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探虚实

作品:《小报探官札记

    自徐尚功和万尚宫接连被处死,六局人手陆续发生不少变动,尚宫局尚宫之位却一直空悬,只是由胡尚仪暂代。


    命妇拜见需通过尚宫局向圣后奏请,自然而然地,纪莘入宫后最先见到的,便是数月未见的胡尚仪。


    纪莘与胡尚仪此前相处融洽,故此胡尚仪没太见外,直言道:“圣后殿下此刻不在宫中,今日是否会回来也尚未可知。夫人大可不必在此空等,待圣后殿下回宫,我定会立即向圣后殿下禀明,届时夫人得了通传再来拜见也不迟。”


    纪莘大为吃惊,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我听闻滑州河流决堤,洪水泛滥,淹没周围数十州县,灾情十分严重,为此圣后殿下这半月来一直茹素念佛,并号召内外命妇一起抄写佛经,共同为百姓祈福。我今日正是为此而来,本想拜见圣后殿下,呈上佛经,不想竟是错过了。圣后殿下怎会不在宫中,尚仪可否告知一二?”


    “夫人心善。”胡尚仪道,“水患波及甚广,圣后殿下忧心百姓安危,唯恐不够心诚,是以几日前动身去了城南净善寺。至于何时会回来,我确实不知。”


    净善寺?


    净善寺始建于两百多年前,历经改朝换代和数次修缮、重建,如今乃是华都城中最宏丽、占地最广、香火最盛的佛寺。


    圣后亲至净善寺为百姓求平安福祉,但为何——


    “在六局如今的所有女官之中,胡尚仪最是得力,怎的没有随圣后殿下同去?”纪莘问道。


    “圣后殿下此行没有带任何一名女官,只带了最信任的两名宫女,另外永庆殿下也随侍在侧。想来是因为水患当前,圣后殿下认为不宜大张旗鼓地出行吧。”


    听着胡尚仪的话,纪莘的心突地一跳。


    又是永庆公主。


    纪莘试探着开口:“永庆殿下……”


    胡尚仪知道纪莘想打听什么,更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淡笑着摇头,“再多的我是真的不知。”


    纪莘没再追问,“好,多谢尚仪。”


    作为华都城最核心的佛寺,净善寺占据着足有半坊之地,广阔的前殿朱甍碧瓦,飞檐拂云,向万千善男信女敞开大门。


    而穿过人群熙攘、香火鼎盛的前殿,与鼎沸人声隔绝开的,则是绝不对外开启的内部禁苑,唯有持皇家符信之人可以进入。


    纪莘站在由两名武僧静守的侧门前,装作观赏从内苑舒展而出的虬枝上的紫薇花,停留了片刻,最终走开。


    据她在净善寺走了一整圈的观察,想进入圣后所在的内苑,无论是硬闯还是寻隙潜入都不可行,只能改日另想办法。


    纪莘绕过钟楼走回前殿,不期然地在大雄宝殿外遇到了一人。


    纪莘和桓晋都没想过会遇到对方,不过皆未表现得太吃惊,只是寻常地问好。


    “桓御史今日休沐?”


    “是,闲来无事,出门随处走走。夫人呢?”


    “我也是闲来无事,想着自从来了华都,还从未到过城中最著名的寺院,所以便来走走看看。可惜我来得不巧,今日没有法会,所以这就打算回去了。”


    纪莘与桓晋简单说了几句,又互道告辞,而后便回了宣国公府,并未将今日的偶遇放在心上。


    是夜,陈氿回到宣国公府,也带回了他打听到的消息。


    “徐常侍名唤徐云客,不过二十四岁,身形高大,容貌俊美,不久前刚被拔擢为散骑常侍,携家眷迁至华都。至于他此前在何处任职,说法太多,虚虚实实难以查证,还需要一点时间。”


    陈氿寥寥几句,纪莘便听出了不对,“散骑常侍是正三品下,官阶高,但却是虚衔,通常用于安置德高望重、致仕在即的老臣,或是作为加官,以示圣人对有功之臣的恩宠。这徐云客年纪轻轻,怎么就坐上了这种品级高但无实权的位置?”


