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单无绮的往事(九)

作品:《狗牌[废土]

    连续七天,黎明号装载中央大楼下拨的物资,从内城来到外城。


    外城人开始习惯刺耳的汽笛声,以及每天破晓时分,黎明号喷吐着金红色的铁花和浓白的蒸汽滑入月台,每一节车厢都满满当当,犹如攥握金币的巨龙降临未开化的穷土。


    呜呜呜——


    汽笛响起。


    黎明号如约而至。


    排着长队的人们翘首以盼。


    这是赈灾的第八天,天空尚未完全破晓,几盏马灯挂在月台上,照亮了人们饥瘦的面庞和渴望的目光。


    但令人们困惑的是,此次前来,黎明号没有带来任何食物。


    单无绮指挥下属,将拓荒物资从火车上搬了下来。


    耕作机械、牲畜、种子和肥料……


    ——以及一个不到十人的学者团队。


    外城人的目光从疑惑转为警觉,但单无绮还在现场,因此,他们并没有立刻发出切切议论声。


    学者团队纡尊降贵。


    单无绮主动伸出一只手:“日安,戴文同志。”


    戴文戴着单片眼镜的脸高傲地打量单无绮。


    良久,戴文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握了握单无绮悬停到僵硬的手,一触即分。


    “日安,单副官。”戴文是传统内城人,对外城的轻蔑溢于言表,“如你所见,我们来了。”


    “食物呢?”单无绮问。


    戴文发出一道冷戾的笑声。


    “一味的施舍只会滋生懒惰,他们有土地,有种子,有犁和锄头,这还不够吗?”戴文的视线朝身后看去,“我们甚至带来了珍贵的马和牛。”


    萨摩阴森地盯着戴文:“你篡改了单副官提交的清单。”


    戴文的视线划过萨摩:“亨特家的小少爷,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内城的矛盾比外城更加尖锐,萨摩和戴文视线交火,宛如厮杀。


    单无绮上前一步,将萨摩不着痕迹地挡在身后:“舟车劳顿,诸位需要休息,请允许我为你们带路。”


    戴文颔首。


    单无绮低声吩咐萨摩安抚外城人,又对戴文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示意学者们跟随自己。


    天边浮起鱼肚白,外城的土路仿佛一根根沾满尘土的肋骨。单无绮走在前面,戴文等人走在后面,精致的衣摆染上不少脏污。


    戴文开口:“单副官,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单无绮回眸一瞥,腰间手枪的保险“咔”地打开:“瓮城,高处。”


    戴文:“恕我拒……”


    一只冰冷的枪口眨眼间抵上戴文的额头。


    戴文神色冷凝,单片眼镜反射微光。


    单无绮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她轻描淡写地收回手枪,插到腰间的皮质枪鞘里。


    “当着其他人的面,我会给你三分薄面,但这里没有旁人。”单无绮拨弄保险栓,咔咔,咔咔,“你和你的团队全部死在这里,也不过只是首长桌上的一纸讣告。”


    戴文呼吸一滞。


    他短暂地收敛了浑身的尖刺——识时务者为俊杰,身为高级知识分子,他不会和一个没见识的小姑娘计较。


    他们来到瓮城最高处,城墙之上。


    三百多年前,筑墙者修起高墙,将人类的火种围护其内,但如今,这团微弱的火种即将熄灭。


    城墙宽阔得能跑马,单无绮在边缘坐下:“你也坐。”


    戴文犹豫片刻,将一小块地方擦拭干净,警惕地坐下了。


    戴文的态度隐含警告:“你想把我推下去?”


