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杰从小就喜欢看电影。


    人生中看见过的第一部电影，记得是某个小女孩跟着爸妈从一个洞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爸妈因为偷吃了贡品被罚着变成了猪。


    凭着这样的印象，他后来才知道这部应该是叫《千与千寻》。


    但他今天所讲的那件事与这部电影无关。


    十三年秋天，小学三年级的他坐在教室的窗边，听到大光明影剧院的宣传车从教学楼边开过。


    “本周大光明影剧院上演千手观音、美女蛇表演，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


    他忽然一愣，举手问带班老师：“那是什么电影？”


    老师只是摇头：“那在福利院里属于禁片。”


    他不明白什么是禁片，只知道自己很想看。


    于是，那个周五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偷偷溜出学校，跑到大光明影剧院门口，混在其他学校的队伍中进了场，一睹这禁片的神秘。


    在中间一排落座后，他左瞧右看，四周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小朋友。


    这时，忽然有个甜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陈英杰转头一看。


    一个扎着麻花辫，眉清目秀的小女孩正歪头看着他。


    他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


    小女孩眼睛往他手上瞄了一眼：“那你的纸巾呢？”


    纸巾？


    什么纸巾？


    他挠了挠鼻子，发现包括小女孩在内的所有学生手上都抓着一包纸巾。


    陈英杰急中生智，一拍脑袋：“哎呀，刚刚上厕所的时候用光了。”


    小女孩拍了下扶手，小嘴扁扁：“你乱讲，我要告老师。”


    他扬了扬眉毛：“你告呗，我不信老师还能把我扔出去。”


    女孩身旁的另一个女生拍拍她的肩膀：“别管他了，看好你的零食。”


    小女孩哼了一声，将怀中的零食包攥得紧紧的。


    他擦了鼻子：“瞧你那小气的样儿，我才不高兴偷吃呢。”


    小女孩瞪了他一眼：“等会儿有你哭鼻子的时候。”


    “女孩子才喜欢哭鼻子呢，我是男子汉。”


    小女孩朝他吐了下舌头，他也朝她做了个鬼脸。


    当灯光暗下，两人气呼呼地靠在椅背上。


    电影刚开始有点无聊。


    耳边只听到旁边的女孩跟另一个女生讲闲话。


    小女孩指了指脸上：“等我长大了，我要把黑痣都点掉。”


    另一个女生说：“那你还有多少痣啊？”


    小女孩得意道：“我脸上有三个，手臂上有三个，屁股上也有三个。”


    另一个女生惊讶道：“那你好棒呀，我身上只有七颗，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好呀好呀。”


    他不耐烦地转过头：“吵死了，我身上有十三颗呢。”


    小女孩转身吐舌头：“讨厌，谁问你了？”


    闲话终于消停了。


    但很快，旁边女孩的嘴巴响个不停，一直在吃吃吃。


    他忍不住转头：“吵死了，像个老鼠一样。”


    小女孩抹了抹嘴：“要你管。”


    他手一摊：“给我吃点。”


    她头一扬：“不给！”


    他撇撇嘴：“小气鬼。”


    继续看电影。


    随着小强的出现，终于是有点看头了。


    看着看着，他感觉有股气郁结在胸口，喘不上来又咽不下去。


    耳边渐渐响起隐隐的啜泣声。


    眼睛也湿湿的，堆在眼前，慢慢模糊了视线。


    但他咬着牙，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这时，旁边的小女孩揩着眼角凑上来：“你……你怎么不掉眼泪呀？”


    他扬了扬脖子，努力用自然的语调颤声道：“哼，我才不哭呢。”


    小女孩破涕为笑：“我看你是没带纸巾，不敢哭吧？”


    他擦了擦眼角：“要你管。”


    可很快，他就被打脸了。


    看到小强妈妈在雨中跪求神佛保佑的片段，他哇得一声，哇得一声，捂住了嘴。


    鼻涕从指间喷出，挂在了前面一排人的头上。


    影厅里此起彼伏的哭声仿佛交响乐。


    他一抽一抽，几乎要断片。


    蓦然间，眼前突然多了一张纸巾。


    他猛地一愣，泪还挂在脸上。


    小女孩边抽泣边甩了甩纸巾：“借给你擦擦。”


    他接过纸巾擦了擦手，狠狠擤了下鼻涕，又擦了擦眼泪。


    “恶心，再给你一张吧。”说着又递来纸巾。


    他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


    小女孩边抽泣边笑：“你不是男子汉吗，怎么哭得这么凶？”


    他将纸巾揉成一团，呜咽道：“我从小就没有妈妈。”


    小孩似乎一愣，缓缓放下纸巾：“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他挥了挥纸巾，“能不能再给我来几张？”


    “好的呀，都给你。”她将剩下的纸巾放到他手中。


    他痛痛快快地擤了下鼻涕后，眼前终于清晰了起来。


    他转头，看着眼前正在擦眼角的女生，心底一阵暖意，颤声道：“谢谢你。”