    “散骑常侍固然没有实权,可地位和俸禄都高得很,说不定是有人特意将他放到这么一个位置,保他享受着朝廷俸禄,却不必做任何实事。”陈氿道。


    陈氿分明意有所指,再加上方才他提到“容貌俊美”,纪莘稍加联想,立刻想到一种可能。


    “你怀疑他这官职也是买来的,与永庆公主有关?”纪莘说完便摇了摇头,“不可能。从公主府偷来名单之后,我们已然清楚朝中谁在为她做事,近来也一直在安排人盯着,没有发现有人再通过永庆公主买官。”


    “在万家的事之后,据说圣人再没有见过永庆公主,因此她近来一直安分守己。”陈氿道,“可若不是她,华都之中还有谁如此手眼通天,能给一个说不清身份来历的人安置官职?”


    这个问题纪莘回答不出,但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万家刚被判刑之后的那阵子,不只圣人不愿见永庆公主,圣后对她的态度也很是冷淡。可最近不知为何,圣后与永庆公主的关系似乎又好了。圣后亲至净善寺祈福,一个女官都没有带,除了最亲信的宫女,身边就只有永庆公主。”


    疑点太多,一时之间难以想出个所以然,陈氿转而道:“圣后的心思不好打探,但徐云客还是容易见的,从他那边入手,也许能有发现。我今日给他府上送了帖子,明日我们一起去探探徐府的虚实。”


    翌日,纪莘来到徐府,亲眼得见散骑常侍徐云客,不得不承认,陈氿描述得一字不差。


    徐云客的确身形高大,容貌俊美。


    陈氿在男子之中已属身量极高,徐云客却比陈氿还要高上寸余,挺拔轩昂,矫健却不粗莽,锦衣玉带,很是风度翩翩。


    贵客来访,徐云客和夫人礼数周到地早早在府门前迎接,此刻四人走在去往徐府前厅的路上,原本是并排而行,纪莘却越走越慢,渐渐落后出几大步。


    从进入徐府,陈氿便一直在想办法套徐云客的话,注意到纪莘落在几人身后,趁着进入厅堂前,徐云客吩咐府中管事的间隙,陈氿走到纪莘身边,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


    纪莘满眼探究,打量着前方徐云客和徐夫人的背影,回陈氿:“徐夫人看着有些奇怪。”


    陈氿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据多方打听,徐云客双亲过世,膝下无子女,府中无姬妾,是以徐府中的主人只有徐云客和徐夫人两人。


    徐夫人相貌平平,虽也身着华服,举止神态却小心翼翼、紧张无措,面对纪莘和陈氿时,身体微侧,眼神躲闪,恨不得躲到徐云客身后,而当看向徐云客,眼中则毫无夫妻之间的温情,还充满着请示的意味,全然不像这个府里的主人,更像是一名被迫扮演夫人身份的下人。


    陈氿一副恩爱模样,揽着纪莘入席,对纪莘耳语道:“等下我拖住徐云客,你找个机会单独带走徐夫人。”


    “好。”


    许是因为时常设宴,徐府厅堂布置得很是考究,在一架八曲屏风前,黑檀木案拼成了一条曲水流觞渠,渠底的蓝琉璃碎片在光线映照下,漾着粼粼波光。


    银船载着盏盏佳酿在渠中颤巍巍地漂转,纪莘饮下半盏酒,目光在徐夫人臂间的披帛上不住流连。


    “夫人这披帛好生漂亮,透如蝉翼却流光溢彩,像极了月辉下流动的泉水。这披帛用的是何种纱料,在哪家铺子买的,我怎么从未见过?”