    “怎么会呢?”单无绮露齿一笑。


    单无绮长着一张很有欺诈性的脸,下巴尖尖,眼尾上翘,眼仁大而清澈,仿佛一只娇养的猫。


    戴文的神色因此松弛了一瞬——对方只是个孩子,而且是个漂亮孩子:“我修改了你的物资清单,你是一人之下的副官,但你显然没有进修过农学。”


    “哦?请讲。”


    于是戴文娓娓道来。


    学者身上萦绕着清贵的气质,和贵族糜醉的美酒不同,他是一杯苦涩的清茶。


    戴文的确有不圆融之处,但当涉及他的专业领域,他一瞬间从地上的人变成了天上的神。


    他坐在高高的城墙上,双手挥斥方遒,两唇舌灿金莲。


    他在规划外城的未来。


    他在规划人类的未来。


    身后的学者们是戴文的弟子,他们听得连连点头,心驰神往。


    单无绮托腮安静地听着,待戴文讲完,她道:“不错的想法。”


    戴文的单片眼镜反着光:“所以……”


    “但抱歉,我只能请你回去。”单无绮毫不客气地发出逐客令,“你的理想很伟大,但我们需要一套更加落地的方针。”


    戴文的弟子们目露恼意,但戴文竟然沉默了。


    他和单无绮坐在外城最高处,他们俯瞰着整个外城。


    戴文属于内城,他是万千内城人中的一个,如蝼蚁行于大地之上。


    但今天,他来到了城墙上,一如上帝坐在云端。


    外城和内城的贫富差距,以最宏大的视角向戴文展开。


    外城是内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戴文知道,内外两城宛如云泥,但他从未想过,这差别本不应存在于人类与人类之间。


    他们是同胞。


    而非拣选者和被拣选者。


    戴文沉默地坐在单无绮身侧,单片眼镜反射着头顶朝阳的光芒。


    单无绮没有用口舌反驳他,她将他带到这里,用铁一样的现实向戴文论证——你那些用数据和推演堆砌出来的论文,对外城没有半分好处,外城人不是实验皿里的培养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去看他们,去听他们,去问他们。


    而不是去猜想甚至摆弄他们。


    萨摩用笨拙却真挚的口舌安抚住外城人,同时向家族寄信一封,打算动用私产,为外城人买一车物资。


    但他远远看到单无绮和学者们从道路尽头走来,黎明撒在他们的头上和肩上,仿佛蒙了一圈纯白的光环。


    天上的使者落地了。


    他们的智慧,从此刻起,为地上的人民所用。


    赈灾物资中断了半天,当天下午,一辆中途插班的火车拉响汽笛,停靠在月台处。


    萨摩的家书得到回信,他的贵族父亲大力夸赞他的为民之心,并表示已将这份功劳汇报给首长。


    单无绮和戴文清点新一批物资,站台外,饥饿的外城人重新排起长队,他们嗅到了今天填饱肚子的希望。


    戴文推了推单片眼镜:“我以为他们会是一群刁民。”


    单无绮登记的笔一停:“为何?”


    “贫穷滋养短见,这是社会铁律,因为穷人短暂如朝露的生命,不足以支撑高远的眼光——慧极必伤,此乃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戴文遥遥凝视排队的外城人,他表示不理解,并且向单无绮虚心请教,“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他们竟然不争、不偷、不抢?”


    单无绮笑了一声。


    她温和地看着戴文,她鲜少如此温和:“很简单,我向他们许诺看得见的未来。”


    戴文凝眸:“比如?”


    “今天乖乖排队的人,明天可以领肉。女人和小孩来领食物,可以领走双份。”单无绮耐心解释,此刻,她仿佛才是一位学者,一位师长,“当做一件好事有切实的好处,没人介意当一个好人。”


    戴文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你来了。”单无绮轻笑一声,“这片土地需要你,这里的人民需要你——外城有大片大片荒废的土地,我们有人,有种子,有拓荒的犁和力气,却唯独缺乏科学的方法。”


    单无绮的目光真诚且毫不作伪,被这样灼灼的眼眸凝视,戴文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戴文低声道:“我会的。”


    单无绮笑道:“谢谢你。”


