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成都

作品:《我的传奇家人[年代]

    阿涅跑了个半死,好几次都差点没追上,硬是靠着模糊的方向感和记忆,往王喜雀家方向前进,就这样仍旧是迟了十几分钟才追上周立行。


    他到的时候,只看到燃烧着的半条街,还有沉默着帮着街坊四邻一起灭火的周立行。


    曾经王喜雀住过的院子,刚好被一枚炸弹击中,所有的房屋都炸得粉碎。


    阿涅怔愣了好久,指着那断壁残垣外的一只碎手,“哥……”


    周立行帮着抱过去一个受伤呻吟的男人,回头看到阿涅,他向阿涅摇摇头,眼中的泪却滑了下来。


    “不是喜雀姐,是孙婆子的手……”


    ……


    因轰炸引发的市区大火,直到第二天早晨7点半才被全部扑灭,无数人失去了自己的房屋店铺,失去了财产,失去了亲人,无数人受伤待医。


    曾经繁华的大街成了废墟瓦砾,烧焦的尸体遍布其中,周立行带着阿涅去找黑老鸹的院子,也只看到了一堆废瓦。


    这里是他的家,是黑老鸹和方结义给他的落脚处,是他心里最温暖最可靠的寄托。


    他记得刘愿平在这里哈哈大笑,记得方结义来蹭黑老鸹的酒喝,记得方家姐妹的身影,记得黑老鸹临终前紧握的双手,以及他亲手雕刻的牌位。


    然而,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周立行沉默地站在院子前,胸口酸涨难捱,他努力克制着情绪,旁边的阿涅却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狗日的日本人,遭千刀的烂东西……”


    阿涅边哭边骂,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乡,是不是有一天也会面临这样的轰炸,被火海烧成地狱。


    沉默的周立行站在那里,甚至没有注意到,身边多出来了一个人。


    过了好久,他才往旁边看了一眼,竟是冯争鸣一直陪他和阿涅一起站着。


    冯争鸣身上的白衬衣被血迹和烟灰染成了乌黑色,脸上也脏,好在手脚齐全。


    见周立行转头看他,冯争鸣才开口说话,眼神中有恨,也有悔,“冯显贵无故责我,还差点派人去害陈记者。我回头把他的儿子们都给锁进屋子……没想到昨晚日本轰炸,他们没出的来,都被烧死了……”


    “谁?”周立行心中咯噔一声。


    “冯显贵的儿子们,除了一个两岁还在喝奶的跟着姨太太走了……”冯争鸣埋下了头,声音有了些微的颤抖,“我……可……”


    周立行没有回答,这一夜,死去的人太多。


    战争,不是个人勇武可以改变局面的,个人的恩怨生死,在战争面前,宛若微尘。


    冯争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自己走了。


    周立行带着阿涅回忠义茶馆,果不其然,茶馆也被烧毁了。


    三爷人老命却大,甚至没有受什么伤,他正指挥着,一群灰头土脸的袍哥兄弟们在清点财物,见周立行回来,什么也没说,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一番轰炸,毁掉了诸多人几代心血。


    繁华的街道成为废墟,处处都是哀哭之声。


    忠义堂的许多铺子被烧毁,人员也因此失联许多。


    周立行托人出城送信给谷娃子石娃子,然后亲自跑了一趟方结义的婆娘们那边,幸运的是,那些女人和孩子们都只受了些轻伤。


    邢五爷新认养回来的儿子,却又在这次轰炸中,被砖瓦砸到了脑袋,没救回来。


    车十爷运气不好,被爆炸碎片击中,当场就去了,家人也被房屋给埋了。


    等堂口这边组织起人去挖的时候,已经全部窒息而亡。


    战争的浪潮轻轻一拍,无数人的性命和豪情壮志如同泡沫,转瞬即逝。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陈三爷和邢五爷两人都蔫头耷脑,归拢剩得不多的人手,考虑如何重建堂口的时候,一则噩耗传来。


    方结义所部,历经多次战役,在今年的夏季反攻中,全员阵亡。


    荣哀状送至忠义堂的时候,断壁残垣之下,已经没有太多故人在。


    昔日关圣像皮红挂彩,几千袍哥兄弟共饮出征酒,群众夹道欢送的场景犹在眼前。


    此刻,却是树倒猢狲散,只剩几十号堂口老弱穿着丧服,站在废墟前,涕泪横流地接回方结义及其他出川战士的些许遗物。


    没有尸骨,那些袍哥弟兄们的血肉,已经化作了泥土,永远留在了他们保卫的土地中。


    “谁是周立行?”


