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作品:《她的叔父

    他也不恼,把她赤条条地扔在庭院的秋千上,拿起毛笔在她身上写字,一面写,一面笑道:“怎么样?叫老天爷看看你是个怎样的女人。”


    灭了灯,她小心翼翼地乱瞥,怕有宫人过来,突然开始挣扎着踢蹬,也被他死死摁住了。借着月光低头去看,龙飞凤舞写下的不过是方才和离书上的内容,墨汁缓缓地从她的肚皮上流下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我真想问自己,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让我这样着了道,以至于非要冒着大不韪去爱自己养大的人。现在看来,本事真的不小,不止我呢,还有那个李安宁。怎么两个男人都被你迷得肯去死呢?是不是真像那个太子妃嚼舌头的时候说的那样,你学了什么媚香邪术,把我治住了。”


    她感觉秋千在打颤,害怕得要死,半个字没听进去:“你疯了吗?要是有人看见,我原谅不了你。”


    “有人看见又怎么了,反正……反正你的品行大家都知道。”


    他冷冷的,拿着毛笔在和离书后头落下了两个字。


    淫/妇。


    “本性如此,所以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会在爱我的情况下,发自本性地跟别的男人抛媚眼,对不对?我不能怪你,因为你本性如此,对不对?”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想得到一个她为什么把他们秘密分享的舞跳给李安宁看的解释,却看见她木木的,像被一阵雷劈到了一动不动。


    她哭了,狠狠一巴掌抽到他脸上,吐息道:“在你眼里,我跟李安宁都是一样的对不对?我们都是你养着的小畜生,你养着我们,所以可以随意打骂我们,可以不用管住自己的嘴什么脏话都往我们脸上砸,对不对?我们没什么分别对不对?只不过他是吃了粮食跑死就跑死的马,我是你一个比较喜欢的家雀,对不对?”


    他的眼睛也红了,握着她的手,很被这番话震动。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手忙脚乱地把她抱回去,擦去她身上的字,又给她穿上衣裙,可惜她还是不去理会他。他突然屈着膝,徐徐地跪在她面前,央求一般:“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璇儿,珠珠,叔父知道错了……我不该,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你再打叔父一巴掌好不好?”


    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又去到寝床上,解开了方才亲手系上的系带,和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他哀求道:“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你只爱我一个人,对不对?”


    “我不爱你了叔父,若不是丈夫女儿在你手里,我根本不会和你睡觉。我都不爱你了,又谈什么只爱你一个人呢。”


    他好痛,痛得五脏六腑都在发抖,最后只能妥协:“我不杀他,我绝不杀他,你满意了吧,你高兴了吧。”


    她竟真的笑了,唇角浅浅的一个弯,如释重负的一个笑,非常不起眼的,几乎可以忽视的一个笑,放在周辽眼里,却是那样刺眼。


    他更痛了,原来只有为了另一个男人的时候,她才会对着他笑一笑啊。


    *


    他又留下了李安宁,心里想的是这件事还是没法了断,他们三个还要这样苦苦纠缠下去。他曾经也劝过自己大度,但真等眼睛瞥见他们的甜蜜姿态,心就会忧伤了。最重要的是,总忍不住去猜去想,会不会,会不会这个女人根本不爱你,只是她和她的丈夫要靠着你。


    尤其是登临长安以后,人的贪念水涨船高,有时候心里冷笑一声,想的是什么,想的是自己将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为什么连一个女人的专情都得不到?


    而她十五岁那年,彼时他称霸一方,是一带的土皇帝,但还是很受限制,并不算完全的称心如意。那时的他明明不如现在,却拥有着她全心全意的爱。


    为什么?


    前夜的他看见她伴着箫声起舞,心在滴血,仿佛看见璇儿笑话他马奴的出身,不比李安宁知情达意,又因此想到了他的身世,那对隐没起来的生母生父,于是乎更是冲昏头脑。


    但无论如何,这双贱手写下了那两个字,伤害到了她。而且……也许还是因为出身吧,他遭受过的羞辱要难听千倍万倍,也就无法完全感受到这两个字的恶意了,可璇儿,她何曾听过这样的重话呢?如今细想一下,于那时的她而言,就跟天塌了一般。如今璇儿要怎么对他,他都认了。


    事态如此,他无法火上浇油去杀这个李安宁了,只能逼自己在别的事情上分分心。


    他想起冯家人,想起自己上次推出来的结果,将冯未驹和他身边那个男孩传唤到上林苑。他假意打了两只鸟,让宫人烤食,分给冯未驹。


    周辽一把将孩子夺了过去:“我觉得有必要让未驹侄子体验一下,失去孩子的滋味。”


