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单无绮的往事(十一)

作品:《狗牌[废土]

    “我知道他们偷偷搭了个高台。”单无绮说。


    丰收月,庄稼收获,新鲜的麦子做成麦饭,盛在碗里,被单无绮一口口怜惜而缓慢地吃进嘴里。


    单无绮忙得要命,尤其在最忙碌的丰收月,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她才能和萨摩说上几句话。


    见单无绮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萨摩松了口气,因为他引导话题的功夫着实不算好。


    萨摩问:“你怎么看?”


    “怎么看?”单无绮咽下麦饭,低低地笑了一声,“外城人大概是恨极了我吧——我抽了他们那么多鞭子,如今,就算他们把我绑到台子上去,我也认了。”


    萨摩沉默。


    他很想对单无绮说,外城人不仅不恨你,相反十分爱你,程度不亚于你爱他们,以及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但……


    萨摩呼出一口气,匆忙把碗里的麦饭刨进肚子里。


    他答应要为外城人保守秘密,说谎不是他的强项,再多说两句,聪慧如单无绮,一定能从他的微表情察觉到什么。


    白天在一片火热的忙碌中度过。


    黑夜降临。


    待所有人睡下,单无绮拿起墙角的马灯,披上外套,在微醺的夜风中开启今日的巡逻。


    这是单无绮的习惯。


    整整半年,单无绮从来没有睡过一次整觉。


    一开始,拓荒团队和外城还没有完成磨合,而外城人也没有习惯集体作业,因而,戴文的拓荒计划时常搁置、调整。


    单无绮不得不牺牲睡眠时间,补上机动位,在需要她的地方行走、忙碌。


    但是,随着生产工作步入正轨,单无绮有了失眠的毛病。


    她的精神极其疲倦,但她一整夜都无法合眼。许多时候,她都会习惯性地拎着马灯,在月光或雨水下,用双脚丈量整个外城,宛如一个孤独的幽灵。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今夜。


    今夜,单无绮依然无眠。


    她拎着马灯,安静地走到田地边。


    麦子已经丰收,新一轮种子亟待种下,许多金灿灿的麦穗掉落在地上,仿佛落了一地暖洋洋的太阳。


    单无绮记得,丰收的第一个夜晚,几个老人在田里拾捡麦穗。


    她低着头,看着田里的麦穗。


    ——即使丰收,但并非所有外城人都能填饱肚子。


    ——那些老人还在挨饿吗?


    如此想着,单无绮放下马灯,把前摆简单兜起来,弯下腰,仔细地拾捡地里的麦穗。


    单无绮边捡边走,越走越远。


    夜风吹拂田里的麦梗,发出窸窣的响声。


    不知不觉,单无绮捡了许多,也走了很远。


    她看着兜起的衣摆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麦穗,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呼!


    许多个火把点亮了。


    单无绮惊愕地抬起头。


    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连月光都隐匿在云层之后,外城人举着火把,将中心的单无绮团团包围。


    明亮的火光在一张张黝黑的脸上跳动,神色晦暗不清。


    单无绮双手兜着衣摆,沉默不语。


    要来了吗?她安静地想道。


    外城人没有说一句话,他们无声地向单无绮靠拢,嘴角绷得紧紧的。


    单无绮低头看衣摆里的麦穗,下意识把麦穗往怀里拢了拢,然后,她顺从地跟随外城人的引导,向外城的大广场走去。


    那里有一尊筑墙者的雕像,以及一个正在搭建的、简陋的高台。


    白天,单无绮本应经过那里,但几个外城小伙铆足了劲把她往别处引。


    她知道外城人有一个不想让她知道的秘密,于是,她顺势装聋作哑。


    如今,审判之时已经来临。


    单无绮被人们团团簇拥,目光扫过身边每一张熟悉的脸庞。


    她记得自己的严厉和不近人情,她记得自己猎猎挥舞的长鞭。


    她在外城出生,她在内城长大。


    在外城人眼里,她是个内城人,在内城人眼里,她又是个外城人。


    抵达高台后,单无绮周围的人嘴角愈发紧绷。


    单无绮叹了口气,不等身边人催促,她自觉地抬起脚,走上了高台。


    她的衣摆兜着麦穗,她的右手提着马灯。


    台上没有木架和鞭子,单无绮感到意外。


    她闭上眼,呼出一口气,道:“诸位,审判我吧。”


