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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假千金离开豪门七年后

    林月正在泡脚,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奶黄色兔子睡裙的身影立在门外,细细的吊带,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膀和手臂。


    “烟湄,怎么了?”


    江烟湄趿着拖鞋进来,搬过一张椅子在林月面前,然后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脚也伸进泡脚桶里,脚心蹭着林月的脚背。


    林月忍不住笑,“你的脚洗过吗?干净吗?”


    “哼,嫌弃我。”江烟湄不高兴,声音软软的。


    林月看了她一会,脸上笑意渐淡,“怎么了?”


    “他们是不在了吗?”江烟湄咬住嘴唇,“我的……亲生爸爸妈妈?”


    “你的妈妈除了我还有谁。”


    林月的脸一瞬间沉下来,似乎很难接受江烟湄和她提及这个话题,但顷刻便意识到不该如此,神色放缓,叹了口气。


    “是啊。”


    “那江绽姐姐,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林月叹一口气,“在福利院。”


    江烟湄垂着眼问:“那我是不是本来也应该去福利院?”


    “别乱说,你是我女儿,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林月把自己的脚抬起来,轻轻夹着她的脚。


    “姐姐以前过得不好,烟湄,你大度一点,尽量对她好,好吗?你可以和她好好相处的,对不对?”


    “好。”


    江烟湄很清脆地答应,对她来说,对人好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事,不需要大度一点,在她以前看的所有故事里,从来只有好人当主角,正义和爱永恒地会获得胜利,她肯定觉得自己是好人,是善良正义的主角。


    母女两个头挨头在一起泡脚,过了一会,林月忽然说:“烟湄,你想不想去茱莉亚读预科?”


    她们以前谈过这个问题,之所以放弃,最本质的原因还是林月舍不得她,又没办法放下国内的一切去陪读。


    江烟湄敏感地觉得林月现在旧事重提,和之前的心态是不太一样的,似乎她已经考虑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了。


    “我联系了一位很有名的大提琴教授,你去了美国,拜她为师,可以住在她家里,练琴也方便,比寄宿家庭好。”


    江烟湄眨了眨眼,低下头,“不要。”


    “不要?为什么不要,你不想继续拉大提琴了吗?”


    “在国内也可以拉大提琴啊。”


    “不一样的。”林月说,“想走职业路线,不能再晚了。”


    江烟湄觉得很烦,她爱大提琴,可一旦大提琴变成一项「再晚就来不及的事业」,她就爱不起来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明明她还只是一知半解,大人们就一直在催,非要她立刻作解不可。


    “那我就不想当大提琴家了。”江烟湄赌气说,“为什么要现在做决定呢?我才十三岁,就要决定以后做什么,万一我后悔了怎么办?”


    林月沉默片刻,说:“只是预科而已,你如果后悔了,也可以不上音乐学院,预科班有一半的学生,最后都去了别的很好的大学。”


    江烟湄抿住嘴唇,“你是要把我送走吗?因为……因为她回来了,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孩子。”


    “什么呀,我们之前不是也谈过这件事吗?”


    “你变了。”江烟湄红着眼睛指责。


    其实有一半是类似演电视剧的做作,她并不当真因为江绽感到害怕。


    从来也没有真的害怕过,从不觉得有什么能让她失去林月的爱,林月的爱就像日出日落的常识一般存在。


    “不会的。”果然,林月伸手捧住她的脸,仍然是那么温柔的妈妈,“只是出国留学而已,你寒暑假都可以回来的啊,妈妈一有时间也会去看你,也没有现在就要送你去,你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江烟湄得到安慰,还是嘟起嘴,“你不是说让我和江绽姐姐好好相处的吗?我出国了,还怎么和她好好相处。”


    林月笑笑,“对了,明天是什么日子?”


    “我,的,生,日。”


    “对……但,也是江绽姐姐的生日,而且是她回到我们家的第一个生日,之前她的好几个生日,都没有好好庆祝。”


    林月拿起旁边的毛巾,把自己的脚擦干,穿上拖鞋,又帮江烟湄擦脚。然后蹲在旁边歪着头和她说话,就像她还很小的时候,林月会十分习惯地蹲下和女儿聊天。


    “那你打算送她什么礼物?”江烟湄好奇。


    “一台钢琴。”林月说,”我听说……她以前也学钢琴,一直很想要一台钢琴的,所以从国外订做了一台送给她,明天早上就会到了。烟湄,你最乖了,不要吃醋,就当自己多了一个姐姐,是一件开心的事对不对?你很久以前问我要过姐姐的,记不记得?”


    “我才没有吃醋。”江烟湄不高兴地扁嘴,觉得妈妈把她看得好小气,她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林月点头,说罢站起身,“既然没有,就不要胡思乱想,早点睡吧。”


    “一起睡。”江烟湄揪住林月的真丝睡衣袖口,“一起睡嘛。”


    林月无奈地看她一眼,江烟湄开始很娴熟地耍无赖,滥用自己即将过期的当小孩子的权利,抱着妈妈的手臂往楼上拖。


    林月面含笑意,任她拖着。路过书房的时候,迎面正好撞见江绽。


    她洗完澡穿着睡衣,站在书柜前拿了本书,看见林月和江烟湄手挽手一起进来,怔了一下,但下一秒便若无其事,拿着书就要回自己房间。


    “江绽。”


    林月一时无措,叫住她,又不知说什么。


    江烟湄看一眼妈妈,开口道:“姐姐,你和我们一起睡吧,我们三个可以一起睡的。”


    说的时候还抱着林月的胳膊,歪着头,笑得露出小小虎牙,十分天真烂漫的样子。


    连二十五岁的江烟湄看了这幕都忍不住要问了:你是故意的吗?


