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作品:《她的叔父

    黄门官脸色惨白地进来报信,还没开口,皇帝已经心如死灰。那一刻的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不会太晚,这个男人横空出世,就是要来夺他刘家的江山社稷的。


    天是一天一天凉的。


    先是黄门官杜鹃啼血似的报信:“都说是擒贼先擒王,这个贼子不擒只杀。骠骑将军被他一杆枪钉在了战车上,战士们群龙无首,六神无主,先是一个跪下了,再是一百个跪下了,后来千个万个也给他跪下了。”


    皇帝在心底冷哼,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指着最后一批精锐能把周辽杀个片甲不留,没想到反倒给他充盈人马。一个个跪下去了,只怕将来他刘家的臣民也得给他跪下去了。


    这场豪赌,终究是他赌输了啊!


    *


    赵璇儿的肚子是一点一点大起来的。


    起初,她以为不过是入秋的缘故,人吃的多贴秋膘,自然也就胖了。后来,她发现这个秋膘一点也不像膘,不长肉,光是肚子鼓起来。


    安宁找来医官给她把脉,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撑着下颌,看医官的两撇白胡子一抖一抖,觉得很像两根干掉的老羊毛,突然,那胡子不抖了。医官道:“这是喜脉啊。”


    她惊喜地笑了,随即呆呆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敢相信里头住了一个正在长大的娃娃。李安宁的脸却在那一瞬间彻底白透了,心也凉透了。


    他的凉药一天不落地吃了下去,这孩子不可能是他的,正因如此,他就成了一家人里最多余的一个,成了周辽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了必须拔除的一个。倘若孩子是他的,周辽还能看在孩子的三分薄面上饶他一命。孩子若是周辽的,他就会跟招娘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水里翻白眼。


    周辽回家的时候,璇儿已经怀胎五月了,肚子不是一般得大,藏都没得藏。


    萍娘怕他太快知道,没有接受的时间,会对璇儿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于是在他着急地往里头赶的时候,一边和他搭闲话暗示他,一边努力拖住他。


    萍娘没由头地来了一句:“从前我娘家有个妹妹,我们嫁人以后都给送子娘娘烧香,光她一个人不在意。她在生孩子的事情上一点都不着急,可是孩子这种事情是讲缘分的,无心栽柳的人最容易成荫,偏偏她和孩子有缘分,最早生下他。这种突然来的孩子都是来报恩的,后来我们都被抄了家,那孩子出息了护着娘,不但没叫她有事,还给她讨了个诰命来。”


    周辽一头雾水:“和我又不相干,说给我听做什么。”


    他把兵器顺手放在架子上,以最快的速度往她的绣楼走去,打开门的时候璇儿把自己藏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怯怯地盯着他看。因为里头藏着好大一个皮球,被子上鼓了个大包,周辽气笑了,把被子一掀看见她的孕肚,眼珠子一动不动拿着她瞧,很久很久没有动作。


    李安宁木着一张脸坐在旁边,被周辽回身瞪了一眼,一双手慢慢垂了下去。


    周辽又回过头看赵璇儿,自嘲般地冷笑:“怎么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没把你照顾好,叫你被大蚊子叮了是吧,一下咬了这么大一个包。”


    她有恃无恐:“我……”


    “你说吧,谁没把你照顾好。”他不经意地瞥了李安宁一眼,“璇儿告诉叔父,谁害你被叮了个大包呀?叔父帮你教育教育他。”


    李安宁打了个冷战。


    夜晚他被召到周辽跟前,端端正正地跪着,周辽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册书把玩。他抬了抬眼皮偷看周辽的脸色,这时的周辽突然撒了手,把书册正对着往他脸上砸。


    李安宁咬牙忍着,没敢发出嘶声。


    “怎么回事?”周辽冷笑。


    “女婿想来想去,应当是有两回疏漏,日子长了总有忘记的时候,好像刚巧有这么两天,我忘了去吃药,医官也忘记了叫我吃药。”


    “我找人跟你对口供,要是对不上,你就死定了。”周辽抬手,唤仆役去找医官。


    医官盘腿坐在自己的榻上,倒上小酒,夹了一筷子炙牛肉,正打算消遣消遣,突然被人传唤过去,人都吓傻了。五个月一百五十多天,有没有漏掉他真记不得了,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到了周辽跟前,一口咬死。


    “哪里是我忘了,有两天我催他过来取药,他理都不理。”


    李安宁挺直了腰板,被周辽一脚踹飞到两米开外,脑袋磕在盆景前,头破血流。


    他起身来,还打算踹两脚。


    萍娘赶紧好言相劝:“再这样打下去就打死了!打死了啊!到底是孩子的父亲呢,以后有他教孩子认书识字。何况呢,他在身边孩子心里有个感应,人更安心,长得也很更好更快。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


    李安宁再次把自己的嘴巴闭得死死的,因为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他必须是孩子的父亲。


