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心转变

作品:《君妇升职手札

    燕景祁赶在元嘉院里的梧桐树飘落最后一片枯叶前回到了上京。


    进城那日,据说极其热闹,城门外涌满了人不说,朱雀大街上也满是围观的百姓。燕景祁不曾乘车,策马行在队伍的最前端,身后是随同出行的官员,欧阳沁正在其中。再往后,是这次从疏勒手中收获的和谈的“诚意”,一箱又一箱,足足堆满了几十辆马车。


    而在这条队伍的最后方,是两辆装饰华美的毡车,朱漆彩绘,垂幔流苏,车檐两处各坠了一枚响铃,随着马车的晃动,不时发出阵阵脆响。


    里面坐的,是疏勒的两位王姬。


    “……王姬?”


    元嘉喃喃道。


    她早两日便进了宫,自然瞧不见今日的热闹,只能听着内官们聊胜于无的转述,勉强想象着当时的场面罢了。


    “便是咱们这儿的公主。”


    祥泰笑着解释了一句,只以为元嘉困惑于‘王姬’两字的称呼,又见前者没有再说话,便也继续道:“疏勒为了求和,除了送来大批的骏马牛羊、香料宝石以外,也将王君最美丽的两个女儿一并送了过来。”


    祥泰是申时安的徒弟,此行跟着申时安一起服侍燕景祁起居。前者一回来,便马不停蹄地去了紫宸殿述差,身边只带了申时安一个,他便回了少阳宫向太子妃转述沿途所见。


    “是客人、还是?”


    元嘉斟酌着开口。


    “倒不曾明言,只是说两位王姬都到了适婚的年纪,疏勒这一代没有出色的年轻人,便想在上京寻个好夫婿嫁了。”


    祥泰依旧笑呵呵道。


    元嘉顿时了然,一下子淡了询问的心思。正欲让人退下,余光却瞧见红玉几个紧张示意的眼神,只好又道:“太子一切可好?当是诸事顺遂的。”


    “得女君惦挂,殿下一切都好,”祥泰不着痕迹地恭维了一句,“若殿下知道您这般牵念,定也是高兴的。”


    “你们跟在太子身边伺候也是辛苦,出去这几个月的例银便都再加上一倍,”元嘉闻言一笑,“只是太子身边离不得你们,本宫便也不多放你们休沐了。”


    祥泰大喜,连忙叩拜谢恩。动作才做了一半,便被红玉几个笑嘻嘻地扶了起来。


    正当时,兰佩自殿外而来,带着娄皇后的口谕,请元嘉往麟德殿一趟。


    “母后可有说是什么事?”


    元嘉一边起身,一边问道。


    “太子带回的两位王姬,在前殿多有不便,陛下便让皇后殿下领着嫔妃和公主们,在侧殿设宴,也算是为王姬接风了。”


    兰佩如是道。


    “姑姑可知那席上都有些什么人?”


    红玉仗着从前在燕景祁身边服侍过,又与兰佩相熟,趁着替元嘉整理衣物的当头,故意问道。


    “为便王姬们寻觅夫婿,皇后殿下已下旨让她二人住在内宫了,”兰佩嗔了红玉一眼,却也没有隐瞒,“今日算是头回见面,便只请了贤、德二妃相伴,又让熙宁公主与万春公主作陪,只当是认认人。”


    “万春公主回宫了?”


    “是,齐修仪思念女儿,皇后殿下便让万春公主回来住上几日。”


    兰佩温声道。


    “多谢姑姑解惑。”


    红玉一边替元嘉搭上披帛,一边笑嘻嘻道。


    元嘉此时也整理好了仪容,朝兰佩略一颔首,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往麟德殿去。


    ……


    “太子妃到!”


    元嘉踩着内官的唱和声走进侧殿,先向娄皇后请了安,又在宫人的牵引下坐到侧席,这才细细打量起周遭环境来。


    许贤妃与薛德妃分坐娄皇后两侧,燕景璇与万春公主则与元嘉毗邻,此刻见元嘉落座,又各自举杯示意,元嘉亦举起酒盏回敬。


    至于对面,坐的便是传言中的那两位疏勒王姬了。


    确是十足的美貌。


    深眼高鼻,丰腴白皙,眉尾上挑,眼尾飞扬,一双瞳子并非常见的褐,而是透亮的碧莹色。


    额心被顶上花冠坠下的宝石覆盖着,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左右面颊则被朱砂分别勾了抹繁复的花纹,媚妩而冶艳。一头乌发缠着珍珠发带,束成两个发辫后一左一右地垂在胸前,发尾隐约可见卷曲。


    只是并未穿着疏勒女子惯常的衣物,更像是上京城里胡姬们偏爱的打扮。坦领短襦,花色半臂,艷丽的红与华耀的金交织而成的间色长裙,无一不显露出穿扮者的贵重身份。


    元嘉不由得在心底喟叹一声。


    这份相貌,这个身份,可惜了……


    上首,娄皇后自然道:“两位王姬远道而来,一应吃住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来告诉予,务必将此地当作自己的家才是。”


    “多谢皇后殿□□贴我姊妹二人,我与柯木孜一切都惯。”


    其中一人道。


    元嘉微微偏头,凑近燕景璇小声道:“我到的迟了些,不知这两位王姬的名姓是?”