    小女孩转身从零食包里翻翻找找，然后将手放在他手上。


    那一刹那的接触，温暖，柔软，带着泪水的湿滑，让他心神一颤。


    手心里，蓦然多了一颗话梅糖。


    硬硬的，圆圆的，还带着些许体温。


    小女孩眉眼弯弯：“我妈妈说，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受一些。”


    他擦了把眼泪点点头。


    撕开包装纸后塞入口中。


    刚开始，话梅糖的酸劲直冲颅脑，让他忍不住皱眉。


    但随着糖慢慢化开，咸鲜的梅子味道渐渐浮现，与甜味完美融合。


    这时口中开始泛出清香，酸甜咸三味交织。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谢谢你，好好吃。”


    小女孩却做了个ok的手势摆在眼圈上，脑袋一摇一晃：“哭烛宝（爱哭鬼），一歇哭一歇笑，两只眼睛开大炮。”


    他努了努嘴，心里却像是浸润在蜂蜜中，浓稠绵软，让如今的他回忆起来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陈英杰讲完后淡然一笑。


    小桃惊讶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小男孩！”


    他点点头：“没错，你也觉得很意外吧？”


    她颤声道：“你居然找她找了十二年，这简直……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很后悔当时没有问她的名字。”陈英杰举起照片，“不过老天有眼，让我在报纸上找到了她的照片。”


    “这种事情真的……，简直难以置信。”小桃急忙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声音颤颤，“所以你是来报恩的吗？”


    “报恩其实还谈不上，反倒是我被她救了一次又一次。”他的眼睛渐渐泛红，嘴唇微微颤动，“能拜托你一件事儿吗？”


    她身体微微前倾：“什么事儿？”


    他身体也微微前倾，悄声说：“暂时先别告诉她。”


    “好。”小桃了然一笑。


    “还有件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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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


    他低下头：“她还喜欢吃什么东西？”


    小桃微笑道：“她还喜欢吃蝴蝶酥。”


    “哪家的？”


    “牌子叫杰克船长。”


    “在哪边？”


    “在人民南路，导航一搜就知道了。”


    陈英杰看了眼手机时间，起身微笑道：“那我现在就去买。”


    小桃欣慰地伸了伸拳头：“加油！”


    他笑着伸了伸臂弯：“嗯呐。”


    *


    下午四点，图书馆里。


    韩沛真抬起头。


    身前一排的桌子上。


    苏堂镜在左侧端着一本《追忆似水年华》看得入神。


    陈英杰在右侧端着一本《龙珠》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捂嘴偷笑。


    路过的女生们纷纷踮起脚尖，偶尔还能听见压抑的尖叫声。


    她轻轻咳了一声。


    可两人似乎都没听见。


    她又轻轻咳了一声。


    两人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


    她做了个向下的手势。


    两人纷纷点头起身。


    三人各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悉悉索索地往楼下走。


    图书馆地下一层，窗外的阳光穿过翠绿树丛，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射着摇曳的倒影。


    她脚步轻轻，心里暖洋洋的。


    感觉像是回到了高中时刻。


    苏堂镜伸了伸胳膊，对她微笑道：“你怎么坐得住的，我感觉坐了会腰就酸得不行。”


    她扯了扯嘴角：“其实还好啦，已经习惯了。”


    陈英杰弯了弯膝盖：“坐不住你就回去啊。”


    苏堂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比你好，就知道在那边看漫画。”


    陈英杰扭了扭腰，一脸不屑：“就你高级，装货。”


    韩沛真一跺脚：“再吵就给我滚。”


    两人不再斗嘴，只互相敌视着。


    她撇了撇嘴：“本来心情还蛮好的。”


    “不要生气，我给你买了好吃的。”苏堂镜从黑色塑料袋里掏着。


    “别吃他的吃我的。”陈英杰急忙掏自己的黑色塑料袋，“我特意坐地铁去买的。”


    “感觉我们三个好像来春游聚餐一样。”她笑着摇摇头，也掏向黑色塑料袋，“我爸给我买了些吃的，我们来分分，这些天总是吃你们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怎么会？”两人呵呵朝她傻笑着。


    相互看了一眼，又收起笑容。


    陈英杰手放在塑料袋里，扬了扬眉毛：“你今天准备了什么？”


    苏堂镜手放在塑料袋里，嘴角微扬：“反正比你好。”


    韩沛真手放在塑料袋里：“要不我们一起拿出来吧。”


    “好。”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手放在黑色塑料袋里，簌簌作响。


    “三！”


    “二！”


    “一！”


    韩沛真深吸一口气，一把抽出准备好的点心。


    她本想说：锵锵！我的是蝴蝶酥。


    “锵锵！”刚说出口，左右一看，身旁的两人也都拿出了一模一样的蝴蝶酥。


    三个包装盒上都贴着杰克船长的品牌商标。


    陈英杰另一只手挠了挠头：“这不是巧了嘛这不是？”


    苏堂镜另一只手松了松衣领：“确实好巧啊呵呵。”


    落地玻璃窗外，蝉鸣声忽隐忽现，郁郁葱葱的桂花树在夏风中轻轻摇曳。


    韩沛真另一只手掩住嘴，不知为何，感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