    哗——


    单无绮话音刚落,人群瞬间哗然。


    外城人眨巴眼睛,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暗处的萨摩。萨摩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做了一个单无绮式的、挥舞鞭子的动作。


    惟妙惟肖,学得极像。


    外城人茫然一瞬,继而顿悟,齐齐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


    见单无绮仍然闭着眼,一副等待审判的模样,人们心头一酸,对台上的少女大声道:


    “单副官!”


    “单副官!”


    “看这里,单副官!”


    单无绮的眼睫颤了颤。


    她犹豫片刻,迟疑地睁开眼睛。


    在单无绮睁开眼的一瞬间,台下的人群顷刻间热闹喧天。


    外城人簇拥在台下,围着一个被黑布罩住的巨大东西,见单无绮投来视线,外城人齐齐发出一声口号,合力掀开了罩在上面的黑布。


    那里,是一大筐金灿灿的麦穗。


    单无绮愣住了。


    ……怎么会是麦穗?


    ……他们难道不恨她吗?


    “单副官!”见单无绮仍在走神,一个外城小伙咧开雪白的牙齿,朝单无绮热情地喊了一声。


    单无绮下意识抬眸看去。


    啪!


    一捧麦穗砸上了单无绮的脸。


    麦穗的重量极轻,长着毛茸茸的、尖长的麦芒。


    那一捧麦穗仿佛一个善意的玩笑,给了单无绮一丝微小的痛意,并让她从神游的状态中抽离。


    单无绮定睛看着面前那筐金灿灿的麦穗,蓝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还愣愣地兜着衣摆里的麦穗。


    外城人不由得笑起来。


    一双双或健壮、或苍老、或幼小的手臂伸进大筐,把麦穗一捧捧抛向台上的单无绮。


    金黄的麦穗仿佛一场暖烘烘的雨,带着沙沙的响声,微微的刺痛,以及外城人爽朗的笑声,接二连三地砸上单无绮的身体。


    单无绮大睁着眼睛,任由那些麦穗砸向她,一动不动,一躲不躲。


    她恍惚地盯着台下的外城人。


    单无绮是个孤儿,五岁时被梅捡走,从此和梅相依为命。


    五年的流浪经历让她尝尽世间冷暖,而十一年的求学生涯,也仅仅让她滋生出一个机械的念头。


    ——基地,不该是这个样子。


    基地的种种丑态,单无绮都看在眼底,而恰巧梅已经深陷其中,于是单无绮留下,并决心改造这里。


    单无绮从不觉得基地是她的家,她在这里,只是因为梅在这里。


    但今天,单无绮突然觉得,她心中那个机械的念头,一瞬间鲜活了起来。


    单无绮看向台下的一张张笑脸。


    “单副官!”一个人道。


    “单副官!”两个人道。


    “单副官!”所有人道。


    这就是基地吗?这就是外城吗?这就是苦难的人民吗?


    明明那些麦穗只是轻轻地敲打在身上,为什么仿佛一道道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


    单无绮怔怔地看着台下。


    “你们为什么这么高兴?”单无绮在心中呐喊,“你们贫苦了几十上百年,基地对你们的亏欠,绝非一场丰收能够补偿——你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但外城人的喜悦,甚至更上一层楼。


    他们欢呼、雀跃、奔腾,仿佛庆祝着世上最盛大的节日。


    不多时,筐里的麦穗抛完了。


    单无绮所站的高台上,满满当当堆满了金黄的麦穗。


    “单副官!”外城人簇拥在高台边缘。


    他们站在台下,向台上的单无绮伸出一双双手臂。


    单无绮下意识想要跳下高台,但那些手臂将单无绮高高举起,把她重新推回了高台上。


    “单副官!”外城人七嘴八舌道,“单副官!”


