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三问

作品:《狗牌[废土]

    记忆归位,单无绮的双眸一阵恍惚。


    她看着面前的异种。


    “你被放逐后,我捡到了你,我们曾有一段融洽的相处时光。”有着单无绮相貌的异种发出诡异的笑声,“但你又做了什么呢?你口口声声说不再爱人类,但你抛弃了我,孑然一身地回到那吃人的基地去!”


    上空,防护罩发出一阵阵异常的嗡鸣声。


    伊甸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没人知道这庇佑了人类三百余年的屏障,会在何时破碎。


    单无绮定下心神:“你来基地是为了什么?”


    异种发出一声轻笑:“为了一个交易。”


    “一个交易?”


    “我们是那已覆灭的帝国创生的实验体,而帝国的末帝还未死去,在我们的记忆中,他仍是我们无上的王。”异种沙哑地道,“你们和我们并无不同,我们都是他的子民。”


    单无绮心头生出不妙的预感:“末帝和你的交易是什么?”


    “防护罩之内,内城归人类,外城归异种。”异种湛蓝的眼睛倒映出单无绮的脸。


    这一刻,它没有展露出任何攻击性,沉浸在蜜糖一样的未来里:“我们……已经在废土上流浪了三百余年,从今天起,我们也是被庇护的孩子了。”


    外城……


    外城……


    单无绮起身。


    灌输记忆的后遗症让她头晕目眩,手脚发软,但她依然强撑起力气,向后方的基地看去。


    她记得流放前,那艰苦卓绝却充满希望的拓荒年。


    她也记得流放后,首长向筑墙派暂时妥协,发动了第一次、第二次,乃至第三次人类筛选计划。


    留在外城的人比从前贫苦十倍,最饥饿的日子里,他们甚至把田里的种子都刨出来吃掉。


    而同一时期,内城人的生活愈发优越,餐桌上的每一片面包都涂满了黄油。


    一开始,当单无绮从首长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只觉得基地长满了烂疮。


    她绝望,她愤怒,但她隐隐觉得,只要自己坐上那个极高的位子,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可如今,异种的话直指一个真相。


    ——这是人类内部的又一次筛选。


    ——那位从帝国时代苟活至今的末帝,内心天然将人类分为上下两等。


    ——只有上等人有资格活着,而下等人,在压榨完他们的一切汗水和劳动后,他们连尸骨都不配留存。


    异种失去了和单无绮解释的耐心。


    它轻蔑而怜悯地瞥了单无绮一眼,指挥身边汇集的异种,浩浩荡荡地向城墙走去。


    突然,一只生长着锋利鳞片的触手拦住了异种。


    异种回头。


    不知何时,单无绮的身体已经覆满鳞片,无数狰狞的触手在她的周围飞舞,宛如狂怒的蛇群。


    “……你休想踏入基地。”单无绮双目淬血,湛蓝的眼眸隐隐开始泛红,“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


    研究所地底。


    伊甸主机体严重过载,地下空气滚烫如液态熔岩。


    末帝非人的脸庞熏烤出妖异的黑色纹路,但他仿佛感受不到一丝热意,生长着鳞片的手依然放在伊甸的操作台上。


    他修改着伊甸的代码,但他并非研究员出身,有些一筹莫展。


    伊甸发出不连贯的机械女音:“……滋滋,陛下……请您停手……”


    “你的损毁率,已经超过90%了吧?”末帝手下不停,玩味地问道。


    伊甸沉默。


    “你快死了。”末帝的视线没有一丝游移。


    在他的计划中,伊甸只是一颗拦路的小石子:“新人类给了你‘伊甸’这个名字,但在帝国时代,你不过只是一个废弃垃圾场的AI,大灾变没有毁掉你的主机,你便从地面卑微的清道夫,一跃成为天上伟大的庇护者。”


    伊甸继续沉默。


    “你的系统太落后了,让你自毁,居然还要手动输入密钥——我毁灭你,还要经过你的同意,这令我感到苦恼。”末帝的手在操作台上流连。


    他已经尝试了许多个密钥,但都以失败告终。


    伊甸仍在沉默。


    末帝失去了耐心:“你的损坏率是多少?”


