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乐山

作品:《我的传奇家人[年代]

    这边周立行租好车,回来抱着王喜雀上车,带上阿涅一起往乐山出发,刘五嬢便回了家中。


    那边木茶商听闻王喜雀的姑婆带着表哥表弟上门闹事,其中一个还说要弄死他,也被吓着了。


    他以为之前打招呼的那个堂口只是说说,昨晚下手打王喜雀也确实有几份酒劲在心。


    如果真的是王喜雀的娘家人且又是嗨袍哥的,人家要喊起兄弟伙来寻仇,这就容易引起不同堂口之间的械斗……


    他毕竟是外来客,人家是地方人,就算他能讨好点大人物,可小鬼难缠,人家铁了心的话就能三月五月底蹲守,要是真闹起来,总是自己要吃亏……


    于是在听到第二波来的人报,说王喜雀的表哥表弟雇了车,把人往乐山的医院送了。


    他大松一口气,连忙派人拿着钱追赶,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别让什么不怕死的狠人惦记上他!


    *


    马车走的慢,追的人骑着自行车跑得快,不消一会儿便追到了周立行等人。


    这来人,竟然是熟人!


    刘斑鸠目瞪口呆地看着驾车的周立行,“周九青?!”


    周立行眯着眼睛看刘斑鸠,见他人模狗样地穿着跟宾馆房间门外守着的人一样的对襟衣裤,心中有了计较。


    “刘斑鸠。”周立行停了马车在路边,单手按在腰间的枪上,不冷不淡地回答,“多年不见。”


    刘斑鸠的脑袋在疯狂地运转,周九青肯定不是王喜雀的表哥,这事有猫腻!


    可刘斑鸠当年受过周立行的恩,他的手还是托周立行的福才保住的,并且看现在周立行这模样,只能说是更不好惹了。


    这些年刘斑鸠人变得更滑头,也更小心翼翼,他只需略一思考,便选择了站队。


    反正身边的喽啰也不认识周九青,成吧,就给圆一圆,管得他们是要上天还是入海,私奔也跟他屁关系没有!


    “哎,果然是你,以前就听你说有个失散多年的表姐,这下找到了,恭喜!”


    刘斑鸠做了个恭喜的手势,然后把身上背的包裹取下,递给周立行。


    “我们这段时间跟着的木老板,也就是王喜雀的丈夫。这段时间生意忙,主家没办法照顾夫人,这是托我们带来给你们的医药费和生活费,请你们好好照顾夫人。”


    周立行冷笑一声,接过包裹,“钱我收,账我记着,这事没完。”


    刘斑鸠笑得尴尬,“兄弟……”


    他本想说算了嘛,毕竟是别人家的小老婆。


    但回头一想,当年的双胞胎姐妹也是这个木老板的小老婆,啧……算了,关他屁事。


    “木老板让我们俩陪着你们去……”刘斑鸠硬着头皮继续说,“兄弟你看?”


    周立行明白了,木茶商怕他们把王喜雀带着跑了,但又不敢出现在王喜雀的亲戚面前,怕被打了无处上告,于是暗搓搓地派人来表面送钱,实则监视。


    不过这两人,周立行上下打量刘斑鸠和那狗腿子。


    刘斑鸠和狗腿子齐齐背脊发寒,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


    一只手都能弄死他们两个,周立行平静地估量出实力。


    “走吧,正缺人跑腿打杂。”周立行向刘斑鸠勾手,“你来驾车,稳当点,别颠着我表姐,她腿断的不成样子了。”


    刘斑鸠倒吸一口凉气,亦步亦趋地上去,示意狗腿子跟着。


    从早上到了晌午,周立行等人终于到了乐山城。


    周立行本是没有什么好心给刘斑鸠及同行狗腿子安排住处的,但转念一想,难不成真的由着他们跟着搞监视啊?


    于是,他安排刘斑鸠自己去医院就近的地方租了个把月的房,让他们俩住下,同时阿涅也跟着住了进去。


    王喜雀在周立行的照顾下,很快进入了医院。


    医生们为她做了检查,除了腿部多处骨折外,她遭受了强烈的殴打,内脏有出血迹象,很快被送入重病房,入院住下。


    周立行听不懂那么多的专业术语,只知道若不是五嬢一直有托人照看报信,若不是他们当机立断把人送到这里,王喜雀可能真的就会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衰竭而死。


    他受伤的手掌被自己反复捏拳击破伤口,他的内心雷霆千钧,炸得脑海久久不能平静。


    那木茶商虽然是个混账东西,但这回钱财送得还算多,足够王喜雀在医院住上好长一段时间。


    此时的医院,最贵的不是人,而是药品。


    前线战事进入了相持阶段,更多的伤兵会从前线撤下,到后方各地治疗。


    而此时药品已经无法从沿海港口进入,大多是从滇缅公路那边运进。


    周立行担心自己是男的,不方便照顾王喜雀,还特地从周围请了一个小姑娘来当护工。


    他不分白天夜晚地守着,白日里跑东跑西,晚上丢个毛毡到地上,便打地铺。


    好在时节是夏季,七八月热浪袭人,他倒也不怕着凉。


    病房里时不时会住进一些其他病人,每当病房住进其他女病友的时候,周立行便不好晚上也待在那,于是会睡到外面的走廊上。


    他日夜陪伴,精心照顾,让其他女病友都羡慕王喜雀,“你表弟对你真好!”