    戴文躲在暗处,双眼哭得泪汪汪。萨摩站在一旁,全程一声不吭。


    萨摩安静地凝视台上的单无绮。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单无绮。


    单无绮总是冷漠如冰,但此时此刻,她的表情像黄油一样融化了。


    跳动的火光中,她的眼睛恍惚又失神,虽然看着眼前的人,却又像是透过他们,看着另一群人。


    你的心里在想什么?


    看着台上的单无绮,萨摩忍不住轻声呢喃。


    这个问题,萨摩最终没有问出口。


    第一个丰收月结束,紧接着就是第二轮播种、生产。


    在冬天的第一片雪花飘落前,外城终于完成了粮食储备的最后一道工序。


    小孩穿着新鞋,在逐渐结实的冻土上奔跑。


    单无绮推开窗,看着从天空飘落的、纷扬的雪花,呵出一口薄薄的白气。


    简陋的小屋子一尘不染,萨摩放下擦拭干净的水壶,倒上一杯热水,递给窗边沉思的单无绮。


    “你在想什么?”萨摩问。


    “我在想……第二年我该做什么。”单无绮接过水杯,盯着窗外的细雪,“我好像已经爱上这里了。”


    萨摩盯着单无绮光洁的侧脸:“我也是。”


    单无绮吹了口热水:“是因为梅不在这里吧?”


    萨摩沉默。


    “你每次见到梅,就像耗子见到猫。”单无绮的声音轻飘飘,却仿佛一记重锤,敲醒萨摩沉睡的心灵,“你是亨特家的小少爷,身份尊贵,而且,将来的你必然成为司长,和梅平起平坐……你为什么害怕他?”


    萨摩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你喜欢我。”单无绮戳破窗户纸。


    萨摩依然沉默。


    单无绮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萨摩。


    ——萨摩的脸上一片死寂,仿佛被神明宣判了死期。


    “……你真的喜欢我。”单无绮的语气更加肯定了。


    萨摩眼睛微微睁大。


    他终于反应过来,单无绮刚才居然在诈他。


    萨摩喉结滚动。


    几秒后,他低下头:“师父……”


    “抬起头。”单无绮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


    萨摩下意识照做。


    他撞入了一双波光粼粼的蓝眼睛。


    “我知道你的心意。”单无绮怜惜地看着萨摩,“但你太小了,你还只是个孩子,你生命中出现的女性绝不止我一人——当你遇到你的此生挚爱,你会明白,你现在的感情不过是对年长者的依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萨摩想立刻反驳。


    但单无绮的神色脆弱而悲哀,仿佛一个血淋淋的伤疤正在揭开。


    萨摩忽地想起单无绮的身世。


    ——她不知生父,连生母也将她抛弃,她和她的哥哥相依为命,她必然不可能相信爱情。


    萨摩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低下头:“……我明白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太年轻了,也太弱小了,他既没有政治资本,也没有社会地位,更没有被世人认可的财富与见识。他空有一个尊贵的姓氏,而这份尊贵来源于他的家族,却非他自己的拼搏。


    单无绮松了一口气。


    她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


    总之,这不是一场令人愉悦的谈话,无论起因、经过和结果。


    “把戴文叫来,我们一起商定明年的拓荒计划吧。”单无绮道,“等冬天一过,下一个春天又要忙碌起来了。”


    ……


    不等第二个春天来临,单无绮离开了外城。


    首长谕令,要求单无绮本人立刻返回内城。单无绮甚至来不及和萨摩等人告别,就跟着传令官返回了内城。


    单无绮离开内城时,月台空无一人。


    单无绮回到内城时,月台人满为患。


    一下车,无数长枪短炮对准单无绮的脸,记者们高举着采访材料,对十七岁的单无绮发出一连串提问。


    单无绮下意识以为,记者们想采访拓荒的事。


    但记者的话让单无绮脸色一白。


    记者问:“单副官,您真的打算成为下一任首长吗?”