    送荣哀状和遗物的军人向这群老幼不一的人询问。


    周立行站了出来,短短十来天,憔悴已经爬上了他坚硬的鼻梁,哀悲挂着他的眉头和嘴角,他的眼神蒙上阴翳,暗沉沉的不再闪耀。


    那军人单独递过一个资料袋。


    “方团长写了四封信,都是给你的,但未曾寄出。”


    遗物交接仪式简短肃穆,因阵亡将士太多,他们无法一一送到家,这种有堂口组织出去的,都是集体交给堂口。眼下,他们还要去其他堂口或家族。


    方结义的葬礼,无法像黑老鸹那般风光大办了。


    整个成都城都在办葬礼,陈三爷和邢五爷做到了承诺,他们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为堂口出去战死的弟兄们做了集体道场。


    毕竟有些弟兄们的家属已经全死了,死在疾病中,死在轰炸里,他们会在黄泉下团聚。


    道士们唱着送魂调,在烧着纸钱的火光前,周立行再次泪流满面。


    枪林弹雨,九死一生……然而,方结义再也不会生还了。


    然而噩耗并未结束,另一道让各受损堂口自行解散的政令,被送至各大堂口。


    *


    早在1935年,就有政令要求全省各县要将辖地的袍哥解散,然而袍哥堂口遍布各地,深深地与民众结合,众人当政令是放屁,这个政令成为一纸笑谈。


    1936年,国民政府委派专员来到成都,企图改造袍哥势力为自身所用,然而袍哥组织本就是川军的后备兵源,本地军阀自然不会把这块势力交给国民政府,多方阻挠,袍哥堂口改造无疾而终。


    1938年刘湘抗战病逝之后,蒋中正委任张群为四川主席,却遭到四川地方势力的阻止,川西袍哥堂口们开了大会,公然扬言要组织民众百万来对抗选举。蒋中正见袍哥势力之强大,加之云南王龙云、四川军阀刘文辉等人极力反对,最后退一步,任用了投靠国民政府的、外出抗战过的、四川军阀内部人员王瓒绪。


    王瓒绪认为四川的发展有四条拦路虎,“贪污、土匪、烟毒、哥老”,哥老会便是袍哥组织的统称。


    他拥护国民政府对袍哥组织的解散令,在成都经受这番轰炸后,立即借机打势,趁着成都市各堂口受损,再次要求各堂口解散。


    曾经宽大威严的堂口大厅,现场成了一片废墟,房梁被烧的焦黑,片瓦不存。


    然而,堂会还是在这里开着,哪怕来的人已经很少的。


    “政府勒令我们解散,大家意下如何?”


    陈三爷这段时间也看透了,人生苦短,说不定下一刻就死了,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解开束缚,为自己而活。


    “八爷,方大爷走了,咱们总堂毁了……外面的分堂,大多听你的话,你说说,咱们怎么办吧?”


    虽然并不想退位让贤,但陈三爷觉得自己似乎没得选。


    若是他不代这个堂内事务了,自然他也不用在劳心费神不讨好。


    姜九却是十分的不服气,“方舵把子为国捐躯,现在堂口还没有定舵把子,三爷,你说就行,八爷排位可是在后面的,他说了不算数。”


    周立行抬眼看了陈三爷一眼,眼神又落回满地的废墟上。


    他怎么看不出陈三爷的心思呢,陈三爷若当不了舵把子,肯定是想散伙的。


    邢五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周立行背上轻轻拍了一把,又把目光投向曾经生死与共的老三兄弟。


    “三爷,你想散吗?”