    白天和江绽有过那样一番对话后,晚上就作出这副姿态来,多么刺眼,多么像是炫耀和示威。


    好像在说——你是亲生女儿又怎样呢?在这个家里,谁才是真正受宠爱的,看不出来吗?


    「你真的不知道吗?」潜意识里,仿佛是一个她在问另一个的她。


    她多想在梦里看清楚,看清楚江绽的表情,只可惜在这个回忆性质的梦里,大多时候,江绽的表情也是很模糊的。


    “不了,我喜欢自己睡。”


    江绽没有再多看她们一眼,独自回了房间。


    林月的眼睛也黯淡下来。


    早上,江烟湄睡到八点多醒来,旁边没有人,迷迷糊糊地下床,穿过书房走过去,像是小动物能嗅到妈妈的气味。


    她看见林月坐在江绽的床上发呆。


    “妈妈。”她叫了一声,也看看这房间,“姐姐呢?”


    “她出去了。”林月说,低头抚着自己给江绽选的莫奈蓝床品,还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几点钟就出去了。”


    “那可以给她打电话。”


    “我给她买了手机,她没带。”


    忘记带还是故意不带?江烟湄当时想不到那么多。


    “吃午饭的时候应该会回来了吧。”


    江绽吃午饭的时候也没回来,林月明显的坐立不安,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钢琴到了。


    江烟湄小的时候,林月还花不惯钱,前几次的破产给她的阴影太深了。


    所以虽然在女儿身上不吝投入,但也没有过分奢侈的道理。江烟湄刚学琴,弹的钢琴是一架普通的雅马哈,大提琴总是要换,也没必要买太贵的。


    那架钢琴江烟湄不怎么弹了,就送给一个小她几岁的亲戚家妹妹,“沾沾天才气”,后来也没有再买,要弹可以去学校或者老师家里。


    小学毕业时,江烟湄身高长到一米六,终于正式换4/4尺寸的琴,她现在用的大提琴花了七十万购入,作为练琴的工具已经是顶级品质,如果要换古董级的,得等到成年后再说。


    林月没有奢侈炫富的爱好,十个手指头都镶满钻石,就真和暴发户没区别,到现在还是有点艺术家文青病,连奢牌包都不屑背在身上,她难得一次性花这么大笔的钱,花三百五十万定制一架斯坦威钢琴。


    真的很漂亮,雍容华贵的三角钢琴,庞然大物一样被运进来,线条优美而干净利落,黑色漆面光可鉴人,仿佛有另一个幽深世界潜藏于此。


    琴键如象牙,摸起来有种温润的凉意。


    很像江绽。江烟湄想。


    不是这一刻的她想,是后来她无数次路过这架钢琴时,渐渐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钢琴,是秩序之美的象征。


    这个下午,江烟湄重拾对钢琴的兴趣,把曾经被压箱底的琴谱全又翻了出来,爱不释手地弹奏了一曲又一曲,林月今天没课,把能推的行程全推了,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弹。


    其实江烟湄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兴奋,又不是没见过好钢琴,弹给林月听,帮她转移注意罢了。


    江绽一直没有回来,林月明显的心神不宁。


    江绽时不时就独自出门,从早上到下午也不是没有过,总归吃晚饭前会回来。


    林月是不允许江烟湄这样的,去哪里一定要报备,要告诉家长几点钟回家,最好让司机车接车送,可是竟不太敢给江绽立规矩。


    江烟湄能感觉到,林月甚至是有点怕着这个女孩子的。


    江烟湄即使不回家,也总有些地方可以去,可江绽在这个城市一个人都不认识,又能去哪里?


    看见林月为江绽担忧,又想到林月看江绽脸色的样子,江烟湄心里隐隐不平,在她眼里,她的妈妈是世上最好的妈妈,为什么江绽不喜欢她?


    日薄西山的黄昏,江绽才终于回来。


    她立在透明落地窗前,远远地看着她们,直到被发现,才从门口走进来。


    江烟湄停下弹琴的手,愉快地笑着对她说:“生日快乐,这是你的钢琴。”


    她站起来,像小鸟一样欢快地跑到她身后,推着她上前,又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江绽脸上没有笑意,据说这台钢琴是令她梦想很久的,但她看起来完全不为之惊喜,只是沉默地看着。


    她在钢琴前只是坐着的时间有点太长了,期间也没有给出任何林月和江烟湄期待的反应,这让场面变得稍微有些尴尬。


    江绽也意识到这点,她伸出手指,随意地按了几个琴键。


    江烟湄的笑容变淡,转头看了一眼妈妈,开始感到有点惴惴。


    该不会她根本不会弹吧。


    过了半晌,江绽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意识到她不弹没法收场了,两手放到琴键上,开始弹一首虽然非常有名,但门内汉几乎个个看不起的曲子——《梦中的婚礼》


    她明显的疏于练习,但弹得还算流畅,能完整地弹下来,也没有错哪个音,虽然在江烟湄学琴的琴室里,随便一个七岁小孩的造诣或许都比这更高。


    弹完了,她坐在这么恢弘的一架钢琴面前,头低下去,显得人很渺小。


    江烟湄抬起手想鼓掌,最终却没鼓下去,她对于江绽几乎可以说毫无了解,可仅有的一点直觉正在发挥作用。


    江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显然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弹得不好。


    她一点也不为这架钢琴激动或欢喜,更不需要一个琴弹得很好的女孩来为她鼓掌,如果江烟湄鼓掌,她会知道这掌声是虚伪的,而对她这样的人而言,虚伪的激赏接近于侮辱。


    静默难堪的几秒,江绽抬起头,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谢谢,我很喜欢——我可以先上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