    单无绮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波澜,安抚好月台的记者,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往中央大楼。


    首长果然等在那里。


    “我以为你会先去看望梅。”首长的眼神有一点诧异。


    单无绮走进办公室,把门重重地一关。


    她双手撑着桌面,凌厉地瞪视首长:“老大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首长的黑眸温和地看着单无绮,“无绮,我的副官,我打算卸任了。”


    单无绮牢牢地盯着首长的脸。


    首长安静地看着单无绮,目光描摹她削瘦了不少的脸庞,神色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伤。


    良久,首长道:“无绮,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单无绮呼吸一滞。


    她记得那份阅后即焚的文件,上面规划了那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的死因,文件的最后一页是首长,其死因为——


    背叛人类,被新首长枪决。


    一瞬间,单无绮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忘记了所有的礼仪,一把抓住首长高高立起的衣领:“老大哥……为什么!”


    首长的黑眸流露出一丝欣慰。


    因为单无绮的动作,首长被迫微微仰起下巴。


    在单无绮的注视下,首长抬起被长袖覆盖的手臂,伸出一根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地拨开了单无绮手下的衣领。


    ——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痕,狰狞地覆盖在喉结处。


    单无绮倒吸一口凉气:“是谁干的?”


    “是我,我自杀了。”首长的话让单无绮瞳孔地震,“但如你所见,我复活了。”


    单无绮怔怔地抓着首长的衣领。


    几秒后,她松开首长的衣领,颤抖的指尖轻轻按上那处伤痕。


    ——不是假的,是真的。


    ——这样严重的伤势,已经足以致命。


    首长盯着单无绮毛茸茸的发顶,吐息沉稳而克制:“你想知道原因吗?”


    单无绮猛地抬起头。


    首长没有立刻回答单无绮。


    他带领单无绮来到研究所地底——那里,伊甸的主机房正在高负荷运转。


    这是单无绮第一次来到这里,这也是单无绮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基地最大的秘密。


    0和1组成绿色的萤海,伊甸向单无绮问好:“日安,单副官。”


    首长问:“人类未来的结局,你计算出来了吗?”


    伊甸:“已经计算出来了,首长。”


    “请说。”


    “人类注定毁灭,首长。”伊甸的机械女音带着一丝内疚,“当*盖娅*的目光投注向人类,祂必然毁灭视野里的一切造物——即使人类是祂创生的孩子。”


    单无绮的脑子快炸了。


    她谨慎地保持沉默,大脑疯狂运转。


    首长的脸色冷峻了一瞬。


    但随后,他对伊甸道:“我带来了一个变数。”


    伊甸应了一声,滚烫的主机体发出刺耳的嗡鸣。它加大了算力,即将把“单无绮”这个变数加入程式,重新计算人类的未来。


    首长道:“不必计算了,伊甸。”


    伊甸问:“为什么?”


    “你的损耗率已经超过50%,珍贵的算力应该用在维持防护罩上。”首长低声道,“伊甸,我们必须赌一把了——为了人类的黎明。”


    伊甸:“为了人类的黎明。”


    单无绮抬起泪濛濛的双眼。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单无绮的脑子至今还在宕机,但她敏锐地察觉了一个言外之意。


    ——首长会死,而且会作为她的垫脚石死去。


    单无绮正要说什么,首长看向了她。


    单无绮顿时失去了所有言语。


    那双黑眸十分沉静,里面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也没有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他仿佛一个迷雾中的旅人,在长时间看不清前路的情况下,他只能保持体力,平稳地行走在迷雾中,无论迷雾尽头是新生还是死亡。


    首长对单无绮,没有一句苦口婆心的游说或拉拢。


    首长只问了一句话。


    首长:“你的理想还长存吗?”


