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比之晚上无知觉的睡眠，中午的午休是真正意义上的休息。


    歩绾打着哈欠被明诀挖了起来，清水冲了把脸也没能清醒过来，眼睛半睁不睁地落在顾嗣显和贺清璟身后半步，头脑混沌地一路在飘。


    到教学楼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着顾嗣显往另一个方向拐，然后被贺清璟拽了回来。


    “你要去高考？”


    ……吓清醒了。


    高考不管过多少年都是人的噩梦。


    歩绾挠了挠脸，和看着他们直乐的顾嗣显挥了挥手，和贺清璟道了别，开始爬楼。


    虽然教学楼只有四楼，但她还是痛恨爬楼梯。


    想到之后的副本大概率不会有这么“平和”，她就觉得更痛苦了。


    到了教室还没坐稳，张婳蓉就乐颠颠地凑了过来：“诶，你和贺清璟在一起了？”


    她就算压低了声音，也一语惊起千层浪。


    放在她渴望万众瞩目的高中时代，倘若她的同桌这么兴奋八卦地问她是不是和校草在一起了，她肯定会三份娇羞两分故作不在意地表示你瞎说什么呢，我们只是好朋友。


    但是现在的她是个社畜，还在恐怖副本里。


    哇，这又不是原耽小说，她也没长那啥玩意儿，不敢爱上什么boss邪神，更不敢自诩洁癖反社会厌恶人类然后反手拯救了世界和boss邪神在肮脏的废墟上瞎搞。


    虽然贺清璟是挺帅的，但讲道理，人成年了吗。


    ——诶等下，贺清璟是她笔下的言情男主还是耽美男主啊？


    还是被懒得起名的她给混着又当男主又当男主了啊？！


    人果然不能太懒。


    “想啥呢，”虽然心里想七想八，嘴上歩绾还是非常迅速地反驳，坦坦荡荡毫无旖旎心思，“谁想不开和这种太优秀的人谈恋爱啊？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的别人家孩子，能喜欢上才怪了。”


    张婳蓉遗憾地叹了口气。


    她倒没觉得顾南栀在撒谎，确实，男神归男神，但男神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只会让人厌恶。


    虽然也会为惊艳皮囊动心，但这名字从家里人三番五次地提出来作比较，能喜欢上才怪了。


    她们笑闹了一阵，骂学习骂学校骂讨厌的人，突然听到有人喊她。


    歩绾扭头，发现语文老师站在窗前看着她。


    她心里咯噔一声。


    她犯啥事了？没被抽背也能发现她压根没把那三篇文言文背下来？还是现在要找她背文言文？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然后是啥？


    怎么剧情都是她这边来触发的啊？男主预备役们你们倒是发发力啊？！


    歩绾收起了龇着的大牙，忐忑地在语文老师面前站定。


    语文老师年纪和她妈妈差不多，孩子比顾南栀小一岁，正读高一，不知道之后会不会到她手上，教书有没有个亲属回避……


    她慢半拍地意识到，语文老师除了是他们的语文老师，也是贺清璟的班主任。


    她本来不知道这事儿，贺清璟也没说，主要是这老师课上讲作文的时候是拿了贺清璟的文章当优秀范例的。


    有不好的预感。


    语文老师姓王，王老师大概一米六左右，发型是干脆利落的马尾，没有一丝碎发散落，立立整整的，像极了刻板印象中的班主任。


    其实歩绾好像有点想不起来自己的班主任是什么样子，但她总觉得这幅场景出现过，在她模糊的记忆里。


    记忆里她们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班主任和她说放轻松，我们就是随便聊聊，你的妈妈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让我多多照看你……


    然后她说了什么来着？


    王老师看着她，笑眯眯地问她最近压力大不大。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追星，但和现在不一样，现在追星的渠道可多了，她那个时候只有磁带和海报，你用过磁带吗？有的时候还得用铅笔插进去转，一不小心就把带子给扯出来了，跟修正带似的难搞。


    你也在墙上贴了海报是吧？我当时也在宿舍墙上贴了海报，第二天就被要求撕下来了，说影响宿舍文明规范。


    她好像以为这样能拉近距离。


    “你妈妈让我劝你，不要过度沉迷明星，我看啊，你也没有过度沉迷，把明星当自己的光，为之而努力，不是挺好的吗？要努力，努力考好大学，找好工作，赚足够多的钱，去看明星的演唱会。”


