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西昌

作品:《我的传奇家人[年代]

    江水湍湍,急流回漩,忽地一阵疾风,将那包成纸封的值钱燃得更旺。


    按照习俗,这些被包好的纸钱封皮上,会用传统的格式写上被祭奠者的姓名、生辰八字、籍贯家乡,以明确到底是祭奠给谁。


    这些祭奠用品,大部分是出发前周立行准备的,等杨珺秀人变得较为清醒后,才将文字写上去。


    而按照习俗,这些纸钱得在埋骨之地或家中烧,魂灵才能识得阳间的路,才能来领得到这份思念。


    杨珺秀洁白纤细的手指一封封地将纸钱放进火中,那火烟缭绕,熏得杨珺秀双颊发红,眼泪汪汪。


    周立行见状,转身回车去拿出修理工具中的一根长铁棍,回到杨珺秀身边,用铁棍将那纸钱亲亲拨弄。


    他幼年离家前给家婆烧过纸,后来给黑老鸹和方结义守过头七,这烧纸钱的规矩他清楚,端公们说,要整封整封的烧透,地下面的人才能领到完整的钱。


    他逢年过节的时候,也要给挺多人烧的,手法娴熟。


    从桥那头过来几个人,赶着一群山羊儿,为首的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和善男人,他见河边上有人烧纸,又见一队货车停着,便顺口搭话。


    “耶~妹儿,哥子,你们是来祭奠亲人的哇?”


    杨珺秀回头,颔首示意,“是呢,老伯,这是可以的吧?”


    那老伯赶紧摆手,示意自己没有阻止的意思,“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当年修桥铺路死的人多,这一路上时不时都要看到祭奠亲人的。”


    说完,他们赶着羊儿往前走,还回头祝福道,“道谢他们呢,这桥修起来,我们来回不用绕山绕河,他们积德呢,后人顺遂,下辈子都会去富贵人家享清福呢!”


    这是杨珺秀第一次为致松烧纸祭奠,她之前都故意回避着,春节时候的挂山也好,中元节的烧纸也好,她都未曾给致松做过。


    因为她一直存着一丝妄念,似乎只要她不这样做,就等于没有承认过致松真正逝去,就像那些家中男人被抓了壮丁一去不复返一般,只要没有见过遗体,就可以欺骗自己也许男人们只是在外面活着。


    哪怕男人们可能流落他乡,可能放下了过往,可能再次娶妻生子,总归就当他们活着吧。


    可走这一趟,杨珺秀是确切地感受到了,生命在这浩渺的山川中多么脆弱,血肉抗战路只是听起来略显沉重的几个字,却是用无数个生离死别筑成的。


    一条路尚且如此,当年的战争,更是撕裂岁月难以愈合的伤。多少儿女命丧他乡,多少魂灵无法魂归故里。


    周立行听那老伯说的话,心中某个地方被微微触动,他伸棍再拨了拨那火堆,终于将纸烧完了。


    杨珺秀站起来,恰好有一阵风吹来,满地的纸灰被吹起,竟是一阵旋儿风,裹着那些纸灰直往江心而去,最终散落江水中。


    远去的老伯回头看到这画面,欣慰地笑着,他远远地挥手,“妹儿,哥子,莫念了,他们投胎了,这纸钱河神就给收了吼……”


    杨珺秀莫名地心中一松,她往河边走了两步,似是迟去的送行,她用尽全力地冲着江水奔腾的方向大声呼喊:


    “致松!!!下辈子!!!下辈子,有缘再见了……”


    回声响起,“再见了……见了……”


    山岩矗立,江水无言,故人已经离去多年,回声杳杳,只能当做生者的寄托。


    莲妹儿默默地看着,也是泪盈眼眶,她那闷憨憨的男人石娃子,尸骨还在滇西的密林里。


    她知道,石娃子若是有魂,肯定想方设法都要回来看自己和女儿的。


    也不知道这么远的路,那单薄的魂儿飘不飘得来。


    她去祭奠石娃子,也要让石娃子早点投胎,莫要痴痴地念着,一定要去过更好的一生。


    这场短暂的祭奠,并未耗费太多时间,车队很快再度启程。


    莲妹儿和刘愿平都再次拒绝轮流做前面座位的提议,这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后面宽敞更舒服,他们两人喜欢坐后面,前面好晕车的,真的!


    莲妹儿晕不晕车,周立行不确定,但刘愿平会晕车吗?周立行很怀疑。


    刘愿平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没了腿,稳控不住身体,这山路转来转去的,我怎么就不能晕?”