    邢五爷话语难得的温和。


    陈三爷垂着头,不接招,“不是我想不想散,是王主席要让所有堂口都散呢。”


    邢五爷冷哼一声,“卵子主席,咱们袍哥堂口,什么时候是听他的?他算个屁!投了老蒋的狗!”


    姜九连忙左右望,“嗨呀,小声些,咱们现在没门没墙的,小心被特务们听见!”


    周立行这段时间怀里揣着方结义的四封信,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把信拿出来。


    但他也不想听大家扯皮,该他说的,他也要说出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只是这里被炸了,又不是分堂都死绝了。”


    周立行直接点明局面,“堂口散不散,难道不应该是我们现在背后的靠山,二十四军说了算吗?”


    唐浩子眼睛一亮,猛点头。


    “三爷,这些年,你为了堂口也是尽心尽力,功劳苦劳都有。你若是想退堂,我代方大哥同意。你若是想留下来,只要大伙同意,我可以把分堂主们召回来,推选你当舵把子。”


    周立行再一次,往后退了一步。


    “昆明分堂那边的滇缅线事务,不亲自去守,我不放心。”


    “若是你们都想解散堂口,都可以走。我会把忠义堂的牌子,背去挂到康定,或者云南。”


    周立行这么一说,陈三爷彻底不吭声了。


    二十四军的军长刘文辉,当着西康王,那可是连共产党都收留的,又一直对忠义堂很是照顾,若真的周立行带着牌子去西康,那妥妥的能发展好。


    而云南那边,上回的沐明实表达的够清楚了,她肯定是愿意跟周立行联姻的,昆明分堂早就巴不得独立了,能取代总堂,那更是求之不得。


    陈三爷发现,自己若是拿乔,那真的只有退堂走人一途。


    可若是真的分堂主们都回来,他陈三爷能不能上舵把子的位置,也难说。


    就在大家拿不定主意之际,在外放哨的巡风们吹起了口哨。


    警戒,速离。


    这样的信号很少发出,邢五爷等人虽然想不通,但还是当即撤离。


    姜九爷却觉得他就住在这条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可以先去看看什么情况。


    然而周立行唐浩子等人根本不管他的,大家都迅速离开了。


    等几个警察和几名黑衣人荷枪实弹前来的时候,残垣断壁上只剩下姜九爷和几个老弱病残,其中一人上前给了姜九爷一个巴掌。


    “省政府令,所有袍哥堂口都得解散!你们这些皮管街聚在这里咋子!”


    打人的警察狐假虎威,做凶神恶煞状,手指头却一直往外戳,暗搓搓地发出提示。


    姜九爷咬着牙,见打人的警察是自己平时一起喝酒玩的,才忍住自己摸枪的冲动,回嘴道,“什么聚在这里,我们吃饱了出来逛街,走到这里摆几句龙门阵!”


    其余老弱因平时的上下关系,都站在姜九爷身后,不说话,眼神却一致的戒备。


    这下到好,是个人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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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出来姜九爷是个领头的了。


    那打人警察皱着脸,无语至极,“说锤子说,还不快滚!”


    龟儿子的,看不出来眼水!日麻的要是遭了别说老子不讲义气!


    姜九爷看不懂,但心觉不对,正要退走,那黑衣人里为首的一个做了个手势。


    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把姜九爷抓住上了手铐。


    “可惜,其他人溜了。”那为首的人颇为惋惜,难得能有个借口来抓人。


    不过,能抓一个回去询问一番,也能交差。


    等这群人离开后,周立行却是从街角隐蔽处转了出来,跟上了那群人。


    *


    周立行跟上那群黑衣人,发现其中有反侦查的高手。


    他们没走出去多远,就开始分割队伍,各走各的道。


    再跟一小段路,周立行突发感觉自己似乎是在被引诱深入,其余人员在绕道包抄。


    他装作不知,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准备离开。


    哪知道那几个高手却如影随形,一直跟着甩不掉。


    周立行心知遇到了硬茬,干脆脖子一横,往冯争鸣所在的军校那边冲。


    果然,那些人在看到目的地是军校的之后,暂时没有再跟了。


    冯争鸣早已毕业,受上峰赏识,他已留校任教。


    接到门卫的通传,冯争鸣赶紧出来见周立行。


    “咋子?”