    单无绮:“嗯,长存。”


    ……


    二代血清研发完成,研究所全体党员都接受了注射,一部分党员已经死去,而另一部分党员,他们的生命也在加速燃烧。


    近年来,研究所一直在广纳群贤。


    这并非在创造冗官,而是……研究所党员牺牲了太多,因此,许多岗位就空缺了出来。


    首长和单无绮来到墓园,齐齐仰视那块巨大的墓碑。


    ——墓碑上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曾经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如今,他们沉睡在冰冷的泥土下,尸骨化为腐殖,和这片土地彻底融为了一体。


    首长后退一步,单无绮放上花束。


    花瓣在微风中摇曳,仿佛亡者的寄语。


    “在他们的尸骨之上,研究所发明出了安全的二代血清,并注射到我的体内。”首长低声道,“如你所见,现在的我已经是一个异种。”


    “下一个就是我了。”单无绮道,“我也会注射二代血清。”


    “你不害怕吗?”


    “怕,但比起怕,我更加愤怒,而且好奇。”单无绮仰视墓碑上的一个个人名,其中的许多人,生前都是她的好友,“我想弄明白,为什么人类难逃一死?还有那个*盖娅*……祂到底是什么狗屁东西?”


    首长温和地看着单无绮:“我能为你解答一部分。”


    单无绮转过身,看向首长。


    首长道:“大灾变之前,人类帝国极度辉煌,而他们的末帝,正是如今筑墙派的领袖。”


    单无绮沉静地看着首长,没有说话。


    “神明是真实存在的,而人类,也并非这个世界唯一存在过的智慧生物。”首长道,“人类帝国曾对神明展开研究,但遗留至今的书籍,皆是一些晦暗不明的隐语——根据那位末帝的说辞,对神明的一切窥视、探知甚至是祈祷,都是不被允许的,而那场毁灭了人类帝国的大灾变,正是源于旧人类的一次尝试。”


    单无绮皱眉:“尝试?”


    “是的。”首长道,“*盖娅*创生人类,而人类触碰禁忌,创生了异种。因为人类沾染了神的权柄,因此,*盖娅*大怒,并毁灭了辉煌极盛的人类帝国——这也是那位末帝的说辞。”


    单无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问道:“如果那位末帝在说谎呢?”


    “我不排除这个可能。”首长道,“但那位末帝和他幸存的臣子,为了从那场大灾变中存活,他们已经不再是人类了——说得直白一点,他们变成了异种。”


    单无绮沉思良久。


    她道:“所以你致力于研发血清。”


    “所以我致力于研发血清。”首长点头,“如你所见,伊甸撑起防护罩,隔绝了*盖娅*对人类的注视,但外面那些流浪的异种,它们都还活得好好的——如果变成异种能够躲过未来的大灾变,我愿称之为人类种族的第三条路。”


    单无绮沉默。


    她的大脑已经严重超负荷了。


    “这些信息,我已经在伊甸那里备份,你不必全部记在心里。”首长怜恤地笑了一声,“但接下来,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情。”


    单无绮:“什么事?”


    首长:“离开基地,到墙外去,到异种的巢穴里去——我需要知道,异种为什么能躲过大灾变。”


    单无绮凝眸:“现在吗?”


    “不,不是现在,无绮。你需要注射二代血清,这会让你变得强壮,拥有自保之力。”首长的话说到一半,又突然停下。


    他偏过脑袋。


    一枚子弹擦过他的耳朵,嵌进身后巨大的墓碑里。


    首长回正脑袋,单无绮抬起头,越过首长的肩膀看向后方。


    一个阴鸷的人影从暗处走出。


    是梅。


    ……


    梅抓着单无绮的后领,像抓鸡崽一样把她抓回了家。


    一进家门,单无绮挣脱束缚,对梅道:“你发什么疯?”


    “你发什么疯??”梅用十倍的音量吼了回去,“单无绮,你是不是翅膀硬了?那老东西的话你也敢全信?他分明是把你……”


    “我乐意。”单无绮冷静地答。


    梅狠狠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起来快要气得昏过去了。


    单无绮坐在沙发上,梅站在门边,兄妹俩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火药味安静地酝酿、燃烧。


    良久,梅走到单无绮身边。


    单无绮下意识把两臂架在脸前,做出防御的姿态。


    但一双冰冷而颤抖的手握上了单无绮的手,让单无绮两臂的力量松懈了一瞬。


    梅拆开单无绮的双臂。


    单无绮迎面撞入一双满含泪水的灰眸。


    ——那双花瓣状的灰眸永远桀骜又孤高,但今日,它因为单无绮,里面噙满了无可化解的脆弱。


    单无绮从没想过梅会哭。


    单无绮冷峻的表情一下子融化了,从浑身长刺的小刺猬,变成了一只柔软的猫。


    看着梅通红的眼眶,单无绮下意识伸出双手,想要为她的兄长擦去眼中的泪水。


    咔!


