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单无绮的往事(十)

作品:《狗牌[废土]

    春三月,土地冒出新苗。


    单无绮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对一旁的戴文问道:“庄稼长势如何?”


    “不算太好,但……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戴文脏兮兮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拿起裹满泥浆的笔,在小本子上记录,“这一批种子,我原本打算充作绿肥的。外城的田地肥力太低,这些种子能发芽都已经是个奇迹。”


    单无绮陷入沉思。


    她站直身子,从田垄间眺望远处忙碌的农民。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体格依然削瘦,头发依然枯黄,但他们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名为“希望”的光彩,让那些原本平平无奇的脸庞,变得不再黯淡如死物。


    单无绮喃喃道:“外城……也是基地的绿肥吗?”


    戴文眨眼:“什么?”


    “没什么。”单无绮缓慢地摇头,“这些种子五月就能收获吗?”


    “是的。”


    “还有两个月。”单无绮蹲下身,怜爱地抚摸脚边的绿苗,“快快长,快快长,外城等着用你们填饱肚子呢。”


    但春夏之交的四月,意外发生了。


    萨摩急促地敲响单无绮的房门,而这段时间,单无绮一直是和衣而睡。


    她睁开疲倦的双眼,连鞋都来不及穿,匆忙地打开房门。


    ——一张凝结着愤怒与绝望的脸庞,映入了单无绮的眼帘。


    单无绮盯着萨摩满脸的汗水与怒火,心头倏地一沉,却放柔声音问:“发生了什么?”


    “庄稼……庄稼……”萨摩鲜少语无伦次,“师父,庄稼没了。”


    单无绮愣了一瞬。


    下一秒,她推开萨摩,像一只奔袭的山猫,踉踉跄跄地跑向那一片寄托着希望的田地。


    田埂上,几个外城人跪地哭嚎。


    单无绮的速度一开始极快,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的脚步一点点放慢,到最后,甚至近乎蹒跚挪行。


    最终,单无绮站定在田地边。


    ——一夜之间,所有的庄稼全部枯死了。


    ——绿意被枯黄覆盖,宛如死亡吞噬了生命。


    戴文和他的学生们披头散发,连睡衣都没有换下,俯身检查一株株枯萎的庄稼。


    萨摩晚到一步,伸手搀扶单无绮。但单无绮一瞬间强行冷静下来,把所有的情绪通通压到了心底。


    她走到戴文身边:“能找到原因吗?”


    “烧苗了。”戴文的脸沉痛且惋惜,“肥力过剩,这些庄稼……受不了太多的肥。”


    单无绮盯着戴文:“为什么会烧苗?”


    “我制定的计划绝无问题,但有人刻意多浇了肥。”戴文的语气并无苛责,但无可避免地有着一丝恼怒,“说得直白一点,那些外城人把他们的排泄物……唉,好心办了坏事。”


    单无绮安静了几秒。


    她道:“这些庄稼,能埋进土里做绿肥吗?”


    戴文点头:“可以,这是最好的补救办法。”


    “那就这么办。”单无绮决定道。


    戴文和他的学生们得到命令,开始把一颗颗枯萎的庄稼翻进土里,但几个跪地哭泣的外城人如同发疯的野兽,连摔带跑地拦下戴文。


    “不要!”外城人们的吼声愤怒而卑怯,“不要埋掉!”


    戴文停下动作,无措地望向单无绮。单无绮垂下眼睛,轻轻按上外城人的肩膀。


    “对不起。”单无绮真诚地道歉,“是我辜负了你们。”


    为首的外城人被单无绮按住肩膀时,脸上下意识架起了防御的表情,仿佛刺猬竖起尖刺。


    但他没料到单无绮竟然会道歉,那些仓促竖起的尖刺,一瞬间变成了肆意流下的、滚烫的泪水。


    “不是的……不是的……”外城人含糊地呜咽,“不是您的错,单副官……是我们……是我们!”


