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的孩童坐在黑发孩童旁边吃包子。


    他看起来好像很生气，连啃包子的动作都是那么有力，仿佛包子欠了他五百万似的。


    但即便如此，包子也只受了皮外伤。


    因为他没有门牙，两颗都没有了！


    “悟，喝点水吧。”杰举起一个小茶杯，“用水软化一下包子，会更好啃哦。”


    “……”


    五条悟盯着他。


    五条悟放下了包子。


    五条悟扑了上去，并咬住了他的手。


    可缺了一块的牙咬人没什么威胁力，他也没使劲，杰只觉得有些痒。


    还有些湿，是口水……


    “别闹了。”他无奈地拍拍五条悟的脑袋，“不要咬我好嘛？”


    “里在幸灾乐佛！”五条悟有点口齿不清地说，“里一直在笑，里就没停瓜！”


    “……”


    杰将悲伤的事都想了一遍，才没有直接笑出声。


    “哪有，掉牙又不是什么好笑的事，虽然几天之内掉两颗牙也确实很少见啦。”


    “……里就四在笑话我！”五条悟开始闹了，咬着杰的手就拼命摇。


    这小孩一旦开始闹，易碎物品就容易保不住，杰手上的小茶杯摔在了地上，变成片片。


    五条悟被茶杯摔碎的声音吓得愣了一下，然后继续闹。


    杰叹了口气，用神力将茶杯碎片挪到旁边去，不让它扎到人。


    悟活泼了好多啊，和正常的小孩子越来越像了，看来掉牙对他的冲击真的很大。


    也是，从小被当作神子一样护着，被草叶划伤都要看医生的孩子，哪里受得了失去门牙之耻。


    不过神子就是神子，五条悟只短暂地闹了一会，就重新坐正，继续和包子死磕。


    “好些了吗？”杰问，“还是不开心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玩哦。”


    “不要，山一共就这么大，不好玩。”


    我要去，再求求我我就答应！


    听得见小悟心声的杰生了个坏心思，说：“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出去了吧。”


    “……”


    你果然在笑话我！你明明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管我的事哦，我忽略了你的心声nia！”


    “……”


    五条悟又扑了上去。


    这次不是啃手，而是把对方按在地上，学着女眷逗女儿的样子挠腰挠脖子挠胳肢窝。


    注，面无表情地挠，只是目光有点恼。


    “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别挠了！”其实并不怕痒的山神配合地扭了几下，但就是恰到好处地逃不出孩童的手掌心。


    五条悟才不收手呢，在把人挠出眼泪之前，他是不会停的！


    ……


    最后这场闹腾以五条悟手指抽筋结束。


    “你根本就不怕痒……”他趴在榻榻米上，声音闷闷的。


    “因为我是山神嘛，神不会有害怕的东西啦。”


    “真的？”五条悟抬头，从被褥中露出眼睛，“你真的什么都不怕，连死也不怕吗？”


    “对神而言，死亡就是消失，但我本就是顺应人们的心愿诞生的，若是不再有人需要我，死掉也没什么。”


    “……不公平。”五条悟坐起身。


    “嗯？”


    “你一直在给人降下各种祝福，一直在保护别人，别人却可以随意忘记你，这不公平。”他说，“那些普通人，不值得你这样。”


    “悟很讨厌普通人吗？”


    “我对他们没有厌恶。”五条悟回答，“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就算他们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嫌弃，更不会帮忙。”


    “听起来好无情，是因为悟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


    “没有。”五条悟说，“就是不喜欢而已。”


    因为掉牙，他来到神社的时间比去田中家晚了两天。


    两天，足以咒术界查清他们家的情况了。


    江口缘晴子是孤儿，有咒术天赋，但不会使用术式，性格也很孤僻，别人都把她当疯子看待。


    可她长得很漂亮，哪怕性格有些怪异，也从不缺追求者。


    但她不敢和别人交往，因为害怕咒灵，也因为忙碌。


    在一次打工的时候，她被田中里看上了，坑蒙拐骗加下药地上了床，事后被拿着照片威胁，成了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不，还不如情人，田中里视钱如命，连钱都不愿意给多少，也就比她自己打工多两顿饭钱而已。


