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春夜
作品:《春秋二记》 接到秦臻通信时,睿王孟槐正在打酱油——字面意义上的打酱油。大荒灯红酒绿的饕餮美食街是他的产业之一,而且他还是其中享有盛名的大厨之一,还是那种对各种酱料要求贼高、一瓮酱油里只舀中间不稀不稠、不糊还香的精华的难伺候主厨。
但既然他是主子,酱油店老板也敢怒不敢言。
孟槐一边歪头夹了信纸听传话,一边慢条斯理地将长柄酱油勺里的酱油倒进老板撑开的塑料袋里,最终笑道:“小陛下让我顶你的缺...这事肯定是你提的。秦臻,不地道啊。”
秦臻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待我今秋得空,亲自去你的地盘赔罪送礼。】
孟槐笑了。看样貌,睿王是个儒雅俊朗的三十出头的男人,说不上特别惊艳,但也绝非泛泛——很像他一贯的风格,试图泯然众人,但总是会显得很出挑。
孟槐笑道:“听上去,你像是对他死心蹋地了。”
秦至臻笑了一声:【我是将身家性命都押注了。】
“哦?”孟槐眯眼,知道秦臻素来谨慎,“这回不怕翻船么?”
秦至臻轻声道:【难。】
孟槐嗯了一声。既然秦臻尝了螃蟹没有死,那么这单可以考虑接了。于是应了,按照秦臻的嘱托,特意先给玄鸟乌衣报信,语气相对恭顺:“陛下,臣三日内去盛稷报到。”
玄鸟乌衣却是道:【睿王先不必去皇城。朕两天后与易水龙王在胭脂山会盟,睿王直接过来,与朕会合。】
孟槐震了下:“易水龙王?赢鎏么?”
玄鸟乌衣道:【对。怎的?】
孟槐觉得自家这个小陛下,很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当然也很可能是活腻了。孟槐开始思考,秦臻请求留守前,知不知道这个信儿。
但此时只能给玄鸟乌衣答复:“没什么,只是想陛下未免有些冒险。老臣无能,打不过易水龙王。”
玄鸟乌衣笑了:【无妨。我与赢鎏,乃是挚友。】
孟槐再次震撼。自即位以来,这小陛下神出鬼没,半年没怎么露面,一露面就观兵盛稷了。再一亲自联系他,就跟易水搭上线了。请问——下次会搞什么大动作?
想想还有点久违的刺激。
孟槐悠悠地点烟,慢慢地吐口烟圈,道:“既然如此,老臣便舍命陪君王了。”
盛稷皇城的妃丽殿中,愿在嚷饿。舒蝶祈去给东衡打下手,因为玄鸟乌衣现在不时沉思状态明显不适合沾火和刀。
愿还取笑他:“好厉害啊,小鸟。过两天去胭脂山,赢鎏本来就难对付了,还要拖上一个老滑头睿王。”言下之意,是在讥笑他真会自讨苦吃。
玄鸟乌衣不想搭理这货。只道:“我带祈哥一块去。你给我把阿衡照看得好好的,别让梨花山挑出毛病了,我就谢天谢地谢谢你了!”
愿笑而躺靠在椅背上,摸着咕咕叫的腹部打拍子,嘴里哼着暗虚的乐曲调子。玄鸟乌衣都不用想,就知道:“这又是从谁的春夜幻梦里听来的?”
愿笑:“一只小暗虚。真可怜啊,小小年纪就被父亲逼着学琴练艺,以后好傍大款。不过这孩子也刻苦,梦里都在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过就是有些邪性,也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没办法。”
玄鸟乌衣只当他又在胡言乱语说些梦话,便不做他想。也就只听着背景音乐,继续思索。
去年在大荒登基前,睿王这老滑头是根本不上台来比武的,只在最后大局已定时一拱手,顺溜地跪身下去,同诸位王尊王侯一块认账。非常体面,还非常知时务——知时务的还让人很舒服。
而今臻王推他顶包,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以老滑头多年韬光养晦的本事,清棠有天氏想在商衡下他面子都难。
而这回,老滑头竟然肯出头,和他一块去见避之不及的易水龙王。
难得。
但玄鸟乌衣也很明白,自己怕是驾驭不了这老滑头。唯一的好处在于,老滑头也不愿惹事。
玄鸟乌衣沉思着敲餐桌,像是在给愿打拍子。舒蝶祈端菜上桌时,差点以为他爷俩和好了,然后发现袨袀根本还在神游。
半晌,似乎是在自问自答:“孟槐有弱点吗?肯定有..”
愿毫不羞惭:“人家肯定不像你啊,搞得谁都知道,盛稷的皇帝是你的心头肉!”
玄鸟乌衣气懵了。懵回来,神智也回来了——“你!”
舒蝶祈这时又端回一盘菜来,看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忙安抚道:“好了好了,别斗气了。”
“祈哥,我根本没法同他说话。他的核桃脑子里就不装点男欢女爱之外的东西!”