    内外两城的矛盾,从基地成立起就一直存在。


    单无绮和她的拓荒团队都是内城人,即使他们已经展示出足够的善意,并且带来了足够的好处,但外城人内心深处的隔阂,却始终无法消融。


    单无绮强大,所以外城人依附。


    单无绮友善,所以外城人顺从。


    但这只是一场貌合神离的木偶表演,在涉及核心矛盾的关键节点上,单无绮的命令并不能完全生效。


    于是,这些庄稼枯死了。


    它们因为外城人的短见枯死了,它们因为外城人的心愿枯死了。


    单无绮无法苛责任何一人。


    戴文的计划泡汤了,他付出了无数个日夜的思考和奔波,一切却需要推翻重来。


    外城人的希望落空了,丰收月将从原定的五月往后推迟,甚至很可能颗粒无收。


    萨摩等人的努力也付之东流,他们从富裕的内城来到贫瘠的外城,从金娇玉贵变得满手老茧,但外城的苦难并没有因此结束,反而重新回到了起跑线。


    如果世上有神明,祂坐在高天之上,又会对这一切发表怎样的感慨?


    单无绮不知道。


    她只知道,所有人都没有错。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无可避免地,正在发生。


    为首的外城人簌簌颤抖,汹涌的自责和愧悔攻击着他的灵魂,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角落下,他恍惚地盯着单无绮的脸,突然生出无尽的后怕。


    外城在永夜里摸打滚爬、伤痕累累,他们等待了几十上百年,终于等来了照彻永夜的太阳。


    但……这颗太阳会离开吗?


    外城人膝盖发软,他几乎可以确定,单无绮一定会离开。


    不要走!


    求你不要走!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他的衣领。


    外城人呆钝地抬头,迎面撞入单无绮湛蓝的眼睛。


    ——那是一双疲倦却不失斗志的眼睛,宛如一把沾着露水的长刀。


    “你犯了错,我要罚你。”单无绮的声音透着虚弱,却仍然满含威胁,“这批庄稼毁了,我会向首长写信,让内城送来新的种子——你,从今天起加入戴文的团队,戴文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外城人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单副官……”


    “别拿不识字当借口。”单无绮眯起双眼,“你叫什么名字?”


    “陆、陆奇。”


    “听好了陆奇,外城是你们的外城,不是我的外城!”单无绮松开对方的衣领,语气恨铁不成钢,“我只会短暂地停留在这里,外城的未来,永远掌握在你们的手里!”


    单无绮无法责怪任何人,但她的精神已经紧绷到极致,也疲倦到极致。


    说完这些话,单无绮强撑着一口气,转身打算查看田里的庄稼。


    但一阵强烈的晕眩突然席卷了她,她眼前一黑,双脚一软,转瞬间滑倒在地。


    萨摩猛地冲过来:“单无绮!”


    戴文惊叫一声,丢掉了学者的最后一丝矜持,手忙脚乱地跑到单无绮身边。


    萨摩通红着眼睛,将单无绮牢牢钳在怀里。


    戴文盯着萨摩的脸。


    电光火石之间,戴文明白了什么。


    戴文说:“松开她。”


    紧接着,戴文又说:“她是你的师父。”


    此话轻飘飘落入萨摩耳中,却犹如一道惊雷,眨眼间惊醒了他的魂魄。


    萨摩盯着戴文,怔怔地松开单无绮。戴文的女弟子将单无绮接入怀中,轻手轻脚地检查单无绮的身体。


    外城人陆奇走过来:“萨、萨摩同志。”


    萨摩抬起眼廓极深的绿眼睛,阴沉,愤怒,仿佛地狱里翻涌的岩浆。


    陆奇深吸一口气,把脸伸了过去。


    陆奇:“你揍我吧。”


    砰!


    萨摩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砸上了陆奇的脸。


    陆奇整个人翻滚了一圈,软绵绵地趴倒在地上。萨摩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又抬起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陆奇惊愕地抬头看着萨摩,其他外城人也齐齐投来视线。


    这完全不像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萨摩。


    现在的萨摩,仿佛一头笼子里的困兽,通红着双眼,磨吮着獠牙。


    “你们这群幸运的家伙,把师父的好意弃之如敝履!”萨摩喷吐着愤怒的鼻息,但他的气话只说到一半,又投鼠忌器地收敛了一切锋芒,“……我甚至不能责怪你们——因为她爱你们。”


    “萨摩。”单无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萨摩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僵。


    单无绮从女弟子怀里起身。


    夜色如晦,单无绮明亮的蓝眸牢牢地盯着萨摩的脸:“你干了什么?”


    萨摩咬紧牙关。


    他向外城人低头:“对不起。”


    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抚上萨摩脸上的红痕。


    那双手有着少女的柔软,却因长期的劳作覆满疤和茧。


    萨摩微微驼着背,他也完全变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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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内城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变成了整日挑担打水的农夫。


    单无绮皱眉轻触萨摩的脸:“谁打你了?”