    王喜雀听得心中又甜又酸,又苦又愁,当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无法言说。


    她只能点头回答着,“是啊,是个好弟娃……”


    可是,礼教的束缚,让她不敢接受对方的爱意。


    *


    这些时日,乐山城也频繁跑警报。


    那警报不分白天黑夜,有时早上还没起床或没吃早饭,长长的汽笛声和钟声响起,全乐山的人都会开始跑,校场坝、迎春门、福泉门、河街二码头……一直到张公桥,沿岷江河岸一带满河是船,人山人海;大码头搭浮桥过人。


    有时大清早的便开始拉警报,大家跑出去,河岸上人群拥挤不通,头顶大太阳,又晒又饿又热,好不容易等到下午空袭警报解除,结果晚上又发警报,跑得众人苦不堪言。


    甚至因为长期跑警报,那些年老体弱的老人,和生着病的病人,活生生跑死了许多。


    这频繁的跑警报,让大多数人越来越疲,跑够了,跑繁了,跑得身体和精神都垮了,不如不跑!


    周立行陪着王喜雀住院,推着王喜雀的轮椅跑了好几次,抱着王喜雀跑了好几次,也是跑得精疲力尽。


    可他不敢不跑,他见过日本人的飞机向成都城俯冲,他见过燃起来延绵不绝的大火,见过满是残肢断臂的街道。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需要蜜语甜言、山盟海誓,而有时候根本无需只言片语,甚至不需说出口。


    王喜雀从周立行的眼神里,从他的行动中,从他每一个动作间,都能看出那份暗含决绝的诚挚爱意。


    他爱着她,不畏生,不惧死,他是真的爱着她,不说一词一句,不索求今生来世。


    可是!她不该……


    可是……她不能……


    可是……她……


    王喜雀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腿,想到了上一次在川江上,她也是这般的犹豫,结果呢?


    不能再犹豫,再犹豫,就是生离死别。


    待王喜雀身体状态差不多稳住,腿脚虽然还是上着夹板,但恢复程度也达到出院标准时,已经是八月中旬。


    刘斑鸠和他的狗腿子早受不了天天去当护工的无聊生活,两人这段时间只在早晚去看一眼王喜雀还在不在,剩下的时间不是去茶馆摆龙门阵,就是去牌馆打牌打麻将,过得潇洒得很。


    这两人隔一段时间会轮一个人回峨眉去跟木茶商报下情况。


    刘斑鸠跟狗腿子商量得好,回去就说王喜雀的表弟身高八尺凶神恶煞,是个足足的狠人,在云南那边当过路匪,手里有上百条人命!


    那木茶商听了,便再也没动过要来看望的心思,只叮嘱刘斑鸠二人把王喜雀跟好便可。


    1939年8月19日上午,周立行带着阿涅一起,为王喜雀办好了出院手续。


    他准备着一个轮椅,小心翼翼地把王喜雀放进去。


    周立行推着王喜雀出了门,正想问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突然,尖锐的汽笛声响彻长空!


    大街上的人,却之后一小半在跑,剩下的人们疲于跑警报,已经不想再动了。


    谁知道会不会又是虚惊一场,那日本人的飞机大部分时候是威慑,根本不投弹。


    周立行却觉得事怕万一,他赌不起,于是推着王喜雀飞奔起来。


    然而短短几分钟,周立行等人根本来不及跑出城,那三十多架膏药旗的飞机便飞临乐山城区上空,品字形编队变成一字形!