“他装了还是春梦大佬嘛,”舒蝶祈安抚小玄鸟,“乖啊,别跟大佬一般见识。不过他说的也对,你越在乎保护皇城的事,人家越能拿捏你。”
“我知道。”玄鸟乌衣苦笑道,“可是——”看看东衡在御膳房忙碌的灯影,“——祈哥,我头疼——”
“保护欲太强了啊,小鸟。”愿优哉游哉道,“鲁朴氏和秋氏都得笑话你了。”
玄鸟乌衣已经完全不像跟这货说话了。秋骊山的秋冬肯定是知道了,但秋冬是不是觉得他很无语,那玄鸟乌衣就不知道了。
——但鲁朴氏?
“什么鲁朴氏?钦?銮?钧?还是鍪?”
愿笑看他:“我怎么知道?”
东衡端了粥来:“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我现在已经战血全满了,鲁朴氏竟然没人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玄鸟乌衣眼皮也不抬,执筷子道,“我早跟秋骊山的春秋尊上说了,你要给我留在盛稷,不能跟别的鲁朴氏一样去守天裂。”说着也是叹气,“不过现在也没差别了,盛稷皇城也是建在旧日天裂上,还是最危险的...喂,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
“我有这么让人无语么?”
舒蝶祈丢了个馒头给他,叹气道:“我算是知道,是哪个鲁朴氏要笑话你了。这TM哪里是一个两个,是全族啊!你当鲁朴氏是豆腐啊!”
愿哈哈大笑。
东衡的神情在灯火里晦明难辨。
玄鸟乌衣捂住脸。真是人生倒霉,雪上加霜。两天后胭脂山的事情还摆不明,这以后面子都不知道往哪搁了。
半晌,只得说:“阿衡,对不起啊...”以后你怎么见你的族中兄弟们啊!
东衡似是微微一笑,放他米饭上一块红烧肉道:“没事。好歹也是在守盛稷皇城的旧年天裂,也不算特别丢人现眼。”
“至于你——”
小玄鸟老实听话。
东衡微微地笑,“要是不想让我再被笑话,就好好地做你的事去。”
“可千万别再挂念我了,不然你也掣肘,我也难受——这事我已经跟你说过一回了。”
玄鸟乌衣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东衡的眼眸——“阿衡...?”这却是在唤赵衡了。
东衡笑而不言。
多亏了赵衡与帝無交谈的记忆,才知道珠玉的本质、与赵衡的联系。少年时代的骄纵专横,何以在白枣学宫上学后便几近泯然无踪。师正们的教导自然十分有益,然最重要的也在于——父亲与帝無的合作,将他与生俱来的戾气全部丢入白敐的珠玉世间,与他的一半战血化作了赵衡。
而珠玉间,便是帝無用来容纳云华间世人所生戾气的地方。
而将各氏族的青年才俊投放其中,既是试炼,也是在消解云华的戾气。
——总之,在0077号珠玉里,东衡觉得小玄鸟做得不错。于是摸摸小玄鸟的头,又夹起一块红烧肉,温声笑道:“听话。太傅的话你都不听了?”
“在珠玉里你不在乎赵衡的时候,事情推进都多么快!”
玄鸟乌衣叹气,无奈道:“我真不在乎了吗?我不在乎我将赵衡关在春华殿里?就怕他死了?”
东衡:“......”
玄鸟乌衣拍了筷子,觉得饭是真吃不下去了,想想也是难受:“我父亲是这样,我妈妈...又是那样了,我姊姊...”
“你若是再出事,我在世上怎么活?还是直接去死好?”
刹那之间,愿抢救出四五盘好菜好饭,舒蝶祈一把拎起怀抱炖鸡烤鹅红烧肉碗的春梦大佬后退跑路,而又开始寻死觅活犯毛病的小玄鸟已经在被他太傅暴揍了。
——东衡这戾气很难说消解没消解啊。舒蝶祈和老愿坐在殿门槛上继续分享鸡腿鹅翅吃晚饭,不由得想。背后殿里已经叮铃哐当响声一片。
老愿感慨道:“我以前也牵过这么能造的一对的线。几乎天天夜里送梦去。那在梦里打的,能把房顶都掀了。”
舒蝶祈哦了一声,从老愿的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敷衍问道:“谁啊?”
老愿道:“你认识啊——司暗和他老婆啊。天天晚上拆云梦春秋,第二天司暗再起来重建——你们不会真以为他在里面一睡不起吧?你没发现他现在一身腱子肉了?”
舒蝶祈差点噎死:“啊???”
“你跟我们暗虚还有交情?!”
老愿施施然地起身,抱起手臂蔑视舒蝶祈,明珠玉润的脸庞上尽是小人得志的笑意:“我跟度春秋可是老相好了——”
“你,”老愿手指往后一指,委屈出一包泪花,“还有那臭小子,你俩都虐待我,我现在可算知道度春秋在秋骊山了,我这就找老度告状去!”
舒蝶祈满嘴米饭,叼着块红烧肉,目瞪狗呆地看着愿:“...你确定?”
老愿叉腰,嘚瑟道:“咋?你还不相信?老娘年轻的时候,那也是风情万种啊。”
舒蝶祈费力地咽下满口饭,站起身来拍拍愿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前辈,我好心提醒你一句——”
“我爷已经嫁了,你就别去找死了。”
“呃?”愿诧异,“嫁谁了?”