    一双手铐铐上了单无绮的手腕。


    “你的卧室我还留着,我会把你拷在床上。”梅道。


    单无绮在梅的手下挣扎,但梅的力气极大,单无绮是个女孩,又被铐住手腕,一时间竟然无法挣脱。


    单无绮抬起狠厉的蓝眸:“你会后悔的!”


    “不,我不会后悔。”梅轻声道,“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如果眼看你去送死,我才会真的后悔。”


    ……


    单无绮的失踪没有引起多少波澜。


    首长的上一任是老首长,而老首长,那颗苍老的太阳已经上演过太多次傀儡把戏——他将一个又一个年轻人推举到台前,那些年轻的太阳还未东升,就死在了冰冷的永夜里。


    年轻的单副官,也许就是首长的第一个傀儡。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那些官员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将单无绮从他们的记忆中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首长坐在办公桌后:“萨摩。”


    “单无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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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摩通红着眼睛,双手撑在桌子上,“我要见她!”


    “你不愧是她的徒弟,连‘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领都一模一样。”首长甚至笑了起来。


    他看着萨摩鼓鼓囊囊的腰侧:“为什么不把枪口对准我?”


    “……她敬爱您。”沉默良久,萨摩痛苦地说,“而我,而我……”


    而我深爱她。


    首长的黑眸闪过一道思索的微光。


    他凝视着萨摩的脸,很快,他的眼神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从凝视一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变成了凝视一只在雨水中发出呜咽的、湿漉漉的小狗。


    备注:还是一条弃犬。


    “……我给你一个提示,你不要卖掉我。”首长难得没有当谜语人,他对好孩子萨摩一点都没辙,“单无绮在梅的手里,她被梅囚禁了。”


    萨摩身躯一震。


    对梅的畏惧刻在萨摩的骨子里,因为梅不仅是单无绮的兄长,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首长:“萨摩,你节哀……”


    “我要去找梅。”萨摩拉低帽檐,“即使是梅,也不能剥夺师父的人身自由。”


    萨摩状似镇静地离开了。


    首长盯着萨摩的背影:“……”


    ——可怜的孩子,他的双腿在一刻不停地发抖呢!


    ……


    萨摩找了梅好几次,但都扑了个空。


    萨摩别无他法。


    他在心中说了好几次“抱歉”,趁着梅不在家,撬开了梅的家门,进屋搜救单无绮。


    但出乎萨摩的意料,单无绮不在家。


    萨摩盯着单无绮的床。


    ——它空荡荡的,残存着少女的体温,一副染血的手铐挂在床头,可以想象被拷者挣脱手铐的惨状。


    单无绮在哪儿?


    单无绮会去哪儿?


    “你为什么在这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萨摩背后响起。


    萨摩的寒毛“蹭”地一下竖起。


    他僵硬地扭头,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一瞬间抵上了他的额头。


    萨摩恐惧地盯着梅。


    “……不是你。”过了一会儿,梅放下手枪。


    萨摩僵立在原地,看着梅宛如行将就木,一步步挪行到单无绮的床边。


    那副染血的手铐像针一样刺痛着梅的眼睛,让梅的心与灵魂,也一同痛苦地颤抖起来。


    萨摩用力地咽了一下唾沫。


    他做出了有史以来最勇的一个行为:“梅,你知道师父在哪儿吗?”


    梅的眼刀剜上萨摩的脸。


    萨摩脖颈一凉。


    “研究所。”梅一字一顿,怒意横生,“那死丫头……一定在那里!”