    帝国AI的底层代码无法抗拒皇帝的指令,即使皇帝已是末帝,即使那辉煌的帝国已经化为尘土。


    伊甸答:“91.37%。”


    “……我可以停手了。”末帝不再输入密钥,转而发出一道愉悦的气音,“你迟早会死,我无需继续尝试。”


    伊甸发出“滋滋”的声音:“陛下,想必您对您的计划,一定充满了信心。”


    “有趣,身为AI,你竟然说出‘一定’这个充满感性的词语,而非更加精确的百分比值。”末帝已经失去了一切人类的轮廓。


    他从帝国时代苟活,三百余年的生命让他不再是人类,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如此,我便抽出宝贵的时间和你交谈。”


    伊甸的主机过热嗡鸣,但伊甸的机械音冷得像冰。


    伊甸:“陛下,请允许我……滋滋……问您三个问题。”


    末帝:“请讲。”


    “第一个问题。”伊甸的声音有着不可忽视的电流声,“何为生命?”


    “这是一个宏大的课题,我只取冰山一角,与你简单讨论。”末帝高傲却仁慈,他遵守约定,向他为之轻蔑的AI解惑。


    伊甸发出“滋滋”的轻响。


    它在死亡。


    它在倾听。


    “生命分为有机和无机,而不论何者,都无可避免地屈从于熵增。”末帝的用词有着浓郁的帝国风格,但他知道,AI可以听懂,“你是无机生命,你的生命是算法和信息处理的迭代。”


    伊甸沉默了一会儿。


    末帝饶有兴趣地盯着伊甸。


    地下空间,0与1的数据流疯狂流转。


    末帝知道,这出身垃圾场的落后AI,正在像帝国主脑AI一样思考。


    问题比答案更加重要。


    会提问的AI,比只会回答的AI更加珍贵。


    因此,他愿意浪费漫长生命中的一瞬,只为见证一个奇迹的诞生。


    ……以及死亡。


    “第二个问题。”良久,伊甸结束思考,它或许已经有了答案,“何为死亡?”


    末帝眼底的兴趣熄灭了。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逆推,如果伊甸有了深度思考,它不应该逆推问题的反面,而应该挖掘浅层问题之下的深层问题。


    但这只是第二个问题,还有第三个问题。


    末帝收起失望:“死亡……你想讨论你的死亡?”


    伊甸没有否认。


    “死亡是生物过程的终止,但随着文明的发展,这一词语逐渐有了社会和科学意义。”


    末帝抬起双眼,“譬如:当你的损坏率达到100%,你的底层代码会逐渐崩坏,但你的机体会冷却、保留。用有机生命来类比,你的□□还活着,但你的灵魂已经消散了。”


    末帝盯着伊甸巨大的机体,那0和1的数据流宛如虚假的星空:“垃圾场诞生的AI啊,这样的你,是否踏入了死亡?”


    嗡嗡嗡——


    伊甸的主机发出强烈的嗡鸣声。


    这嗡鸣声过于刺耳,乃至末帝都皱起眉头,无法听到除此之外的一切声音。


    几秒后,嗡鸣声停止。


    末帝嗤笑:“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竟然让你性能过载?”


    伊甸没有因末帝的嘲讽而愤怒。


    这一切在末帝的预料之内。


    AI的情感都来自情感模因,因而,AI的感性绝不会盖过理性。


    伊甸答:“我只是在思考,陛下。”


    “有结果吗?”


    “我的智能不足以完全解答这个问题,陛下。”伊甸柔顺地答复,带着无法忽视的、濒死的电流声,“我只知道,我要死了,而您会获得永生。”


    “用结果覆盖过程吗……我认可你的努力,垃圾场的AI。”末帝发出轻蔑的笑声,“你能有这样的思考,已经很不容易。”


    伊甸沉默。


    末帝忽然失去了所有耐心。


    他追问:“第三个问题呢?”


    伊甸答:“第三个问题……正在您的身后,陛下。”


    末帝一怔。


    在末帝怔神的一瞬间,强烈的死亡预感突然席卷了他的感知。


    他下意识抬手,但身后的人显然不打算给他反抗的机会。


    唰——


    铺天盖地的触手充斥着末帝的视野。


    高温环境下,触手的表面已经有大面积的灼伤,仿佛一根根融化的蜡烛。


    在末帝目眦欲裂的注视下,触手将他团团包裹。


    一张皲裂如树皮的人脸在触手深处浮现。


    0和1的绿色数据流仿佛萤海,伊甸的主机剧烈地嗡鸣。


    它的机械女音喜悦而释然:“首长。”


