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正午,见泷原区的午后阳光有些晃眼


    雪之下雪乃站在一家名为集古斋的拍卖行门口,十分怀疑某个人是不是把地图拿反了。


    “姐姐,我还以为我们是为了给母亲挑选礼物才出来的。”


    “是呀,小雪乃,这里不就是个很棒的地方吗?”


    雪之下阳乃没给妹妹转身的机会,伸手挽住了那只正准备抽离的手臂


    “这可是乃木伯伯推荐的地方,说是最近有好东西,给母亲挑礼物嘛,总不能又是丝巾或者胸针那种千篇一律的无聊货色吧?”


    “我不觉得古董这种充满腐朽气息的东西会比丝巾更合适。”


    雪乃任由姐姐拖着,身体重心却微妙地向后倾斜,以此表达无声的抗议


    “而且,这种场所的空气浑浊度通常是商场的两倍。”


    阳乃笑得眉眼弯弯“哎呀,别这么死板嘛,小雪乃。”


    “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还是说你怕了?”


    雪乃还没来得及用更尖锐的词汇反击这毫无逻辑的挑衅,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她的视野边缘进入了暖帘的另一侧。


    黑色的短发,合身的休闲装 ,以及一种与生俱来就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氛围。


    风间千羽。


    这个名字在雪乃的脑海中浮现时连带着一些早已被尘封的算不上愉快的回忆。


    回忆啥的先不聊。


    就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泷原区的中心地带,神水市的心脏,一线奢品,高端会所林立。


    而雪乃记忆中的千羽那是穷到连做梦都不敢梦到花钱,怕梦醒了心里落差太大,缓不过来。


    所以在这见到风间千羽,堪比野外遇见大熊猫


    针对这个问题,雪乃不想细想,她转过身,打算离开。


    “哎呀,那不是千羽君吗?小雪乃不去打个招呼吗?”


    阳乃看热闹不嫌事大。


    雪乃的脚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姐姐,我们还是去银座的百货商场吧,那里的选择更多一些。”


    “别急嘛。”


    阳乃的手臂顺势环住了雪乃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后退。“怎么,见到老朋友还要躲?这可不是雪之下家二小姐该有的礼仪哦。”


    “如果你对朋友这个词的定义是两年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陌生人,那你确实该去重修一下国语词典。”


    雪乃冷冷地看着前方,并没有把视线投向那个背影


    “而且,我想不出有什么打招呼的必要。”


    阳乃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眼神却始终黏在风间千羽的背影上


    “好冷淡呢,雪乃。”


    “明明小时候关系那么好,好到连我这个做姐姐的都要嫉妒了呢。每天放学都腻在一起,怎么一上高中就变成这样了?”


    雪乃毫不留情的怼道:


    “那只是你的错觉。”


    “如果你想研究人类关系变迁史,图书馆的社会学区更适合你”


    阳乃松开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はい、はい”


    “是我输了。说不过你,但你就当是陪我好了,买礼物什么的,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进去吧?”


    阳乃凑到雪乃耳边。


    “而且话说回来,雪乃不觉得奇怪吗?”


    雪乃看了她一眼


    “是关于你这么恶劣的人还会有朋友这件事吗?”


    “我说的是风间君啊。”


    阳乃噗笑一声。


    “据我所知,他可是个没有什么背景的孤儿吧?平时的生活费都要靠奖学金和打工维持。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雪乃声音依旧冷淡,但脚步却没有再往外挪动。


    “你真的很闲,别人的生活方式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他为了谁一掷千金,和我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阳乃轻轻的说,像是在引诱爱丽丝跳进兔子洞


    “我只是觉得很有趣。一个人反常的行为背后,总有足够强烈的动机。”


    “说不定,他是为了某个必须要在这里才能得到的东西,正在孤注一掷呢?这种戏码,不觉得很像你会喜欢的悲剧小说情节吗?”


    阳乃拉着雪乃,向门口走去“走吧,就当是陪我买礼物,顺便看场好戏。”


    拍卖行内部


    来宾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深红色的丝绒椅子上,低声交谈,或者翻阅着手中的图录。


    风间千羽坐在最前排的位置,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而阳乃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她轻车熟路地领着雪乃绕到会场后方,在倒数第三排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将前排那个熟悉的背影一览无余。


    此时风间千羽正靠在椅背上,一手拿着图录,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没有左顾右盼,没有表现出任何初来乍到的局促,整个人都融入了这里的氛围。


    “你看,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阳乃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凑到雪乃耳边。


    “什么?”


    “我说千羽君啊。你不觉得他好像完全变了个人吗?以前跟在你身后的时候,总是怯生生的,现在倒是有模有样了。”


    “或许是找到了新的饲主了吧。”


    雪乃翻开自己座位前的图录,上面的拍品从古董字画到珠宝首饰应有尽有。


    “饲主?雪乃你的用词还是这么辛辣。”


    阳乃轻笑起来


    “说起来,小雪乃,你觉得他会有钱买下这里面的任何一件东西吗?”


