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脊丘陵的雨后午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腥气和松脂被洗刷后的清香。


    如果你是一只栖息在路边灌木丛里的红眼灰兔,你会看到这样一幅奇怪的画面:


    那条通往黑石镇的泥泞土路上,并没有人经过。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不知哪里传来的一声沉重的靴子踩进泥坑的“噗嗤”声。


    然而,如果有高阶的施法者开启“侦测灵光”,就会惊讶地发现,空气中有一团人形的“噪点”,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走走停停的节奏,在道路上艰难挪动。


    维克多感觉自己的肺像是一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呼……呼……”


    他扶着一棵覆盖着青苔的山毛榉,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额头流下,蛰得眼睛生疼,但他不敢哪怕是用力擦一把汗。


    这五公里的路程,对于前世习惯了交通工具,今生又只是个体质只有5.5的亚健康少年的维克多来说,简直是一场酷刑。


    更别提身上还背着沉得像铁块一样的猪皮、将近十斤重的獠牙以及等等的其他的战利品和杂物。


    并且正在为他这趟荒野之行保驾护航的噪点伪装也在大量的消耗他的体力。


    “距离十米,仍然静止不动。”


    维克多死死盯着前方草丛里的一只落单的野狗。那是一只名副其实的荒原清道夫,皮毛斑驳,眼神凶狠,正低头嗅探着地面上的腐肉气息。


    维克多屏住呼吸,强忍着背上沉重的压迫感,维持着【噪点伪装】的运转。在他的感知里,那种奇异的“乱语”波动正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他的身形、气味乃至存在感,都扭曲成了一段毫无意义的背景杂音。


    野狗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睛扫过维克多所在的位置。


    维克多握紧了手中的剥皮小刀,手心全是冷汗。


    然而,野狗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它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团空气。它的目光毫无阻滞地穿过了维克多,落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然后无趣地打了个响鼻,低下头继续啃食那只死老鼠。


    维克多在心中狂喜,但随即,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维持这个技能的开启对他精神的消耗也非常惊人。


    每当他内心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比如刚才的杀意或恐惧,那层伪装就会出现不稳定的“波纹”,体力和精神的消耗也会成倍增加。


    当天边的夕阳将云层染成血红色时,黑石镇那标志性的木质哨塔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这一路上,他尽可能地维持噪点伪装的开启。


    实在力竭了,就坐在大石头或者树底下休息一阵后继续赶路。


    以至于这点路程,足足走了七个小时。


    这里其实更像是一个被粗糙原木围栏圈起来的大型营地。作为靠近灰语森林的前哨站,这里常年混迹着各种冒险者、投机商人、甚至是一些通缉犯。


    距离镇口还有两百米左右。


    维克多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一块界碑石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并且解除了噪点伪装。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稍微体面点的亚麻衬衫,虽然现在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下午五点,正是黑石镇最热闹的时候。


    外出狩猎的队伍陆续归来,混杂着汗臭、血腥味和劣质烟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镇口的卫兵正懒洋洋地靠在长矛上,对进出的人群进行着例行的扫视。


    只要你不长着一张哥布林的绿脸,或者像亡灵法师那样浑身冒黑烟,基本都能自由出入。


    维克多混在几辆拉着木材的马车后面,低着头走进了大门。


    脚下的路变成了铺着碎石的硬化路面,两旁的建筑都是两三层高的木石混构房屋。


    酒馆的喧闹声、铁匠铺的敲打声、还有失足妇女在二楼窗边的调笑声,瞬间交织成一幅鲜活而嘈杂的市井画卷。


    “嘿!那不是老约翰家的小崽子吗?”


    一个带着几分醉意的大嗓门突然在街边响起。


    维克多心头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循声望去。


    只见在“跛脚狼”酒馆门口的橡木桶旁,蹲着一个红鼻子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皮甲,腰间挂着个空荡荡的酒壶,正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维克多。


    是巴尼。


    镇上有名的“万事通”,也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他以前常和老约翰一起喝酒,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为了蹭老约翰的一杯麦酒,但他确实算是镇上为数不多认识维克多的人。


    “真的是你,维克多!”巴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瞬间被维克多背后的东西吸引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诸神在上……这是什么?刚毛?这么硬的刚毛?这是钢鬃野猪的皮?!哦!这么粗的獠牙吗?老约翰呢?给我讲讲这其中的故事!”


    他的惊呼声引来了周围不少路人的侧目。


    维克多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自豪,对着巴尼点了点头:“下午好,巴尼叔叔。”


    “这……这是老约翰打的?”巴尼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对巨大的獠牙,手指被牙尖扎得一缩,“我从没见过有哪头钢鬃野猪能有这么大的牙,这被戳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


    “老约翰呢?”


    巴尼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想到了某种常见的悲剧结局——猎人与猎物同归于尽。


    周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也都停下了动作,在这个死亡率极高的行当里,老猎人的陨落总是令人唏嘘的话题。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压抑着激动的声音说道:


    “不,巴尼叔叔。约翰大叔好得很。”


    他稍微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事实上,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好过。昨天那头畜生冲进了屋子,就在最危险的时候,约翰大叔射出了那一箭……”


    维克多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


    虽然他心里想的是当时帅气的自己。


    “那一箭,直接贯穿了野猪的头骨!约翰大叔说,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突破了瓶颈。是时候去成为真正的职业者了。”


    巴尼张大了嘴巴,酒都醒了一半:“你……你是说?”


    “没错。”维克多重重地点头,将那个弥天大谎抛了出来,“约翰大叔甚至没顾得上休息,今天一早就收拾行装,去了凛风城了。他说要趁着这种状态还在,去参加游侠公会的职业考核!”


    “嘶——”


    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游侠公会的职业考核!


    那可是踏入职业者阶层的门槛!一旦通过,哪怕最初级的游侠,也是受人尊敬的大人物,是有资格在领主府挂职的!


    “银……银星游侠吗?”巴尼结结巴巴地问,显然想起了老约翰平时吹过的牛。


    维克多耸了耸肩,一脸无奈地指了指背后的战利品,“所以他把我打发来镇上,让我先把这些占地方的东西处理掉,换成钱,在这里等他。”


    这一番话,逻辑严丝合缝。在来的路上维克多已经预演了几百遍了,只是没想到刚进镇子里就派上用场了。


    这个谎言为维克多披上了一层厚厚的保护色。


    一个手里拿着值钱货的孤儿,是一块肥肉。


    但一个即将成为职业者的强者的学徒,那就是一根带刺的骨头。


    巴尼眼中的贪婪瞬间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热情。他拍了拍维克多的肩膀,尽管手还在微微颤抖:“好小子!我就知道老约翰那个倔驴有出息!我就说嘛,他当年的箭术那是咱们镇一绝!哎呀,等你叔回来了,我一定要请他喝一杯最好的朗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