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砖头安安静静躺在鸡冠花丛里，苏星瓷盯着它看了两秒。


    新土。砖面上的湿泥还没干透。


    偏房里的缝纫机踏板全停了，七八双眼睛都往那道院墙上瞄。朱嫂子手里还捏着一截布边，人已经往苏星瓷跟前凑了两步。


    苏星瓷弯腰捡起那块砖头，掂了掂，搁到条凳旁边的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继续。”


    她的声音不高，偏房里的踏板声重新响起来，嗒嗒嗒的，整齐得很。


    朱嫂子压低声音凑过来：“弟妹，这是隔壁扔过来的？”


    “墙头掉下来的东西，不一定是人扔的。”苏星瓷没抬头，翻开练习簿接着记名字，“你盯着那边试工的，我这边没事。”


    朱嫂子欲言又止，往那道墙看了一眼，终究没再多说，转身回去了。


    苏星瓷把砖头的事压在心底，往后头站了站，继续挨个检查试工布片上的针脚。


    六个军嫂，筛掉两个——一个针脚参差不齐，弧线拐到一半走了形；另一个手艺倒是过得去，可朱嫂子先前打过招呼，说这人嘴巴漏风，大院里谁家腌了几坛子咸菜都能传出去三条巷子，留不得。


    剩下四个留下来，加上霍明月带来的张凤兰和孙秋菊，再加上朱嫂子和霍明月本人，整整八个人，把偏房那十台缝纫机塞了个七七八八。


    傍晚结工的时候，院子里热乎乎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汗，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喝了一壶又一壶。


    苏星瓷站在仓库门口清了个数。


    光今天下午半天，出了二十三件的确良衬衫，比她一个人裁加朱嫂子一个人踩那会儿，翻了将近三倍。


    “弟妹！”朱嫂子从院子那头喊，“张凤兰问明天几点来，她住的远，要骑车过来。”


    “八点，早了进不来门。”


    “成！”


    人陆陆续续走了，院子慢慢清净下来。霍明月抱着糖糖走在最后，糖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脑袋一点一点的往她妈妈肩膀上靠。


    “明天我带她一起来，搁堂屋让她自己玩。”霍明月压着嗓子，“这丫头今天都没睡午觉，扛到现在不容易。”


    苏星瓷摸了摸糖糖圆乎乎的脸蛋，小丫头连眼睛都没睁，嘴里嘟囔了一声。


    “睡吧。”


    ——


    霍沉舟是掐着饭点回来的，手里提着一只搪瓷饭盒，里头是食堂打包的红烧肉。


    苏星瓷正坐在堂屋数今天试工结剩下的零钱，桌上摆了几摞，分得整整齐齐。


    他把饭盒搁到桌上，扫了眼那几摞钱，没多问。去灶房烧了热水，端了个木盆出来。


    “来。”


    苏星瓷把最后一张两分的零钱压好，合上练习簿，走过去坐到椅子上。


    霍沉舟蹲下来，把她的布鞋剥了，袜子也褪掉，把脚按进热水里。


    水温正好，苏星瓷的脚趾头舒展开来，轻轻吐了口气。


    霍沉舟的手掌包着她的小腿肚子，拇指沿着脚踝内侧往上推，酸胀的地方多揉两圈，力道稳。


    “今天的砖头。”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苏星瓷没动，等他往下说。


    “我回来的时候绕了一圈。”霍沉舟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没停，“隔壁墙头有蹬踏的痕迹，新的，泥色跟砖面不一样。”


    “他试探的？”


    “更像是在确认。”霍沉舟把她的脚从热水里捞出来，拿毛巾包着擦干，“前一晚那把枪在，他不会无缘无故扔块砖头过来。这人在看咱们怎么反应。”


    苏星瓷想了一下。


    “他要是真想动手，早动了，不用等到现在。”


    “对。”霍沉舟把她的脚重新搁回木盆边，低头看着盆里的水，“所以他在等什么，不清楚。但这人身份摆在那——档案里那个陈有田三年前就死了，现在住进来的这个，后台不会小。”


    苏星瓷没说话，手指头悄悄绕了下来，搭在他肩膀上。


    霍沉舟侧过脸看她。


    “你怕不？”


    “怕。”苏星瓷说得很平，“但怕有什么用。”


    霍沉舟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把木盆端到门边。回来的时候在她对面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捏了捏指节。


    “我不想等证据。”


    这话说的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苏星瓷抬起头。


    “越级报？”


    霍沉舟点头。


    “我在这耗着，那把枪每天悬在头顶上。你怀着孩子，我没法睡踏实。”他停了一下，“有些事按规矩来得慢，我不想等。”


    苏星瓷拿过练习簿，随手翻到空白页，把那块砖头落点的位置划了个简单的示意图，递过去。


    “你拿着，算实物证据。”


    霍沉舟接过去，没展开看，直接折了塞进上衣口袋里。


    “孩子最近怎么样？”


    话题转得没有征兆，苏星瓷愣了一下，低头摸了摸小腹。


    “没什么动静，稳得很。”她抬头，“老赵上次说过了三个月就好，还有十来天。”


    霍沉舟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桌上的红烧肉还温着，苏星瓷把饭盒拉过来，夹了一块，肥瘦相间，酱色油亮。


    “你吃了没？”


    “食堂吃过了。”


    “那你陪我坐着。”


    霍沉舟没动，就这么坐在对面，看她吃饭。


    灶房那边的煤油灯火苗小，堂屋里头光线暗，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再说话。偶尔传来隔壁陈有田家的动静，一点细碎的声音，很快又没了。


    ——


    夜深了，苏星瓷先睡了。


    霍沉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被角掖好，起身走到窗户旁边，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隔壁没有那种滴滴答答的声音。


    灯也没亮。


    他在原地站了有十来分钟，然后回身，从床底下摸出折叠好的军装，动作极轻地一件一件穿上身。


    皮带扣扣好的声音很小，苏星瓷还在睡，霍沉舟低头看了她一眼，侧身出了屋门。


    院子里黑得很，月亮被云层压着，只透出来一圈灰白的光晕，连地砖上的砖缝都看不清楚。


    他朝院门走去，拨开门栓，出了巷子。


    脚步声落在青石板路上，沉稳，匀速，越走越远。


    苏星瓷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得迷迷糊糊的，她突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动。


    苏星瓷睁开眼，盯着头顶的黑暗，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