    萨摩闭上双眼。


    足够了,足够了。


    即使他的心迹一生都无法袒露,那又如何?她始终是他心灵的寄托,而他甘愿放弃余生所有的旷野与奔跑,做一只依偎在她脚边的兽。


    灵魂是自由的野兽,爱令野兽戴上狗牌。


    她深爱着这片疮痍的土地,为之夙兴夜寐,呕心沥血,既然如此,他会如她托举这片土地一般,高高地托举着她。


    萨摩低语:“没人打我,我打了我自己。我冲动做事,揍了别人一拳。”


    “胡闹。”单无绮冷下眉眼,“没有下次。”


    萨摩弯起双眼:“嗯。”


    次日,单无绮向首长寄信一封。


    当天下午,一辆加急火车拉着长长的汽笛,运来了种子和肥料。


    外城人重新在田坎间忙碌,一切仿佛和从前毫无变化,但所有人都知道,某些坚冰般顽固的东西,正在人们的心里悄悄消融。


    让坚冰融化的,是太阳。


    外城人等来了他们的太阳。


    四月,五月,六月。


    风吹,日晒,雨打。


    单无绮带领着外城人,跨越了无数艰难险阻。但外城的一切苦难都不再是人祸,而是人力无法左右的天灾。


    整整半年,单无绮没有睡过一次整觉。


    她的鞭子笞打着偷懒的农夫,让那些懒汉哀叫求饶。


    她的眼睛清点着运来的物资,生怕内城少给外城一粒米,一块肉。


    她的鞋子走烂了一双又一双,脚心的烂疮比衣服上的补丁还要多。


    她的声音冷戾而沙哑,却会在孩子们期冀的目光中,用最柔和的腔调,轻声讲述温馨的床头故事。


    七月,外城终于迎来了丰收季。


    一捧捧金黄的麦穗在烈日和微风中摇曳,仿佛土地的赞歌。劳作了半年的农民们欢欣鼓舞,激动而虔诚地跪倒在地,亲吻脚下的泥土。


    “我们丰收了。”单无绮道。


    单无绮的声音十分平静,但萨摩知道,单无绮早已习惯将一切浓烈的情绪压制在心底,她表现得越平静,说明她的内心越不平静。


    是夜,麦子收割完毕。


    几个老人在田里拾捡麦穗,单无绮几番劝说无果,留下明亮的马灯,摸黑回到自己的小房子。


    路过屋外的晾衣架时,单无绮下意识看了一眼。


    ——她的衣服又被偷了,包括内衣和内裤,第三次。


    单无绮知道,这个贼绝不是萨摩,即使她早已明白萨摩的心迹。


    她推门而入,发现萨摩竟然在屋里。


    单无绮日程匆忙,没有时间打扫屋子。


    但明亮的月光下,屋子变得一尘不染。


    萨摩蜷坐在地上,脑袋虚虚地挨着小床的边缘,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小心地攥着被子的一角。


    他睡着了,也许极累,也许极困,也许二者兼有。


    单无绮怜惜地笑了一下。


    她拍拍萨摩的脑袋,发现对方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单无绮沉默一瞬,没有戳破萨摩拙劣的表演。


    她把萨摩从地上搬到床上,又抖开被子盖在萨摩身上,轻柔地掖好被角。


    月光如水,单无绮坐在床边,无声地拆开首长的信——


    致我的副官:


    二代血清面世,研究所党员皆已接受注射。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入殓,名字齐齐刻在一块巨大的墓碑上。


    他们都是人类的英雄,无论生者或死者。


    丰收月已经到来,即使无法亲眼目睹,我也闻到了麦穗香甜的气息。


    我由衷地感谢上帝,感谢祂让最美最善的天使来到人间。


    你何时会凯旋呢?我的副官。待你归来,请你抽空陪我去一趟墓园,为那些死去的英雄献上一束鲜花。


    ——你的,老大哥


    单无绮低垂眉眼,目光凝聚在“二代血清”一词上。


    外城只是宏大苦难的预兆,真正的苦难尚未降临。


    人类的面前摆着两条绝路,这两条绝路皆由神明指定,无论选择哪一条,都注定难逃一死。


    二代血清……


    单无绮抬起眼眸。


    如果二代血清真的有效,那么,人类便可以走上第三条道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