    “喏,”燕景璇眉梢一挑,“说话那个是姊姊,叫娜布其,一直垂着脑袋的是妹妹,叫柯木孜。”


    元嘉顺着视线望去,打量了两眼,又道:“如今住在哪儿?”


    “玉芙宫,”燕景璇嘴唇翕动,“那地方离韩美人的霁月殿不远。韩美人自小宛来,或许能和她们有话聊呢。”


    “柯木孜王姬怎么从进殿后就不说话了,可是一路奔波,身上有不舒坦的地方?”


    薛德妃突然发问。


    “柯木孜只是……”


    娜布其刚想把话接过来,不料被许贤妃紧跟着打断——


    “德妃问的是柯木孜王姬,娜布其王姬爱妹之心虽好,可还是叫她自个儿说吧。”


    此话一出,本还算热闹的场面骤然冷清下来。更奇怪的是,娄皇后无有任何打断的意思,反倒噙了抹笑,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开始局促的两人。


    元嘉朝燕景璇望了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下意识皱起了眉,一边将手里的酒盏放下,一边默默注视着眼前的情景。


    娜布其咬了咬唇,脸色有些难看。


    “我、柯木孜一切都好,只是坐在车上的时间太久了,如今还有些晕眩,望大周皇后殿下、德妃娘娘、贤妃娘娘见谅。”


    柯木孜有些慌张地看向娜布其,见她偏头不言,只能颤抖着声音,勉力回答起薛德妃的话来。


    “那就好,予还以为是哪里待客不周,叫王姬不舒服了,”娄皇后一脸和煦,“若还有不适,等席散了便让医女们来瞧瞧,可别害了身子。”


    “多、多谢皇后殿下美意,柯木孜不打紧的。”


    柯木孜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有些害怕过头了,一双手虽放在桌下,却无意识地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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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些小动作,被坐在上首的三人瞧得一清二楚。


    “说起来,咱们大周女子的名姓,皆有其各自蕴意,不知两位王姬的名姓又作何解释呢?”


    许贤妃接着问道。


    “在疏勒的文字里,娜布其是叶子的意思,”娜布其顿了一下,见未再被人阻拦,方又大着胆子道,“至于柯木孜,是用来形容人肤色白净美丽,像马奶酒一样的好话。”


    “可真是两个好名字,”薛德妃拊掌而笑,“只是来日许嫁上京的儿郎,怕还得取个上京女子的名字才好呢!”


    年轻的王姬们面色一白,大抵是知道自己来周的命运,面对薛德妃委实不算客气的口吻,竟也一句话没有反驳。


    “今日是为两位王姬接风洗尘的,恁什么事情都明日再说,咱们吃酒!”


    娄皇后大约是欣赏够了两人惶恐不安的神色,终于发慈悲般开了口。


    偌大的侧殿总算又有了笑语声,早已等候多时的舞姬们自两边涌出,随着鼓点起舞助兴。


    元嘉在一旁看着,心中只觉万分沉重,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不得言。


    这哪里是什么接风洗尘的宴席,分明是在教人如何顺服……


    怪道薛德妃会与许贤妃一唱一和,怪道娄皇后哪怕与薛德妃不睦,也仍会在时机得当之时推波助澜。原因无他,在两个疏勒王姬面前,她们先是光熹帝嫔御,而后才是有着利益矛盾的对立者。


    疏勒败了,下一代的掌权人也被俘虏,所以曾经金尊玉贵的王姬们要学会低头臣服、乖顺讨好,为她们自己、也为生其养其的母国。


    元嘉捏紧了酒盏,逼迫自己将视线从对面挪开。


    同为女子,她难免以身相代,不自觉生出几丝同情,可随之涌上来的,却是庆幸。


    是的,庆幸。


    庆幸自己生在大周,庆幸自己居于尊位,庆幸两位王姬即将遭遇的一切,永远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她宁可成为教人顺服的掌权者,也绝不要做俯首听命的卑下人。


    元嘉的视线似是不经意般扫过娄皇后身下镶金嵌玉的座椅——那是只有皇后才有资格坐的尊椅,所以被工匠们打造得贵重精致。可若是皇后厌烦了,顷刻间也只能化作一堆朽木。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自心底攀爬而出,像是无形的丝线般,缠绕着、捆绑着,最后牢牢攫住了元嘉的心神。


    她其实不该在这时候生出如此的念头的……事实上,安心顺从燕景祁对她的期望,成就男人来日的贤名,才能让她在一众虎视眈眈之下安稳无虞。至于其他的,自会经由燕景祁的“恩赏”,一点点被她攥在手心。


    可是──


    元嘉垂下眼帘,一并遮去了眸中翻滚的挣扎与渴求。她是太子妃,是礼法上最接近皇后尊位的人,她离那个位子一步之遥,为什么不可以肖想呢?为什么……不可以求的更多呢?


    既是盟友,便该一视同仁才是。


    燕景祁铺设那条路是条好路,与他共成一对贤帝后,被后世传颂观瞻也没什么不好……可她不想再等着别人施舍了,她也想成为施舍别人的那个人。


    元嘉仰头饮尽盏内清酒,不等宫女上前续盏,便给自己斟了满杯,又与燕景璇推杯换盏起来。


    她也想一尝权力的滋味。


    非由他人施舍的,全然归于自己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