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君不知(十五)
作品:《大明1637》 三月下旬,天气终于有了些春天的意思。
风不再是二月里那种刀子似的硬风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暖意。城墙根底下的草冒出了绿芽,细细的,嫩嫩的,从枯黄的草根旁边探出头来,像是怕冷似的,缩着身子,不敢长开。院子里那棵枣树也终于有了动静,枝头上鼓出了一些毛茸茸的小苞,颜色发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李信知道,再过半个月,这些苞就会裂开,吐出嫩绿的新叶。
施粥的摊子还在老地方。
这十几天里,李信每天早上出门,午时前后回家,雷打不动。摊子没有撤,粥没有断,苏京那边也没有派人来捣乱。没有衙役来赶人,没有师爷来传话,连米店的人都不再来“点”他了。就好像那天偏房里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苏京照常当他的县太爷,李信照常在城门口施他的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这让李信悬着的心松了些许,但他也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只是还没浮上来罢了。
前来领粥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光是杞县本地的灾民,附近几个县的也开始往这边涌。有的是听人说的,说杞县城门口有个李公子,每天施粥,粥虽然稀,但能吊住命;有的是从别处逃过来的,那个地方的施粥摊子已经撤了,没处去了,只能来这儿。
还有的是因为城里的米店涨价了,买不起粮的人越来越多,施粥的摊子却越来越少,李信的这个摊子,成了不少人最后的指望。
锅还是那两口锅,但锅里的粥已经不是从前的稀度了。人多粥少,不加点水,根本不够分。李信每天早上往锅里多加一桶水,粥越来越稀,筷子竖起来倒下去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好歹还是粥,不是水。灾民们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喝完了把碗送回来,说一声“李公子慈悲”,转身走了。
李信看着那些碗,心里头不是滋味,但也只能这样了。
三月二十一这天,李信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些。粥发完了,锅也刷干净了,他帮着仆人把家伙什搬上板车,自己一个人先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只黄不拉几的小东西从门背后蹿了出来,差点绊了他一脚。
是一只小狗。
不大,瞧着也就两三个月的样子,毛色发黄,四条腿短短的,跑起来跌跌撞撞的,像一团被人丢在地上的旧抹布在动。它跑到李信脚边,仰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然后低下头去嗅他的鞋,嗅了两下,又抬起头来看他,尾巴还在摇。
“爹——”李伯贤从后院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绳子,跑得气喘吁吁的:“你回来了!”
李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狗,又看了一眼儿子:“哪来的?”
“娘让人抱回来的!说是看家的。”李伯贤蹲下来,一把把小狗捞进怀里,小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舔他的手,他咯咯地笑。
李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弯腰把鞋子换了,往正堂走,李伯贤抱着小狗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跟小狗说话,说的什么李信没听清,只听见儿子一个人在那里叽叽咕咕的,小狗偶尔“汪”一声,声音细细的,奶声奶气。
妻子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桌上摆着碗筷,三副,整整齐齐的。一个大盆放在桌子中间,上头盖着一个木盖子,白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子面食的香气。妻子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正从厨房端菜出来,见李信进来,笑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李信在桌边坐下。
不一会儿,一家人就都坐齐了,李信坐在主位,妻子坐在他右手边,李伯贤坐在对面,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狗。
妻子看了儿子一眼:“把狗放下去,吃饭了。”
李伯贤不情愿地把小狗放在地上,小狗在地上转了两圈,又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妻子掀开木盖子,热气猛地涌出来,白花花的一片,糊了满脸,等热气散了一些,才看清盆里的东西——是一大盆面条,手擀的,宽窄均匀,面上铺着一层葱花和香菜,绿莹莹的,看着就有食欲。
三个小碗摆在每个人面前,碗底搁着一块凝固的肉料。
肉料是用猪油和酱油、香料熬出来的,趁热倒进小碗里,放凉了就凝成一块,白白的,像一块玉。吃的时候把滚烫的面条盖上去,肉料遇热化开,油汪汪的,拌在面里,香得能把人的魂勾出来。面上再搁一勺菜料——切碎的腌菜、炒熟的芝麻、一点蒜末、一点醋,拌开了吃,又香又开胃。
李信把碗里的面拌了拌,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妻子做的面,什么时候都不让人失望。
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李信吃了一大口面,又夹了一筷子腌菜,咯吱咯吱地嚼着,脸上带着一种忙碌了一天之后终于能坐下来吃口热饭的满足。妻子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李信,又看一眼儿子,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李伯贤吃得最快,筷子在碗里翻来翻去,专挑面里的葱花吃,葱花吃完了才开始吃面,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狗在桌子底下转悠,一会儿蹭蹭李伯贤的腿,一会儿蹭蹭李信的腿,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是在说“给我点吃的”。李伯贤低下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又继续吃面。
吃着吃着,李伯贤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他挑出了一块肥肉。
不大,拇指盖大小,白花花的,半透明,在面汤里泡得发软,看着就腻。
李伯贤从小就吃不了肥肉,一吃就犯恶心,每次吃面都要把里面的肥肉挑出来。
李信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碗推了过去,往儿子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自然,意思很清楚——你不吃,就给爹。
李伯贤的筷子在悬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
小狗正仰着头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眼睛亮晶晶的,嘴微微张着,粉红色的舌头伸出来一小截,哈哧哈哧地喘着气。
李伯贤犹豫了一下。
那只小狗是前天刚抱回来的,还没取名字。他喜欢得不行,早上一睁眼就去找它,晚上睡觉前还要跟它说一会儿话,这几天他在家的时间,大部分都花在这只小狗身上了。
他看了看那块肥肉,又看了看小狗。
筷子松了一下。
那块肥肉从筷子上掉下来,落在桌子下面的地上。小狗立刻扑了上去,一口叼住,尾巴摇得比刚才更快了,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吃得那个香。
李伯贤看着小狗吃掉了那块肉,嘴角翘了起来,笑得很满足。
然后他抬起头来。
李信和妻子都愣住了。
李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碗还推在儿子面前,保持着那个“你不吃就给爹”的姿势。他看着儿子,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妻子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忍笑,从忍笑变成了忍不住,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响亮,她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在干什么?”妻子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指着儿子,手指都在抖:“你把肉给狗了?你爹在那儿等着呢,你给了狗?”
李伯贤这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他看了看母亲的笑脸,又看了看父亲的表情——李信正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气,但有一种“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的意味,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又好气又好笑。
李伯贤低下头,耳朵根子红了一片。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缩到桌子底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过来绞过去。他的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恨不得把头塞到桌子底下去。
小狗在桌子底下吃完了那块肥肉,又“呜呜”地叫着,仰着头看李伯贤,像是在说“还有没有”。李伯贤没敢动,连看都不敢看它。
李信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妻子一眼。妻子还在笑,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脸都红了。
他又白了儿子一眼,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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