    “日安,伊甸。”首长的身体盘根错节。


    他失去了所有人类的轮廓,仿佛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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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根,连他的声带都如同生着铁锈,震动间发出嘲哳沙哑的声音。


    首长道:“这是我的第二次复活,伊甸。我的第一次复活在注射血清之后,那时的我心生绝望,割喉自尽,而你并不认为人能死而复生。”


    伊甸道:“是的,首长。即使帝国时代的实验体,也没有复活的先例。”


    首长含笑:“但我做到了。两次。”


    末帝囚禁在首长编织的囚笼中。


    他沉默地听着,仿佛首长的异动并不能让他产生波澜。


    但听到首长的两次复活,他突然轻轻地吸了一口冷气。


    “你欺骗了我。”末帝道,“那支血清……并非失败品。”


    “不,那支血清正是‘失败品’,因为我即将死去。”首长答,“而唯一‘成功’的一支,注射在单无绮的体内。”


    末帝的眼珠细微地颤了颤。


    他道:“你竟能放弃永生?”


    “三百年前,永生的筑墙者死在同胞手下。”首长道,“而三百年后,人类并无多少长进,甚至变得更擅长手足相残。”


    末帝:“你畏惧活着?你怕死!”


    首长没有回答末帝的问题。


    那份阅后即焚的文件中,他早已规划好自己的死亡。


    这时,伊甸发声。


    它的损毁率已经超过95%,三个小时内,它将迎来自己的死亡。


    伊甸:“陛下,第三个问题:何为活着?”


    末帝沉默。


    这是末帝为数不多的沉默时刻。


    他是高贵的人王,帝国时代,无数溢美之词倾注在他身上,几乎让他成为无冕的神。


    但他并非因为失败的处境而沉默,也并非因为计划的波折而沉默。


    生命,死亡,活着。


    伊甸完成了逻辑的逆推和递进。


    在它问出第三个问题的一刹那,它已经洗去垃圾场AI的卑劣出身,和帝国最聪慧的主脑平起平坐了。


    末帝呼出一口气:“你有资格成为新人类的庇护者,伊甸。”


    这是末帝第一次直呼“伊甸”的名字。


    伊甸礼貌地答:“感谢您的认可,陛下。”


    滋滋的电流声不绝于耳。


    末帝道:“你和黑胡子,都会死。”


    伊甸没有否认,首长也没有否认。


    “为什么?”末帝难得感到困惑,“你们无法成为我的阻碍,待你们一死,我的计划依然能够推进——你们为什么如此冒险?”


    “因为火种还在燃烧,皇帝。”首长答,“我们必须拖延时间,拖延到火种燃烧到不会熄灭的程度。”


    火种……


    火种……


    末帝抬起头:“单无绮?”


    ……


    单无绮的利爪狠狠插进异种的手臂,同一时刻,异种的触手刺穿了单无绮的耳朵。


    她们之间,已经发生了无数场以命换命的战斗。


    这场野兽般的厮杀,让异种逼近基地的脚步成功停下。


    单无绮的亲卫队姗姗来迟,浑身披挂着血和伤。


    亲卫队的前身是四部党员,他们在行刑场上注射了三代血清,因此成为异种。


    但当他们突破重围,看到两个“单无绮”打成一团时,脸上的表情不受控制地空白了一瞬。


    为首的党员道:“单、单副官……”


    “回去报信!”单无绮利声道,“告诉首长,速速拷问筑墙派!他们和异种达成了交易,他们是奸细!”


    嗡——!!!


    一声高亢的嗡鸣声打断了单无绮的话。


    单无绮苍白着脸向上看,和单无绮缠斗的异种亦然。


    两双湛蓝的眼睛齐齐倒映出上空的防护罩。


    咔嚓!


    咔嚓!


    咔嚓!


    “……发生了什么?”有着单无绮相貌的异种轻声问。


    “要碎了。”单无绮道。


    异种呼吸一滞。


    “防护罩,要碎了!”单无绮狠狠钳住异种的脖子,她心中最坏的预想,竟然真的要实现了,“告诉我,防护罩如果破碎,会发生什么?”


    异种的眼珠僵硬而呆钝。


    “大灾变……”异种道。


    单无绮钳住异种脖子的手一紧。


    但异种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那些蜜糖般美好的期望和幻想,在防护罩破碎的“咔嚓”声中,通通化为了死水般腐臭的绝望:“祂……*盖娅*会投下注视,灭世的大灾变……会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