舒蝶祈诚恳道:“现在叫‘帝放’,以往在你们虚无叫‘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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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你确定我爷当年真不是爱屋及乌,单纯是因为太思念我奶,所以想泡泡你?”
愿呆了一呆,呜地一声,蓝袍袖子捂住了泪水朦胧的美眸,假模假样地哭将起来。
舒蝶祈叹了口气,抱臂看着愿演戏。半刻,无奈道:“别装了。”
“你看似是春梦大佬,满脑子都是恋爱。”
“其实你心里根本不相信什么七情六欲,从不知情为何物,爱为何物,对吧。”
愿委屈地从袖袍后看向舒蝶祈:“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舒蝶祈的眼神似是无奈与悲悯:“你只是将这一切当做游戏和玩物。”
“你永远不会爱人,也永远不会懂得被爱的滋味。”
愿:“......”
舒蝶祈叹道:“只是你心地善良,所以不想伤害云华人而已。”
“那么,你告诉我——”
“——你为什么想来云华呢?你跟着【亡】来云华,做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愿微微阖眸,歪头想了一会,才道:“我不知自愿来的,我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是【亡】胁迫我来的。”
舒蝶祈静静而听。春夜深蓝的天空中,二三春星明亮。
愿叹笑一声,抖擞开宽大的蓝袍:“【亡】说喜欢我,爱我。在虚无里,爱和喜欢的方式便是吞噬。我觉得倒也无妨,反正虚无里谁有本事,谁就可以吞噬弱者。”
“但【亡】受你们云华的正气影响,竟然开始贪恋你们的情爱和欢乐。”
“所以【亡】想逼迫我,一起来到盛稷的皇城。期望我也被正气感染,拥有七情六欲。”
“【亡】最终想尽办法,成功将我困在盛稷皇城的竹林下,让我拥有了身体。”愿有些好笑道,“我的力量也因此而衰弱。而后【亡】对这具云华的□□,做了很多你们称之为狭隘春梦的事情。”
舒蝶祈只觉森森发寒,不禁地咬牙。
妃丽殿里也不再闹了。玄鸟乌衣伏在地上,皱紧眉头。东衡神情深重。
愿叹息一声,抚过白玉阑干,望向满载权力的无数皇宫殿室里:“可惜啊,直到【亡】死于無的驱逐,我也不曾懂情与爱。”
“我只是觉得,这是绚丽美好的事物。”
“但我对【亡】,始终不曾有过。”
愿转身看向舒蝶祈,明珠脸庞边的梨涡一现,笑道:“你说的对。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
“我只是在玩弄你们的过程中,感到了快乐。”
舒蝶祈叹气,温声问道:“...那你,恨【亡】吗?”
愿摇摇头,也不知从哪学的话:“没有爱,哪里有的恨呢。【亡】在我面前,倒是经常哭,即便是强迫我一块做春夜幻梦的时候,也会哭起来。我只好抱住【亡】,无奈地安慰【亡】。但我这么做,【亡】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很有些无奈地对舒蝶祈摊开袖子:“是不是很无聊?”
舒蝶祈默了下,点头。
愿叹笑:“是啊。真的无聊。【亡】曾经也是不下于無的存在,最终却消亡于这么无聊的事情。”
“我有时想起【亡】,只会觉得有点可怜。”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了。”
玄鸟乌衣走来,默然看愿一会,还是问道:“你不是跟我们说,你出生在竹林里吗?”
愿笑:“这么说是没错的。你的养父是残虐起来什么样,你很清楚。他的凤凰为他屠城,疯的一塌糊涂,他岂能放过我?”
“你们上午烧的酒坛,每一个酒坛里,都曾有我的一部分。”
三个年轻人都觉遍体森寒——这是将愿肢解了吗?
愿叹笑:“年轻人就是不经吓。这在虚无里是很正常的事。有些浓度太高的同族,整个吞噬起来很麻烦的,所以不如一块块地啃噬。”
“我嘛,算是他的备用餐。”
“不过听说他死了,我这顿饭,他是吃不上喽。”
舒蝶祈简直不知该作何感想,说什么好。
愿含笑看他们:“不过也多亏了云华竹林里的正气,我的身体才慢慢地复原,意识也渐渐地恢复——这不算骗你们吧?”
玄鸟乌衣:“...嗯。”
半刻,温声问:“...未来,你有什么打算?”
愿笑而走来,拍拍小鸟的脸庞:“我既然答应你照看你的亲人,我便会做到你死为止。知道吗?”
笑而看向目光如电的东衡,毫不在意道:“之后,我便要再去找些别的有趣事情玩了。”
众人沉默一会。
玄鸟乌衣问道:“冒昧问一句,前辈最强盛的时候,浓度有多少?”
“多少?”扶阑下阶的愿眯起眼睛,“我可真是不记得了。”
“只记得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什么五色五味五音无识,都不曾有。”
春夜的风飒飒而过,徒留妃丽殿前台上静默如石雕的三个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