    周立行望向天空的瞳孔紧缩,他看到了一串串炸弹从空中落下……


    剧烈的爆炸如雷霆震荡,惊叫和惨叫中,血和碎裂的身躯再度飞起。


    “啊!!!!”王喜雀惊叫。


    周立行一把抱起王喜雀,扑在地上,十九岁的身躯已经和成年男人别无二致,他用自己的身体笼罩着她,将爆炸一瞬间飞起的各类碎砖裂瓦挡在了身后。


    飞机一轮轰炸后,低飞开始扫射,弹片横飞如雨,烈火浓烟熊熊,黑烟热浪遮天蔽日……炸弹爆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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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枪扫射声,房屋倒塌声,伤者哀号声,连续不绝……


    ……


    一阵尖锐的耳鸣在周立行脑海中回响,强爆炸产生的震荡让他处于半晕厥半清醒的状态,他耳边除了尖锐的耳鸣外听不到任何声音,视线也模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流入眼睛还是被别人的血泼到脸。


    他强忍着受到震荡后躯体的干呕反应,颤抖着手抚摸身下人的脸,也不知道自己声音大小,他重复着:


    “姐,别怕……姐,我救你……姐……”


    “姐……要是没死……我们就一起走吧……”


    “姐……跟我一起走……”


    “姐,你自己的名字,是啥?”


    “姐……我想娶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是很短,又似乎是很长,周立行听到了一个哭泣的声音。


    “梨花,我的小名叫梨花……”


    “你醒醒,你活过来……不要死……你活过来……”


    “我愿意,我跟你走,我们走……”


    “弟娃,别吓姐姐……”


    “哥!!!快醒醒!!!火烧过来了!!!”另一个更尖锐的嚎叫声挤了进来,嚎得周立行脑仁痛。


    周立行睁开似有千斤重的眼皮,他这才发现,自己还压在王喜雀身上,衣服上全是血渍和伤口的阿涅正在费力扒拉他。


    他背后受了好些伤,但好在不致命,之前的昏迷是因为收到了爆炸冲击。


    运气好的是,有一些爆炸起来的杂物堆积在他们身上,形成了遮挡,并且俯冲射击的飞机并没有发现他们,可不远处的医院却陷入了火海。


    周立行被喊醒后,见四周熊熊燃烧的大火,肾上腺素狂飙,他立马站起来了,环顾一周,发现轮椅竟然只是被掀起飞,而没有被炸坏,阿涅已经把轮椅找来放在旁边了。


    “哥,快,飞机飞去其他地方了,我们快走!”阿涅帮着把王喜雀放到轮椅上。


    “我听见了,姐,你答应了!”


    周立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推着王喜雀便跑,生死边缘的刺激和夙愿得偿的狂喜充斥着他每一块肌肉,让他忘却了身上的伤痛,一心一意往美好的未来飞奔。


    爆炸和大火毁灭了嘉定古城,乐山大佛垂眸悲悯,三江汇流的浪涛哀鸣不止,这一处,如同中国大地的每一处,被侵略,被轰炸,被屠杀。


    周立行带着王喜雀和阿涅逃向城外时,回头好看见了一架低飞的侦察机。


    原来,当膏药旗飞机轰完所有的炸弹,次第离去时,还有一架侦察机还留在城市上空拍照、录像后才扬长飞去。


    此时的乐山根本没有防空火力,没有可以迎战的的飞机,轰炸之后侦察机可以在低空拍摄影片。


    周立行看不懂飞机在做什么,阿涅也看不懂,但阿涅依然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地向飞机的方向扔去。


    “狗杂种!”阿涅咬牙切齿,“早晚有一天,把你们的大铁鸟全部打下来!”


    周立行伸手拍了怕阿涅的背脊。


    “阿涅,我要带喜雀……梨花姐离开了,没法继续带着你见世面了。你是要跟着我,还是回云南?”


    “如果回云南,我给你路费盘缠,你得去找刘愿平,看托谁带你。”


    阿涅愣了愣,突然被问到这个,他毫无准备。


    思考了一会儿,阿涅下了决定,“哥,我先跟你们走。待个几年再说吧,什么时候我想走了,我跟你说就行。”


    “成都不能回,乐山,峨眉都不适合待,云南和康定容易被人查。”


    “我想回洪雅。姐,我们去洪雅,好吗?那里是我的老家,山清水秀,从无战乱,我们回老家买几块地,躲在那里踏踏实实过日子,好不好?”


    周立行蹲下,眨巴着眼睛,同王喜雀商量。


    “忠义堂呢?那是方大爷的心血……”王喜雀摸着周立行的脸,她那么聪慧,总是能想到更多。


    “方大哥给我留了四封信。信里说过,如果我决定和你私奔,就不要管堂口了。”


    “战争,会毁灭一切。堂口,不是他留给我的束缚。”


    “我的方大哥,只希望我平平安安的活着……他和黑老鸹一样,只希望我活着……”


    周立行眼中热泪留下,他是有不甘的,他甚至是想出川复仇的。


    可是,黑老鸹和方结义的期待,就已经束缚了他。


    王喜雀点头,人总要有个归处。


    “好,那走,我们回家。”


    王喜雀迷蒙的目光不再看向身后的废墟和火海,半是悲凄,半是解脱,最终凝聚成振翅高飞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