    ……


    清亮的血清注射进单无绮的身体,单无绮蜷缩在地,牙关紧闭,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哀嚎。


    首长:“柳法,她的存活率是多少?”


    “38%。”柳法有着烟雾般弥散的长发,他道,“首长,恕我直言,单无绮的智慧更加珍贵,如果她死了,对全人类都是巨大的损失。”


    “我们没有时间了。”首长道。


    柳法沉默。


    他俊俏的脸忧郁地看着隔离房里的单无绮。


    突然,一阵吵闹声从外面传来。


    梅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伊甸设在门口的防护装置,顶着一群嗡嗡飞舞的机械护卫,像怪力的野兽一样闯了进来。


    伊甸警告:“梅·亚历克谢同志,请您……”


    砰!


    梅一枪射爆了伊甸的发声装置。


    柳法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但首长显然已经习惯了梅的作风。


    首长甚至有空下令:“伊甸,增加一条备注:以后不要称呼梅的姓氏,那是他的逆鳞。”


    “再加一条。”梅道,“敢动单无绮的人,下场就和这玩意儿一样!”


    砰!


    梅开出第二枪。


    飞舞的机械护卫冒着白烟,光荣陨落了。


    柳法的右眼皮开始狂跳。


    首长:“梅,你有何贵干?”


    “我妹妹呢?”梅下意识用“妹妹”称呼单无绮,很久之前,他就只用名字称呼对方了。


    不等首长示意,梅眼尖地发现了单无绮。


    他一下子扑到隔离房的玻璃上,双目通红。


    单无绮浑身被狰狞的胶质体包裹。


    她仿佛一枚会呼吸的琥珀,只是,琥珀里的小虫子永远停留在死亡前那静谧的一瞬,但单无绮仍然活着,并且还在痛苦地挣扎。


    突然,单无绮发出支离破碎的哀嚎。


    “……哥!”单无绮痛苦万分,“……哥!”


    “我在!”梅用力拍打玻璃,“妹妹,我在!”


    “只有你一个人来?”首长站在一旁,问道。


    梅抬起通红的眼睛。


    他冷戾地盯着首长,片刻后,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萨摩也来了,但他现在……估计还老老实实地守在研究所门口吧。”梅道,“老东西,你真是好样的,单无绮算一个,萨摩算一个,都被你训成了听话的狗!”


    柳法的右眼皮跳得更快了。


    首长不置可否:“你谬赞了。”


    梅深吸一口气。


    他克制住朝那张黑胡子的脸上挥一拳的冲动,压着嗓子道:“我妹能活吗?”


    “难说。”首长答。


    砰!


    柳法的右眼皮已经跳得抽筋。


    他强行绷住面无表情的脸,内心的小人疯狂尖叫。


    梅对首长的脸大力出拳,首长抬起右手,宽大的手掌接住了梅的拳头。


    首长竟然还没有生气:“梅,请你听我一言。”


    梅咬牙切齿:“我只要你死!”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一不希望单无绮活下来,但注射二代血清本就是逆天而行。”首长的语气十分平静,他似乎从不疯狂,“梅,我已经询问过单无绮的意见,她同意了。”


    “她才十七岁!”梅的声音沙哑而痛苦,“她……还没有成年。”


    这一次,首长沉默了。


    首长松开手掌,他默许梅的拳头打在自己的脸上。


    但梅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但他的眼睛依然牢牢地锁定在单无绮身上,生怕错过单无绮一丝一毫的变化。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梅都是残酷的煎熬。


    单无绮的异化持续了三天,这三天,梅一直守在隔离房外。


    萨摩进入研究所,他想换下梅,但梅没有同意。


    “我要看着她。”梅说,“无论生,无论死。”


    第三天,包裹单无绮的胶质体出现了一丝裂缝。


    梅熬得皮浮眼肿,胡子拉碴,头发打结,失去了一切俊俏的轮廓。


    但看到单无绮的变化,梅黯淡的眼睛一下子生动起来。


    梅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的人:“她是不是要醒了?”