    总之他还是活了下来,走过了秋天满是落叶的绣楼,走过了翻满浮萍的荷花池,走过了老叶枯萎的牡丹苑,将要走到代王宫去。


    周家常住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去代王宫。


    临行前赵璇儿被周辽拘在他屋里,被他从后头抱住了,去看茶杯里悠悠升起来的朦胧白烟。她叹气道:“叔父,不是我不想跟你去,可是我肚子这样大了,害喜又害得厉害,我会拖累你们的。我看我还是留在平蛮郡好了。”


    “我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久未在她跟前露面了,他不想跟她吵架,见她生气地别过头,托着她的下颌翻过来亲了一口:“傻相,跟我讲讲这半年有什么趣事呗。从前你不是最喜欢在我归家的时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愣了愣:“好像没有。”


    “想我没有?”


    她突然笑了:“我想起来一件好玩事,听人家说,夜里周夫人歇下了,跟前的人往榻上坐了坐,周夫人抱着人家的胳膊直哭,梦话里一直叫三哥,三哥。”


    “逃避我的问题是吧?老实说,想我没有?”打仗好久来不及刮胡子,周辽此时正有了趁手兵器,拿下巴去蹭她的脸颊,拿胡子去扎她。


    她只好缴械投降:“有时候有,有时候有。”


    “什么时候。”


    “吃饭的时候。”


    “为什么?”


    “不敢吃多,怕你说我是大老鼠。”


    他噗嗤一声笑了,蹲下身去,抱着她的肚子听了听,又一本正经地和肚子里的人说话,念了一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听见没有,别光顾着吃饱长胖,不管你娘的死活。要是个头大了,生的时候你娘可就遭殃了。”


    璇儿低下头,知道他这是在点自己呢,怀孕了就算再馋也不能放开了吃,人长胖了点没什么,就怕胎大难产。


    她郁闷地想睡觉,却被周辽搂进怀里,鼻尖在她肩膀上刮个不停:“换皂角了?这个味道好闻。”


    “没呀,我……”她难为情道,“我今天没洗澡。”


    “那看来我是爱闻你本身的味道。”


    他笑着把她往锦被里推,擒着两只手高举在枕上,又不时低头看一眼她的肚子,怕压着,然后就在她身上乱蹭个不停,一口咬在肩膀上。


    “我看叔父才是大老鼠呢,乱咬人。”


    他痴迷地抬起头:“你说,我是不是着魔了,我怎么就这么想你呢。在外头的时候见不着,我总想把心肝挖给你。”


    “给我心肝做什么,我又没有用。”


    “它们老是想你,我猜这东西是你的,还给你就好了。放你身边我就不想你了。”


    “叔父骗小孩。”


    “骗的就是你,人家说有傻子不骗要遭天谴的。”


    “你才是傻子呢。”她下意识坐起来,张牙舞爪地拍他的胸膛,忽然脸一红,又静静躺了回去。


    两人就此一夜无话,静静地躺在一处。周辽揽着她的腰,忽地想起方才她说的关于周夫人的话,心想确实该留意留意。


    周夫人,也就是周荷花,也是一个没有父母的人,被一个姓周的务农人家收养,后来做了周家的童养媳,嫁给了她的三哥。


    有一次逃难,他回去拿东西,彻底失去了联系,如今不知生死。


    大海捞针的,真要大费周章找他,恐怕也得等到天下太平了。


    第二日天亮,周辽照常早早起来,忙活着排布平蛮郡的边防。一直到了中午回来,跟赵璇儿、李安宁等人吃饭,赵璇儿夹了一筷子鱼肉,吃到嘴里,又幽幽地开口:“我真的一定要去代王宫吗?”


    “不然呢。”


    “我要吐的,我今天吐了一早上,到了车上更要吐。”


    “吐也得忍着。”


    两人话赶话的,就有要吵起来的意思,李安宁忙微笑着夹了一筷子鱼肉到她嘴边,劝道:“父亲大人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周辽悄悄在心底白了一眼,心想哪都有你。


    饭毕了周辽拂袖就走,赵璇儿悄悄跟上他,在没人的地方牵起他的手,又问:“我能不能不去呀?不是我不想去,身子怪不舒服的,我怕给你们添乱。我就在这里等叔父回来好了。”


    “你跟着去才是不给我添乱。”他扶着她的肩膀,矮下身来盯着她的眼睛,“你要等我也得去代王宫里等,知道吗?”


    “哦。”


    周辽看着她不开心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事不跟她说,是怕动了她的胎气,这一趟她就算是不想去,他也得捆着她打晕了带上车。上一次没去代王宫,她姑且只是走丢了,轰轰烈烈闹了一场,只是丢脸。这次可不一样,这次不去的话,是要命!


    这一次远行北上,他带上了所有眼前的红人,最亲近的一批义子,只留下周丰都一个人看家护院。赵璇儿在车上一阵一阵犯恶心,心想他可真狠心呀,她这么难受他也不管,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