    有什么事吗?


    “粘粘草,怕大火。”


    被人跟了,甩不掉,怕是什么惹不起的势力,不敢硬碰。


    这两人默契很足,冯争鸣只问了一句,两人便一起相约去了城里最大的川剧院,鱼龙混杂人来人往那种。


    最后,只有冯争鸣一个人出来,回了军校。


    没过两日,冯争鸣派人给周立行送了信,信中字不多,却十分凶险。


    【据线报,你自称红汉。姜九被抓,言你有投共之心。中统疑你是□□,上面正严查哥老会中通共者,国共合作或有变故。弟,速离成都,或滇或康,找好靠山,暂勿返回。兄无碍,勿念。】


    周立行没想到,在会理埋下的隐患,终究还是爆发了。


    不过怎么看冯争鸣这意思,搞得就跟也怀疑他周立行是共产党一样啊。


    他不能辜负冯争鸣透出的消息,当机立断,马上离开。


    但他不打算往西康或者云南走,中统特务不是蠢人,他们当然也会往那些地方去逮人,他还是不要给分堂们添堵。


    最终,周立行只去见了一趟邢五爷,他把从废墟里刨出黑老鸹当年攒下的银元,全交给了邢五爷。


    经历这次轰炸,方结义遗孀们的意见不再统一,大部分想要带着孩子回乡下老家,躲避战火。


    周立行委托邢五爷,交一半去钱给她们,堂口给的抚恤金虽然多,那是堂口的。这算是黑老鸹和周立行给的。


    剩下的一半,周立行孝敬邢五爷,这一路走来,周立行记邢五爷的恩。


    邢五爷不知道中统特务的事情,只以为周立行怕堂口老辈子们难做,又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只得问:


    “你是去康定?还是去昆明?是要找新的地方训练车队吗?”


    周立行不敢回答,只能含糊,“最近的政令让我心里烦,想外出散心,没个确定地方。五爷,我让唐浩子带训练好的车队去昆明,你替我们守堂口,好吗?”


    邢五爷长叹一声气,“去吧,我会劝三爷的。世道乱,你别走远了,早点回来。”


    周立行拜别邢五爷之后,带着愿意跟他走的石娃子、谷娃子以及阿涅,直往乐山去。


    他在帮着街坊四邻救人救火的时候,打探了王喜雀的下落。


    街坊四邻们说,木茶商带着王喜雀回来过,但是前几日恰好有什么事情,又带着王喜雀出去了,只留了孙婆子一人在这里看家,哪知道孙婆子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没有人知道木茶商带着王喜雀去了哪里,周立行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去追寻……但他现在得先把石娃子交给莲妹儿。


    方结义的信,他反反复复地读了十几遍。


    他的大哥,在战场上几经生死之后,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


    从成都到乐山的路线,周立行走了几次,已经很熟悉,他心情沉郁地到了乐山,去五通桥那边看了下王喜雀投资建设的厂。


    周立行上门拜会刘五嬢的女儿刘愿安,却被刘愿安告知了一个让他振奋起来的消息。


    刘愿安心想这也真是巧了,她也是昨天才收到消息。


    “木茶商带着喜雀姐去了峨眉,说是要在那常住一段时间!”


    周立行他飞快地拜别刘愿安,去找木铜铃说了孙婆子的事情,并把做好的排位交给木铜铃。


    木铜铃嚎啕大哭,跪下给周立行磕头,周立行只能安慰他人生有命,他好好活着,孙婆子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


    石娃子被留在了乐山,同莲妹儿喜结连理。谷娃子便也跟着留下来,准备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刘愿安写了一封信,将建厂和运行的情况都写了进去,让周立行带回去给刘五嬢,择机也让王喜雀知晓这边的进展。


    周立行心中的阴霾悲伤总算是被冲散了许多,他拿着信,带着阿涅,马不停蹄地往峨眉赶去。


    一腔热血的周立行前往青龙场,直奔千秋茶馆,却扑了个空。他又调转方向,直接往刘五嬢的家中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