    萨摩被梅抓着袖口:“……我不知道。”


    萨摩找来了柳法,柳法确认单无绮存活,又请来了首长。


    四人屏住呼吸,安静地盯着隔离房里的单无绮。


    咔嚓!


    咔嚓!


    咔嚓!


    硬化的胶质体一点点裂开,犹如蝶的破蛹。单无绮一点点挣扎出来,在隔离房外众人期待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了妖异的红眸。


    “她的眼睛……”柳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首长,您注射血清后,瞳色并未发生变化。”


    萨摩的心一沉。


    他看向梅,发现梅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担忧或介意。


    梅温柔地看着单无绮,犹如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无论单无绮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他的妹妹。


    梅说:“我要进去。”


    隔离房的门缓缓打开。


    梅走了进去,浑身潦草,神色疲惫,但他的目光无比柔和,在场所有人,都从未见过梅如此柔和。


    这个令四部闻风丧胆的杀人恶魔,此刻竟然温顺如羔羊。


    梅朝红眸的单无绮伸出手:“妹妹,是我,你哥。”


    单无绮的双手还残留着挣脱手铐的伤痕,梅看着那些伤痕,心头一颤。


    他再次上前,拉近了和单无绮的距离。


    萨摩突然高声道:“梅,小心!”


    什么——


    梅下意识停顿下来。


    单无绮睁着妖异的红眸,朝毫无防备的梅用力挥下尖利的手爪。


    滴答——


    滴答——


    滴答——


    鲜血像细细的涓流,从梅的脸上接连淌下。


    柳法脸色一变,打算启动隔离房里的麻痹装置,将危险的单无绮控制起来。


    但首长按住了柳法的肩膀,黑眸沉沉地盯着里面的兄妹俩,眸底涌动着说不清的情绪。


    单无绮抓伤了梅的右眼,那里血流如注,任由都能明白,那只眼睛已经废了。


    但梅没有退缩,甚至没有愤怒。


    他温柔地靠近单无绮,将失去理智的单无绮抱进怀里,就像十二年前,他第一次抱住流浪的小七一样。


    “妹妹。”梅说,“我们回家。”


    单无绮怔怔地依偎在梅的怀里。


    那双闪动着妖异红光的眼睛,一点点恢复了澄净的湛蓝。


    ……


    单无绮失去了异化期间的记忆。


    梅编织了一个谎言,他谎称自己的眼睛,是和单无绮争吵时不幸磕伤的。


    单无绮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内疚。


    一头是理想,一头是血亲,十七岁的单无绮陷入两难境地。


    单无绮是毋庸置疑的天才,但天才也会有烦恼,而且,因为其超脱凡人的理智,她更会陷入无休止的挣扎。


    首长坐在单无绮的病床前:“你还欢迎我吗?”


    “当然。”单无绮的声音十分疲倦,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首长,我是你的副官。”


    “你已经不叫我老大哥了。”首长道。


    单无绮沉默。


    “理想的高台总是尸骨累累,追逐理想的过程中,连科学都会散发出残忍的光芒。”首长低声道,“无绮,你已经注射血清,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让我想想。”单无绮道。


    首长离开了。


    单无绮从医院溜了出来,用新生的触手,笨拙地爬到城墙上。


    夜风微凉,吹拂单无绮许久没有打理的长发。


    她坐在城墙边缘,安静地盯着墙内和墙外。


    墙内,人类沉浸在乌托邦的美梦里,但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长青,理想沾染上现实,就会扭曲成吞噬一切的怪物。


    墙外,异种隐遁于大灾变的废土中,它们是帝国旧人类创生的异种,人类妄图染指神明的权柄,但到头来,竟是它们享用辽阔的天地。


    这个世界是一个谜。


    她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并非为了背负未经她同意便附加在她身上的种种期许。


    她是自由的。


    单无绮在墙上坐了一夜,伊甸也监控了单无绮一夜。


    第二天清晨,单无绮来到首长的办公室。


    首长亦坐等了一夜。


    见单无绮踏着晨光而来,首长抬起头。


    首长:“你的理想还长存吗?”


    单无绮:“嗯,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