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铜匦未铸
作品:《武则天之大唐女子图鉴》 显庆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洛阳宫的牡丹还没到花期,御苑中的梅花已经开败了。叶唯站在宫城西南角的一处高台上,眺望着远处的龙门山色,手中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叶姐姐!”
谢小蛮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叶唯转过身,看到那个永远精力充沛的小姑娘提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叶唯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我找了你半个时辰!”谢小蛮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用手扇着风,“你倒好,躲在这里看风景。宫里都炸开锅了,你知不知道?”
“什么事?”
“长孙无忌被贬了!”谢小蛮压低声音,但眼中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今天早朝,许敬宗大人弹劾长孙无忌谋反,陛下当场下令削去他的官职,流放黔州。满朝文武都吓傻了!”
叶唯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嚼着。
她没有告诉谢小蛮,这件事她两年前就知道了。
不是因为她能预知未来,而是因为——她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两年前,她劝武则天“等”。等长孙无忌自己犯错。长孙无忌确实犯了错——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在这个权力更迭的时代,一个旧时代的巨头挡在新势力的路上,他不倒下,别人就无法站起来。
许敬宗的弹劾是精心设计的。证据是“确凿”的。程序是“合法”的。一切都在规则之内运作,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
这就是权力的艺术。
“叶姐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谢小蛮歪着头看她。
“有什么好惊讶的?”叶唯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意料之中的事。”
“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
谢小蛮狐疑地看着她,但很快就被别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
叶唯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她知道,长孙无忌的死——因为许敬宗不会放过他,武则天也不会真的阻止——将在几个月后传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关陇贵族集团的崩塌会引发一连串的地震,朝堂上的每一个角落都会被波及。而她和武则天,都站在震中。
—
裴居道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档案。
第一份:叶微言,雍州万年县人氏,明经及第,许敬宗举荐。显庆元年入宫,授内文学馆直学士。
第二份:雍州万年县的户籍档案,显庆元年之前的记录。没有叶微言。没有任何姓“叶”的人家登记过一个叫“微言”的女儿。
第三份:国子监的学生名册,显庆元年之前的记录。没有叶微言。没有任何一个叫“叶微言”的人参加过明经科的考试。
裴居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份档案,指向同一个结论——叶微言的身份是伪造的。但她伪造身份的目的是什么?是谁帮她伪造的?许敬宗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皇后娘娘知道吗?
这些问题,他暂时回答不了。
但他会查下去的。
不管查到最后,结果是什么。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四个字:
“继续调查。”
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中。明天,他准备亲自去一趟雍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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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庆四年的夏天,洛阳宫发生了一件让叶唯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她在秘书省的书库里整理一批新入藏的典籍。秘书省是宫中藏书的地方,位于皇城东南角,离武则天的寝殿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叶唯每隔几天就会来这里一次,一方面是因为工作需要,另一方面——她承认——她享受这里的安静。
书库里没有别人。
她一个人坐在书架间的过道上,面前摊着一部《汉书》的抄本,正在校对其中的错漏。窗外蝉鸣如沸,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
“叶直学士。”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唯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着青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站在书库门口。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种文士特有的书卷气,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你是?”叶唯站起身。
“在下李嗣真,太常寺协律郎。”男子拱手行礼,“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秘书省查阅一部乐谱。”
叶唯微微颔首,心中却暗暗警惕。
太常寺协律郎,正八品上,掌管音律和祭祀乐舞。这个官职不大,但“奉皇后娘娘之命”这几个字让叶唯多了一个心眼。武则天很少直接给低级官员下命令,除非这个人有特殊的用途。
“李大人要查什么乐谱?”
“《大唐郊祀录》。”李嗣真说,“皇后娘娘要修订郊祀礼仪,命在下先查阅旧制。”
叶唯走到书架前,熟练地从第三排书架上抽出一部蓝皮的书卷,递给李嗣真。
李嗣真接过书卷,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目光在书库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唯面前摊开的《汉书》上。
“叶直学士在校《汉书》?”
“闲来无事,随手翻翻。”
“在下冒昧,”李嗣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叶直学士对《汉书》中的《外戚传》怎么看?”
叶唯的手指微微一顿。
《外戚传》——记载汉代皇后、外戚事迹的篇章。一个太常寺的协律郎,问一个内文学馆的女官对《外戚传》的看法,这绝不是闲聊。
“李大人想问什么?”叶唯直截了当地问。
李嗣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然后他笑了,笑容中有一种被看穿后的坦然。
“在下想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叶直学士觉得,吕后、窦太后、王政君——这几位汉代女主,谁最值得效仿?”
叶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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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武则天派来试探她的?还是他自己想试探她?
“吕后太酷,王政君太懦。”她最终说,“窦太后最得其中。”
“哦?”李嗣真的眼睛亮了一下,“愿闻其详。”
“窦太后辅佐三代皇帝,稳住了汉初的政局,又不贪恋权位。晚年虽信黄老,但并未因一己之私损害国本。”叶唯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她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进与退,”李嗣真喃喃重复了一遍,“叶直学士觉得,当今的‘窦太后’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吗?”
这句话问得极其大胆。
叶唯知道他说的是谁。当今能够与“窦太后”相提并论的女人,只有一个——武皇后。
“李大人,”叶唯的声音冷了几分,“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你该去问皇后娘娘本人。”
李嗣真沉默了片刻,然后拱手行礼:“是在下唐突了。多谢叶直学士赐教。”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叶直学士,在下有一言相赠——在这宫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的人很多,知道什么时候该退的人很少。在下希望叶直学士是后者。”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叶唯站在原地,手中的《汉书》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
她低头看着封面上的“汉书”二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李嗣真。她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
李嗣真,唐代音律学家、文学家,武则天朝官至太常寺丞。史书记载他“博学晓音律”,曾参与修订武周礼仪。更重要的是——
他是裴居道的人。
叶唯想起裴居道那双细长而精明的眼睛,心中更加不安。
看来,她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
谢小蛮坐在尚寝局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名册,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想叶姐姐。
叶姐姐今天又没吃饭。
自从长孙无忌被贬之后,叶姐姐就很少笑了。她整天把自己关在秘书省的书库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谢小蛮去找她,她就说“没事”,但谢小蛮知道她在撒谎。
谢小蛮虽然年纪小,但她不傻。
在这宫里待了三年,她学会了一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叶姐姐的秘密,比别人的都大。
但她不想知道叶姐姐的秘密是什么。
她只知道,叶姐姐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人。
叶姐姐从来不把她当下人看。叶姐姐跟她说话的时候,是看着她的眼睛的。叶姐姐会吃她做的桂花糕,会说“好吃”,会笑。
在这宫里,没有人对谢小蛮笑。
只有叶姐姐。
所以她要保护叶姐姐。
不管叶姐姐的秘密是什么,她都要保护她。
谢小蛮合上名册,站起身,朝御膳房走去。
她要给叶姐姐炖一锅鸡汤。
叶姐姐太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