    一阶段赈灾结束,二阶段拓荒开始。


    戴文和他的团队躬身走遍每一寸土地,进行勘探、测量,制定出一套科学高效的拓荒方案。


    单无绮和萨摩挨家挨户走访,如同春天的信使,为外城的每一户人家带来播种的讯息。


    “种子不要钱,农具也不要钱,而且包吃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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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无绮道,“你们只用出人出力,做得好的,还有奖励。”


    “相信我们。”萨摩道,“我以我的姓氏发誓。”


    第一夜开枪的女人也加入了信使的队伍。


    她抱着女婴——她的女儿米米——站在二人身后。


    米米裹在襁褓里,被热水和奶粉养得粉嘟嘟。


    “相信单副官。”女人劝说道,她的话让许多人开始动摇,“没有单副官,我的米米活不到今天。”


    米米是幸运的,单无绮来到外城前,许多个“米米”饿死在襁褓里。


    但这样的事不会发生了。


    萨摩连续向内城寄信,索要更多物资。


    外城什么都缺,这座积贫积弱的城市饥饿了太久,但它的哭声淹没在黄土里,于是只能吮吸自己的手指,直到吮得白骨累累。


    一批又一批物资从内城运往外城,外城仍未填饱肚皮,但内城开始不满了。


    单无绮看着手中的举报信。


    这是一封联名信,上面写着一长串冗杂的人名,仿佛一串污黑的足迹。


    萨摩沉默地站在单无绮身侧,眼眸仿佛包着火的寒冰。戴文从田里赶来,裤腿挽得一长一短,双手带着湿泥。


    戴文推门开口:“小妮子,那群人……”


    哗啦——


    单无绮轻轻撕碎了那封信。


    雪白的纸屑从单无绮指间落下,仿佛一场春天的雪。


    单无绮抬起澄静的蓝眼睛,她在乎的另有其事。


    “种子种下去了吗?”单无绮问。


    萨摩看向戴文。


    戴文缓缓闭上张开的嘴。


    若是在从前,如果有人打断他的话头,并罔顾他的意愿另起话题,他定会勃然大怒。


    但今天——


    “第一批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戴文答。


    单无绮期待地问:“有哪些种子?”


    “土豆,小麦,红薯。”戴文继续答,心平气和,甚至暗含欣喜,“如果顺利,今年的五月,会是第一个丰收月。”


    单无绮垂眸。


    “那就好。”她轻声道。


    戴文离开了,他挂念那些田和种子。


    萨摩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蹲身拾捡地上的纸屑。


    一双手将萨摩低垂的脸庞抬起:“别低头。”


    “我不是为写信的人低头。”萨摩的吐息打在单无绮手心,微微的暖,微微的凉,“内城掌握着物资,现在暂时不能激怒那些贵族——我是为了外城的人民低头。”


    “即使这样,那也不可以。”单无绮教诲,“你是我的助手,那些针对我的刁难和恶意与你无关。”


    “助手?”


    “……还有弟子。”单无绮的眼睫颤抖几瞬,“我是你的老师,萨摩。”


    “还有呢?”萨摩追问。


    单无绮沉默。


    单无绮撤开手,萨摩失去支撑,在原地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了,如往日一样沉默地起身,离开。


    他的日程并不比单无绮轻松。


    拓荒是个苦差事,一个人能劈成三个人用,若非公务,萨摩和单无绮几乎说不上话。


    萨摩关门离开,单无绮盯着紧闭的门扉,复杂地叹了口气。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封信——这是一封密信,来自首长。


    致我的副官:


    血清研发正式进入活体实验阶段,第一批“志愿者”是那群冥顽不灵的老东西。不必在意那封举报信,信的主人已是一堆冰冷的白骨。


    二代血清正在路上,研发周期会比一代血清更短。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伊甸的损耗率已经超过50%。


    最后,外城拓荒还顺利吗?


    ——你的,老大哥


    单无绮沉思,沉默,继而沉寂。


    良久,单无绮将首长的信放进抽屉。


    拿起放在角落的锄头,单无绮离开屋子,走向那一片开垦的荒田。


    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1]。


    希望种在土地里。


    时间会让它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