    徐云客眼中先是自得,而后浮起一丝转瞬即逝的轻蔑,开口时却表现得热情慷慨:“是越州进贡的月莹纱,乃属贡品,坊市中是买不到的。我前些日子得了几匹,一匹用来给内人做了几条披帛,另几匹还留着。我看这纱与世子夫人亦是相得益彰,世子夫人若是喜欢,不妨挑一匹回去。区区薄礼,还望世子夫人笑纳。”


    纪莘顿时喜笑颜开,“徐常侍盛情,我怎好推辞?”


    徐云客示意管事去为纪莘取月莹纱,纪莘做了个打断的手势,转头问徐夫人:“我本也坐得有些累,正想去院中走走,我顺路自去取就是了。夫人可否陪我一起?”


    徐夫人面上闪过慌张,下意识地去看徐云客,徐云客脸色变了变,又立刻调整如常,自然地道:“夫人雅兴,后院池塘中的荷花开得正盛,那不如大家一同移步,世子意下如何?”


    陈氿执壶为自己斟满酒,十分不感兴趣地摆了摆手,“我家夫人最喜衣裳首饰,今日得了匹好布料,定会谈论个没完。我对女子的衣裳首饰一窍不通,等下在夫人身边一句话都接不出,她又要怪我无趣。不去,不去,徐常侍,你我还是继续吃酒吧,这桑落酒味道不错,再来一坛!”


    陈氿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徐云客推脱不得,只能对徐夫人挤挤眼睛,又向管事使了个眼色。


    徐夫人面有难色地站起身,磕磕巴巴地对纪莘说“请”,纪莘一副眉开眼笑,看不出徐夫人的为难的模样,亲热地挽住徐夫人手臂,在管事陪同下有说有笑地走出厅堂。


    去往徐府后院的一路上,纪莘兴致极高,不停和徐夫人谈论布料、妆容、首饰,沿途看到富含巧思的花草、景观,也免不得点评几句。


    相比之下,徐夫人话少得可怜。


    “我刚来华都不久,对这,这个还不太,不太了解。”


    “都是郎主,郎主安排的,我哪懂这些。”


    “宅子买来时便是,便是这么布置的,没,没花什么心思。”


    徐夫人翻来覆去地用这几句话搪塞,纪莘表面上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心中怀疑越来越深。


    走着走着,纪莘突然停下,转回身吩咐管事:“夫君与徐常侍相谈甚欢,恐会贪杯醉酒,劳烦吩咐厨舍煮一碗沆瀣汤,替我叮嘱夫君务必饮下,以免宿醉头痛。”


    管事抬手招来不远处一名婢女,正欲吩咐婢女去厨舍,却见纪莘脸色忽然间沉了下去。


    “我让管事帮我传话,管事为何却叫来一个婢女,怎么,是我请不动贵府的管事吗?”纪莘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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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越气,语气愈发不善,“还是说管事见我夫君身边没有婢女,所以想送个貌美的过去?我从不许婢女近我夫君的身,还没见有人敢说什么,没想到今日倒是有不长眼的管上了!”


    管事被纪莘的一番话吓得不轻,万万没料到一个无心之举,竟惹来纪莘如此大的反应,他不敢得罪贵客,只能躬着腰不住地赔小心。


    “世子夫人息怒,奴万不敢有此意,奴这就去吩咐厨舍,一定亲手将沆瀣汤送到世子面前。”


    管事赔罪后小跑着离开,纪莘见附近再无碍事的人,回头打量徐夫人,果然看到徐夫人又是局促不安的样子,紧张得将身上的名贵披帛揪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纪莘只当察觉不到徐夫人的不自在,又将人挽住,道:“方才徐常侍说池塘中的荷花开得正好,夫人可否带我去看看?”