    这一刻的王老师好像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


    “我高中的时候也这么想着，大学的时候也这么想着，我努力打工，挣钱，可惜啊，我还来得及挣够了钱，他就死了。”


    少女与少女隔着时光对话。


    “我们那个时候啊，可不像现在，”少女噙着很淡的笑意，看着她，又似乎在透过她看谁，“追星啊，确实是不务正业，女孩子怎么能那么坦然地喜欢一个男优伶呢？女孩子怎么能攒钱去看一个男优伶的演唱会呢？她的钱应该全部都是她的家人的。”


    歩绾莫名觉得自己的喉口有些干涩。


    “现在时代变了，是吧，时代变得越来越好了。”少女眉眼弯弯。


    歩绾想应和一声，但还是没开口，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对方攥住了她的衣襟，替她将敞开的外套拉链拉了起来。


    “但是女孩子啊，还是要自爱一点，衣服为什么要一直敞开着穿呢？”


    歩绾瞪大了双眼。


    扎着马尾的少女从四楼跳了下去。


    王老师仍然是笑眯眯的，拉链倒也没拉到最顶端，大概是胸口的位置，她满意地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下子好多了，敞着拉链啊，像是在勾引男孩子，现在青春期的男生可躁动不安了。”


    她温善的面孔，像是龟裂开来的脸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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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有人将测试视力的红绿表放在了她的眼前，只是红绿表是一分为二，而她眼前的世界以王老师为中心，骤然被分成了四块。这幅画简直可以被拿去给那群画画的练习透视图，歩绾想，灭点的左右两边是红色和绿色，上下则是黄色，人体从远向近自小而大地循环，穿着外套的，拉着拉链的。


    他们在不断地喃喃低语。


    “青春期的男生可躁动不安了。”


    “你在勾引男孩子吗？”


    “你在勾引贺清璟吗？”


    “你可不能拉贺清璟下水啊，贺清璟和你们不一样，他可是要考最优秀大学的。”


    “女孩子还是要自尊自爱一些。”


    歩绾低下了头。


    拉链上的拉头变成了一把细腻的、精致的小刀，正正好好地插在她的心脏上。


    她没有流血，她被一种可怕的、泛着腐臭味道的酱汁吞噬了。


    班主任拉上了拉链，想要用外套严实地将她腌制，她是一坛发了霉的豆腐。


    “王老师。”


    不是她的声音。


    好像带着些愠怒。


    “这话我觉得不能对一个没有犯错的、未成年小姑娘说吧？”


    歩绾被拉了一把，有点好笑的是，来人是抓着她的帽子把她往后一扯，护在了他的身后。


    她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回过神来，发现是明诀。


    明诀似乎真的在生气，这点倒是让歩绾觉得意外，她没想到一个算不上熟悉的、不知道能不能算朋友的玩家能够为自己因为这点小事出面顶撞npc。


    “敞着衣服外套就算是勾引男生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说王老师您将袖口挽起也是‘有违妇道’？”明诀的声音冷得像是要冻结火山，“您不去管青春期男生的‘躁动’，反倒去责怪全然无辜的人？”


    “明老师说什么呢，我这只是友善的提醒。”王老师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只是退了半步，似乎对比她高上很多的成年男性有些发怵。


    “南栀，先回教室吧，”明诀转头看向歩绾，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略带安抚性的微笑来，“我下课后找你。”


    歩绾有些迟疑，看了看他，再看了看王老师，点了点头，快步走进教室。


    撇去别的不谈，在副本里以学生的身份和老师对抗可能会触发一些规则上的限制甚至攻击，将“战场”交给同为老师的明诀或许会好一些。


    歩绾坐在了座位上，张婳蓉又凑了过来，在她以为对方是要表达担忧的时候，突然听到：“哇，明帅哥是不是为了你和王老师对上了！这是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歩绾一愣，这才仔细地看着张婳蓉，发现她那张小脸上洋溢着八卦的、兴冲冲的笑容，她好像冲在第一线的娱乐小报记者，麦克风直指刚收到创伤的朋友。


    她好像确实也不需要在意。


    她只是一个npc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