    刘愿平给出的这个理由十分有说服力,周立行只好还是请杨珺秀坐副驾驶位了。


    车辆行驶上大桥,桥上的钢索轻轻晃动。


    杨珺秀看着那钢索,突然想起来浑浑噩噩时候遗忘了的许多事情,她脑海中灵光一现,想起来一件事:


    “我听致松说,咱们还造不出建桥的特种钢索。当初修这个桥,是从美国订购的9圈钢索,万里迢迢海运到缅甸仰光的。”


    “货刚运到仰光,日本飞机轰炸了仰光码头,致使存放在货栈的钢索被炸毁了4圈。乐西公路派去提货的人好不容易,才请一只运输军资的民间队伍,抢运出剩余的材料……”


    “然后桥梁设计临时修改,勉强用4圈钢索,在限期内也做出了当时国内第二大的吊桥……”


    周立行愣了愣,突然哈了一声。


    “?”杨珺秀歪了歪头,眼神中流露出震惊,“不会是……”


    周立行点头,命运中无处不在的巧合,让他深感意外,却也有一种没来由的欣慰。


    “是的,我们运的。”


    “你说的那个提货的人,当时蹲在仰光港口的库房外面嚎啕大哭,沐明实上去搭话,他抽抽噎噎地讲没人愿意运他那又大又重的钢索。”


    “其实我也不懂,但沐明实听说是修桥的,便劝我答应了,还说占她个人运输的那个份额呢。”


    “那钢索又大又重,货车装载着,在盘山公路拐弯的时候,可难开了……”


    这钢索,从仰光到昆明,从昆明到四川,漂洋过海,车载马驮,最终到达这崇山峻岭之中,崩腾呼啸的大渡河上,执行了它们的使命。


    杨珺秀也为这巧合而感受到莫名的欣慰,仿佛冥冥之中,她和周立行蜿蜒曲折地早就有了某些联系一般。


    *


    车队从这吊桥过了大渡河,继续南行经冕宁、泸沽等,最终到达西康省西昌。


    西昌地处川西高原和安宁河平原的结合部,安宁河平原是仅次于成都平原的平坝地,俗称插根筷子都能活的好地方。西昌东连四川彭迪,西通青藏高原,南达云南,北接雅安,自古以来是西南地区的交通要到和军事重镇。


    此时的西康省各城市和主要干线已经被解放军实际控制,经过近三年的反特清霸,这座各民族交融的古城终于迎来了安宁。


    这趟车队从乐山五通桥过来,因五通桥以前就是制川盐的地方,所以这货车中运送的最重要的物资是盐巴,其次是布匹。


    大小凉山地区,尤其是老凉山地区,盐和布一向都是硬通货。这批盐和布,是政府专门把为凉山缺盐少布的地区准备的。


    曾经被破坏的道路和设施都重新修缮好,大街上四处都能看到身着彝、藏、汉各色服装的人员,男女老少们见有车队来了,都好奇地张望着,眼中充满对新生活的期待和憧憬。


    车队将货品送到地方,周立行和杨珺秀刚下车,便被一个激动不已的青年冲上来拦住。


    “队长??!!”


    “周队长!!!天啊,真的是你,队长!!!”


    周立行仔细端详这青年,他没有轻易地认下来。


    那青年二十七八的样子,长得一副娃娃脸,眉眼秀气得像女孩子,以至于下巴上的胡茬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他穿着司机的工作服,将胸口拍得砰砰响:


    “我是当年咱们运输大队的2中队长啊!付志卿!小付!当年流亡成都的学生,看了报纸去应聘忠义堂车队的!在昆明驾驶培训学校综合成绩考核的前10名!当初你还亲自给我戴过红花呢!想起来没?”


    多年未见,这青年略微变了模样,而周立行跟着解放军经历过剿匪反特,谨慎之心更甚,他不做声,等这青年说更多的细节再判定。


    那青年见周立行不置可否的模样,急的扎耳挠腮,“哎,哎!队长,我政治清白,素质过硬!接受过考查的!我这进的是咱们新中国政府的国营车队,你看,你看我的工作服!”


    青年身后走来好几个司机,听那青年说话,纷纷笑了起来,其中有几个人同周立行来的另外一些人认识,大家便一起起哄起来:


    “周大哥谨慎得呢!”


    “哎唷,小付师傅不是特务,哈哈哈……”


    “路上我就想说,不知道小付跟周大哥认识不,嘿!这果然是熟人!”


    “周大哥,志卿没问题,你放心认。”


    “这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小付跟车队刚从云南过来,咱们刚从四川过来,要是错过今年,指不定三月五月时间都凑不到一起呢!”


    “三月五月?周大哥是帮忙来一趟!今天没见到,指不定这辈子都见不了呢……”


    付志卿急的原地乱转,见杨珺秀站在周立行身后半步,立即向杨珺秀求助,“这位女同志你好,请问你是周队长的队友还是家属?快帮我说说话,哎我还想跟周队长打听事呢,他这要是不认我,我咋问啊……”


    杨珺秀被眼前青年心急火燎的模样给吓住,一边尽量得体地回答,一边往周立行那边看:


    “你好,我和周大哥是……朋友,那个,他……”


    周立行伸手拍了付志卿后备一巴掌,“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鸡跘猴跳的。”


    此话一出,付志卿才冷静下来,多年未曾谋面的故人猝不及防重逢,他心中的欣喜和激动难以言喻,只能一个劲地说,“队长,我请你吃饭!走,我办你的招待!”


    周立行失笑,“我带了其它朋友……我请你吧。”


    付志卿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那怎么行,刚刚老高说你是帮忙的,我可是每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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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工资的正式工!再说,当年你那么照顾我们,必须我请!”