    徐夫人拘谨地点头,步伐缓慢地陪着纪莘往池塘方向而去,每一步都显得极不情愿。


    纪莘依旧自顾自地说说笑笑,配合着徐夫人缓慢的步伐,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欣赏一番周围的布置,直至终于走到池塘边。


    荷叶密密匝匝,仿若一块铺陈开的碧色云锦,偶有鲤鱼从水面跃出,溅起晶亮的水珠,绿浪轻摇,转瞬后又归于平静。


    这般静谧美好的模样,教人如何都不会想到,几日前曾有人在此失足落水。


    纪莘围着池塘走走停停,磨蹭了许久仍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为了避免惹人生疑,纪莘只得暂时放弃,扬起笑指着池塘边的卵石小径道:“我们再去对面的假山那里走走吧。”


    徐夫人说不出反对的话,沉默地跟在纪莘身后,向耸立的假山走去。


    纪莘本就不是为了赏景而来,此刻也没了继续拖延的必要,是以绕着青灰色的巨大假山敷衍地走了一圈后,便打算提出返回前厅。


    然而下一刻,纪莘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假山基部的苔痕,忽地被一抹异色钉在了原地。


    回程的马车上,陈氿一边从袖口取出装满酒液的暗袋,一边对纪莘道:“徐云客防备心极重,我将他灌得烂醉,也没能套出些有用的话。徐府管事看我的眼神倒是有些古怪,很像是,同情?”


    这种感觉出现得莫名,陈氿说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纪莘也笑,不过是了然的笑。


    将支走管事的过程讲了一遍后,纪莘没忍住又笑出声,“他定然是觉得你有这么一个善妒的夫人,日子必然很不好过,所以不禁对你产生了同情。”


    陈氿听得哭笑不得,但委实没觉得有什么可同情的,“善妒说明我家夫人爱惨了我,这有什么不好,我巴不得你那善妒不是演出来的。”说着将纪莘往怀里拽。


    纪莘躲开陈氿凑近的唇,用极轻的力道在他脸上拍了一巴掌,“说正事。我方才挑着贵族女眷感兴趣的事物,与徐夫人聊了许多,发现她对那些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更重要的是,她对她的穿戴、徐府的布置都是一副不了解、不上心、无力插手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主人,更像是徐府中一个装饰华丽的摆设。”


    “这两人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夫妻,那徐云客为何要将徐夫人大方地带到人前?”陈氿边说边猜,“难道是想表现他飞黄腾达之后不忘糟糠之妻?”


    猜完又摇了摇头,这样分明也说不通。


    纪莘从袖中抽出一方叠起来的手帕,展开露出其中包着的几片紫红花瓣,“这是我在池塘边的假山下发现,趁徐夫人不注意捡起来的。”


    “这花有什么不对吗?”


    “这是紫薇花,徐府整个府邸之中没有一株紫薇树,这些花瓣必定是从别处而来。在净善寺的内部禁苑里,正有一株冠如华盖的百年紫薇树。”纪莘顿了顿,“圣后的凤钗出现在了在徐府落水的窈娘的头上,圣后近日所在的净善寺的花也出现在徐府,这未免太巧了。”


    陈氿沉吟片刻,抬手敲敲车壁,扬声对车夫道:“去净善寺。”


    纪莘将手帕重新叠好,收回袖中,昨日在净善寺的所见所闻在脑中不停翻滚之际,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昨日在净善寺见到了桓晋。”


    陈氿听得出纪莘的言外之意,“你怀疑他与我们在查同一桩事?”


    纪莘神情凝重地点头,“我昨日只与他寒暄了几句,他说他是趁着休沐随意出门走走,当时我根本没有在意。可现在想来,若一切都不是巧合,这谜团里牵扯着圣后、永庆公主、徐云客,如今又加上了桓晋,恐怕这件事又与朝中的争斗有关,毕竟桓晋背后……”


    后面的话纪莘没有说下去,因为她实在不愿看到她的猜测成真。


    陈氿指尖收拢,将纪莘微凉的手包覆在掌心,“若果真如此,等下极有可能会再遇到桓晋,届时我们问问他就是了,说不定可以和他合作,也算是互相帮忙。”说罢捏了捏纪莘手指,劝道,“好了,多想无益,先别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