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们,它们洞悉一切。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在这恶臭与嘈杂之中,这个反问显得格外荒谬,“它们为何漠不关心?世间流传着诸多猜测。或许神明之间,存有某种情谊。或许不同的神性,会相互排斥。我最认同的说法是,它们根本无法理解彼此,无法真正认知这些异类的存在。于是,彼此便形同虚设。”


    巨大的脉动裂隙间,架起软骨桥梁,供人通行。矛树生长而出,化作扶手。障碍自行移开。这头巨兽的内脏,为两人的通行重新排布。数百道隐于阴影中的眼睛,目光始终未曾移开。


    这里依旧游荡着幽魂,微弱而破碎的身影,在盖亚手中清冷的灯光下,几乎难以察觉。它们跳跃、滑行、奔跑、躲闪,穿梭在早已不复存在的危险空间之中。


    那些眼睛,并未留意这些脆弱而转瞬即逝的过往残影,甚至未曾察觉它们的存在。它们在无尽而无意义的循环中滋生、腐朽,没有丝毫优雅、关怀,甚至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存在。


    这是一个污秽之地,运行着荒诞而可怖的法则。


    “唯有两个例外。在渡鸦教派的石碑上,伯劳永远在徘徊狩猎。而在古老的伯劳教派壁画中,渡鸦永远在外侧守候。伯劳与渡鸦,或许无法理解彼此,却能在对方身上,察觉到某种共通之物。”


    两人未曾察觉,指尖污秽的指甲,正在悄然生长。


    “而这份察觉,让它们暴怒不已。”


    天地仿佛为之震颤。多重而繁复的现实,从掩埋着这头巨兽的生命之上,一直延伸至地面的微小生灵,此刻尽数收缩,汇聚于一点。


    感受着气息拂过不断蠕动的血肉。


    温热而恶臭的气流,穿过参差不齐的齿缝。


    生死轮回的翻涌,席卷着此地的每一个角落。


    它所带来的威胁。


    那遥远而可怖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心跳声。


    这具身躯,彻底僵住的模样。


    刹那间,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彻底苏醒。


    紧接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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