    雪乃看向图录上一枚标注着7位数起拍价的蓝宝石胸针


    “我对他人的经济状况不感兴趣。”


    “是吗?但是我记得,以前你可是很关心他的。比如他午餐只吃一个面包,你就会把自己便当里的玉子烧分给他.....”


    “雪之下阳乃...”


    “嗯?”


    “如果你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回忆过去,那么恕不奉陪。”


    雪乃合上图册,准备起身。


    “别生气嘛。”阳乃按住她的手


    “我只是好奇,毕竟,他是唯一一个,在你说了‘请不要再和我说话了’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和你说过一句话的男生呢。”


    “……”


    “其他的追求者,哪个不是死缠烂打,想尽各种办法引起你的注意?”


    “只有他,干脆利落地消失了。就好像你们过去那几年的交情,都只是一场梦而已。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雪乃重新坐了回去,没有说话。


    随着前方展台的灯光再次变亮,一位穿着得体的拍卖师走上台,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开始了哦。”阳乃提醒道。


    “各位来宾,下午好。欢迎来到集古斋七月夏季拍卖会。我是本次的拍卖师,铃木。今天的第一件拍品,是来自江户时期的浮世绘大师,东洲斋写乐的《三代目大谷鬼次之奴江户兵卫》。”


    聚光灯下,一幅保存完好的画作被工作人员展示出来。


    雪乃对艺术品没什么研究,只是觉得画上的人物的表情有些夸张。


    她身旁的阳乃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前排的风间千羽,连图录都没有翻开,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就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姿势。


    显然,这件拍品不是他的目标。


    “十号来宾,一百五十万。”


    “十三号,一百六十万。”


    叫价声此起彼伏。


    雪乃对这些数字已经失去了概念,她只是在观察。


    观察那个坐在前排的男生,会在哪一个瞬间,举起他身旁的号牌。


    又会是为了什么而举起号牌。


    “说起来,雪乃。”阳乃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和他,真的是因为上了高中才疏远的吗?”


    “不然呢?人际关系会随着环境变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现象。”


    “是吗?我倒觉得,是因为千羽君太聪明了。”


    雪乃翻动图录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太会看人脸色了。所以他知道,雪之下家的小女儿,不可能永远和一个一孤儿混在一起。与其等到被你,或者被我们家里的什么人提醒,不如自己主动消失,还能留个体面。”


    阳乃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雪乃问:“你以前就是这么看他的?”


    阳乃卷着发丝


    “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东西。他看穿了你的想法,也看穿了那条看不见的线,然后自己识趣地退回去了,所以我才会好奇”


    “……”


    拍卖会还在继续。


    一件又一件价值不菲的古董被呈上,又被拍走。


    风间千羽却始终没有举牌。


    绝对不是因为他没钱买,主要是这些东西都没对上他胃口。


    嗯,是这样的


    后面的雪乃则默默思考。


    阳乃的话,让她想起了初中毕业典礼的那天,她本来准备找风间千羽谈一谈,关于升学,也关于未来的距离。


    但她没找到他。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条告别的短信,干净利落得,让她觉得过去那几年的陪伴都像是一场虚假的梦。


    原来,不是他迟钝,而是他太敏锐了。


    他早就洞悉了一切,并且在她开口之前,就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件新的拍品被送上台,将雪乃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是一个样式古朴的陶瓷灯,盒子表面镶嵌着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鼠图案的石头?


    陶瓷灯做工粗糙,材质也看不出奇特之处,甚至有些地方还有破损。


    “这是什么?主办方拿错东西了吗?”


    场下有人发出疑问。


    拍卖师铃木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素养,她拿起资料卡看了一眼。


    “咳咳,下面这件拍品,是一件据委托人说是从东方墓穴中发掘的陶瓷灯,具体年代和用途不详。因为其历史研究价值可能很高,所以起拍价定为一百万日元。每次加价,十万。”


    这个价格一出,场下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觉得主办方疯了。


    一个破陶瓷灯,卖一百万?


    “这东西,送给我,我都不要。”阳乃评价道。


    雪乃也无法理解,这种东西有什么价值,卖家甚至不愿意撒谎说这是个古董,是真想把买家当傻子吗?


    拍卖师在台上站了一会,没有人举牌,场面有些尴尬。


    就在拍卖师准备落槌,宣布流拍的时候。


    二排传来一个声音


    “一百万”


    一瞬间大伙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那人身上,想看看是哪个大冤种。


    而那人正是风间千羽。


    拍卖师见到有人出价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木槌重重地落下第一声。


    “这位先生出价一百万!!还有更高的吗?”


    “哦?”


    阳乃嘴角弯了起来。


    雪乃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风间千羽要花一百万买这么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