    冯未驹心头大颤,觉得周辽发现了什么。他人病体弱,这辈子都没过女人,更别提孩子了。那天他在驿站看见嫂嫂抱着这个男孩叫冯宝儿,心里猜想这应该是哥哥的孩子,见他肚子饿了,就偷偷抱走了给他东西吃。


    他咳着血哀叹道:“宝儿,宝儿……”


    没想到宝儿见到“爹爹”被人欺负,心生不满,怒目瞪着周辽,像条马上要咬人的野狗,凶光毕露。周辽嗤了一声:“你倒是骨头硬,不知道随了谁的根,像条狗一样。”


    宝儿将他狠狠一推,钻回冯未驹怀中:“爹爹,不怕,不怕,宝儿保护你。”


    看得出来,冯未驹应当是相当爱惜这个宝贝心肝的,自己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小孩倒是神采奕奕,个头也不错,应当超过同龄孩子很多。


    周辽看着这父子两个相依为命的可怜样,鄙夷地把人放走了。看这样子也知道,那天抱走李芙的事情不是他们干的,再者,冯别驾是个聪明人,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排除一番,只有冯家那个大哥了,记恨当年投降之事,报复周家。


    他准备回去将冯大的官职往下贬一贬,坐下来吃了口烧鸟。


    远处黑黢黢的林子里有只鸟飞过,哗哗撞下很多落叶。他看见李安宁大汗淋漓地从那里走出来,特地转过头去回避,没想到这个小白脸大咧咧绕到了他跟前。


    周辽呵斥道:“作死的玩意,你跑到这里做什么?这里离宫外最近,怎么?怕了,想跑了?”


    他微笑:“父亲这样横行霸道,只怕终有一日招致别人的憎恨。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这样会连累到璇儿的。若是人家记你的仇,杀了您,又把璇儿囚禁起来,又该如何?”


    “哦?我倒不知道有谁记恨我。”


    他的衣袍在风中抖动,上林苑纷纷扬扬都是落叶,在北风下,他的面庞忽而天真,忽而狠辣,两颗乌黑的眼珠子几乎要跳出来。


    他说:“我。”


    “你?”


    他以一种温和的谦卑的姿态,讲述了一个故事。说是战乱时期有个老霸主,收留了一个在百年前还算钟鼎世家出身的公子,让他做了他们家的女婿。这个老霸主对女婿尚算可以,金银财宝无所不给,但稍有不满就对其羞辱打骂,甚至,他甚至违背伦常,睡了自己的女儿来以示威严。


    最后呢,战局变了,这个女婿买兵起家,把老霸主堵在国都里,挑断了他的脚筋,把他关入马圈将其活活饿死,饿到老霸主去挖地上的马粪果腹,死时臭气熏天。当然,傻子也知道这在含沙射影他周辽。


    周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那个说话声音比蚊子还细的李安宁在当众挑衅他?他甚至想过眼前人可能是他那个不安分的弟弟装的,但李安平按理出不了琅琊郡,何况他也不会知道那么具体的他羞辱李安宁的事情。


    总而言之,眼前的人的的确确是李安宁。他气笑了,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三下,给他喝彩。


    回去以后,他郑重地通知赵璇儿,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杀了李安宁。他把下午所经历之事一个字不差,没有半分添油加醋说给她听。


    赵璇儿半个字也不信:“就算你为了杀安宁罗织罪名,也不能编一个这样荒谬的。叔父你自己信吗?”


    他恼羞成怒:“我说的通通都是真的啊!”


    他们两个很快因此大吵了一架,把这些年对彼此的诸多不满和各种委屈在嘴里过了个遍,吵着吵着,红着眼在床榻上扭曲地发泄着。


    他还是一口一个要杀了李安宁,她哪里能接受,一边骂他,一边哭个不停。她把能救安宁的办法在脑子里过了个遍,最后吼出声。


    “我和安宁和离还不行吗?”


    可惜嘴巴被他的手掌捂得死死的,发出来的都是含糊不清的话。她哭着咬他,想阻止他。结果周辽只是冷笑:“你把我咬死我也不会放手了,省得这张嘴再吐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就在这时,殿门摇摇晃晃地开了,李安宁穿着一身干净无比的青袍子走了进来,一如三人初见那时。他哆哆嗦嗦地指着他们:“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