    周立行是江湖中人,懒得跟付志卿推脱,便答应了下来。


    那些师傅们也体谅他们俩,便让他们先去找个饭馆聚一聚聊一聊,剩下的清点货品、交货入库等事情就其他人做。


    *


    付志卿选了最近的一家饭馆,点了一大桌子颇有西昌特色的丰盛饭菜。


    一大盆凉拌坨坨肉摆在正中央,在辣椒酱油中喝醉的新鲜小河虾鲜嫩清甜,大只的板鹅被切成几大块放在每个人的面前,麻辣干巴牛肉一闻就让人口水直流。


    荞麦粑粑和米粉面食放在四周,各类新鲜蔬菜也不缺,西昌这里的食物如成都一般丰盛。


    莲妹儿把刘愿平往饭桌上一推,他也不客气,端起酒杯就敬付志卿:


    “小兄弟,好丰盛的饭菜啊!让你破费了!我叫刘愿平,是周哥的好兄弟!来,敬你一杯!”


    有刘愿平这个格外开朗的人热场子,大家很快就攀谈起来。莲妹儿和杨珺秀两人边吃边聊着,她们俩也一人倒了一小杯酒,相互碰杯后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只有周立行分外沉默。


    转眼桌上的饭菜已经一扫而光,刘愿平醉得睡了过去打起了呼噜,杨珺秀和莲妹儿也是双颊微红,两人也喝了个半醉。


    周立行从头到尾只喝过一小杯,对比付志卿的激动,他显得格外沉郁。


    付志卿先和刘愿平聊天,得知刘愿平时当年修筑滇缅公路的工程师,还因此失去双腿,更是敬佩得不得了。


    而刘愿平则是吹捧付志卿当年作为流亡成都的学生,能够在危险的滇缅线上搞运输,现在又为新中国的建设而努力,不亏是青年英杰。


    这两人相互夸赞得热烈,最后付志卿吃喝的差不多了,酒后晕乎,终于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


    “队长……能给我说说,明实姐的事儿吗?”


    周立行的筷子一顿,他放下筷子,看向泫然欲泣的付志卿。


    付志卿心一横,直接讲了心里话,“我那个时候年纪小,才十七八岁,我喜欢明实姐,又不敢说……我现在想起来,可后悔了……”


    说着说着,付志卿掉下泪来,“你们都说我腼腆,其实我只是不敢跟明实姐相处……她那么耀眼,什么都懂,她太美太能干了……我一见着她,我就说不出话来。”


    “队长,哥啊,我好后悔的,我怎么就没说呢……明明我也知道,生死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无论是翻车下悬崖,还是被飞机轰炸,亦或是突如其来的一场病,人就会没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呢……我怎么就要顾念那么多呢……我说了,哪怕是明实姐看不上我这个小弟娃……”


    周立行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付志卿的杯子,“队里,喜欢明实的人多着呢,不差你一个。”


    说道这里,付志卿更是情绪崩溃,抓着身边的刘愿平嚎啕大哭:


    “已经过去十年了,我还是会经常梦到那个时候,咱们一群人开着车,在那闷热潮湿的山岭间奔驰,日本人的飞机来了,一路上的奸细特务们不停地搞破坏……”


    “老王死了,华哥死了,严堂主也死了……我忘不了,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后悔,当初我怎么就先过了惠通桥……我怎么把明实姐给留下了……”


    “我要是留下来,是不是也会遇上你……我要是迟一步走,是不是就能保护明实姐……我愿意替她去死啊,我真的愿意替她去死……”


    刘愿平抱住付志卿,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人死不能复生,弟娃,过去了就过去了,未来不要再留遗憾就行!”


    周立行喝完手中的酒,杯子刚放下,还没有来得及去拿酒瓶,杨珺秀已经适时地为他倒满了杯子。


    周立行抬眼看过去,杨珺秀微微点头,她也喝了酒,双颊发红,目光中全是了然的鼓励。


    周立行心中微动,他知道杨珺秀的意思。


    虽然自己跟杨珺秀讲了过往,但他一直还是回避着那些过往的。


    他详细地讲过自己的得到,但一旦说到失去,就会语焉不详,仿佛那是不可触碰的疤痕。


    于是过去远的,他越是记得清楚,越是隔得近的,他确实故意遗忘。


    这一晚,他们聊得很晚,周立行将他所知道的关于沐明实的事情,都告诉了付志卿。而付志卿,也告诉了周立行当初他们在腊戍分开后,一路上发生的事情。


    这难得的短暂相逢,让周立行的思绪重回了一阵当年的厮杀岁月,回到宾馆后,他收拾照顾好刘原平,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也不知是当夜聊得太晚,还是杨珺秀本身体质弱,还是心绪放松后喝了酒吹了风,第二天竟然突发高热,昏迷不醒。


    莲妹儿发现状况,赶紧过来敲门找周立行。


    周立行迅速去查看情况,摸着杨珺秀的额头滚烫,他立即让莲妹儿去守还在睡觉的刘愿平,自己抱起杨珺秀急急地往医院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