    后来江口缘晴子被田中优子设计杀害，根据悬崖下的痕迹，她掉下去后没有立刻死，而是因剧毒和失血逐渐死去的。


    有野兽来啃食她的身.体，在她活着的时候。


    对田中父女二人的怨念催生了咒灵，也是仅针对他们二人的咒灵。


    如果不祓除，田中优子会一辈子不人不鬼地活着，而田中里，会被榨干生命力生下他的“孩子”。


    没错，死去的时候，江口缘晴子已经怀孕了。


    众所周知，在各种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中，子母鬼永远是最强的那一卦，而且子比母强。


    可江口缘晴子不是很强大的咒术师，她的孩子也只成了一个一级咒胎，这个不被期望出生的孩子，现在正在“父亲”的腹中藏着，隐蔽性很强，除了六眼，谁都看不出来。


    等到田中里察觉到不对劲，咒胎已经孵化了，他也活不久了。


    真恶心啊，这一对父女。


    真是脏了他的眼睛，五条悟想。


    “好啦好啦，不生气，我们不为无关的人生气。”杰安抚他说。


    “我不会为别人生气。”五条悟说，“但是一想到杰会，我就不开心。”


    “……嗯？”


    “杰一定会的吧？”五条悟凑上前来，“如果是杰的话，一定会为江口缘晴子感到伤心和愤怒，但同时还会保住田中父女的命，将他们交给其他人来审判，因为他们是普通人。


    “杰总是这样，很讨厌。”


    “……没有的事。”杰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他们不是我的信徒，我不会在乎他们。”


    “你会！”五条悟捧住他的脸，“你的表情卡住了一下下，我看见了！”


    “……我不会。”


    “你……”五条悟还想说什么，却有一幕画面在脑海中一扇而过。


    【如果我比别人厉害的话，我会打败那些怪物，保护大家的！】


    “你……”五条悟突然愣住，还想去看那份回忆，却怎么也找不到。


    “怎么了，悟？”杰问。


    “……”五条悟张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许久之后，他只是轻声念了一句：


    “你骗人……”


    “……悟。”杰突然收起笑容，伸出手，捧住白发孩童的脸颊。


    五条悟察觉到不对，试图躲开，身.体却动不了。


    “sugu……”


    “你不该想起那些。”杰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额外平静，像没有月亮的夜空。


    “关于‘我’的一切，关于我因何诞生，对你来说，太沉重了。


    “忘记吧，就像尸骨深埋于泥土，就像萤火忘记水底的温度。”


    【不要想起来。】


    “我会保护你的，那些事，只有我记得就够了。”


    【最后，互相诅咒吧，悟。】


    “……”


    五条悟保持着那带着一丝震惊的神情，双目微微失神。


    只是他的睫毛在颤抖，像微风中幼猫的绒毛。


    暖黄色的阳光透过木质的窗户撒进来，将神社中的一切都蒙上柔和的光点。


    过了很久，或许是三天，又或许是三秒，五条悟回过神来。


    “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他问。


    “悟刚刚走神了吗？我们说要去神社外面玩哦。”


    “好。”五条悟点点头，站起身。


    “要带些甜品吗？”


    “不要。”


    他会掉牙的！


    简单收拾了一下，五条悟就穿上木屐，小跑出了神社。


    杰则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甚至还有功夫抬头看看天气。


    一只乌鸦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他面前。


    是某个咒术家族的术式，和动物共享视觉…吗？


    但外来的乌鸦看不到山神，脑袋摇摇，目光没有焦点。


    杰静静地看着它，没有言语。


    五条悟在小院的角落等了一会儿，把地上的小野花拔下来，一片一片地摘花瓣。


    一片，两片，三片……


    杰怎么还不出来？


    “你怎么还不来？”他回头，朝小屋的方向喊。


    “啊，来了。”杰一手背在身后，远远地朝他笑道。


    而没有人看见，他身后的那只手，抓着一只乌鸦。


    乌鸦还想叫，但稚嫩的手一收紧，便拧断了它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