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凌晨1点55，小雪。


    伊迩迩戴上针织帽子，围脖绕了两圈，锁上店门。


    往小巷子的出口走，去路边打车。


    她平时十二点多就能回家，今天有几个学生在她店里过生日，走的晚了些。厨房的敬姐要回家哄孩子睡觉，她就让她先回去了。


    于是一个人清理卫生到现在。


    敬姐走之前告诉她厨房的圆头白菜和玉米都不够了，所以她回家之前先去最近的二十四小时超市把明天要用的菜买了。


    其实店里会每周定期订菜，送货员把菜成箱的送到店门口，她不需要自己买。但她上周去参加大学室友简苁苁的婚礼，欢欢乐乐的把这事儿给忘了。


    站在街边，路灯暗黄幽亮，周边的店都已经关门，伊迩迩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D市的风一吹起来比南方的屋子里都冷。


    她和苁苁一样，94年出生，南方姑娘，因为上大学而来到这里。不同的是，她一毕业就去了一家互联网企业，成为一名开发工程师，在上海，月薪1.6万。


    和专业非常对口的工作。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走路十五分钟后乘坐地铁二号线，下车后再走五分钟，和门卫的保安大哥打招呼，刷卡进公司。


    下班后，把路线调过来。


    有不同的时候吗？


    有，二号线瘫的时候。


    第三年时月薪2.5万。


    工作开心吗？


    其实没有不开心。


    那...开心吗？


    出租车来了。


    伊迩迩抖了抖帽子上的雪拉开车门，坐到后座上：


    “师傅，二十四小时超市”


    司机抬手把亮着红字的‘空车’标识按倒，挂一档，踩油门，伊迩迩向后晃了下，车出去了。


    这是一辆旧式手动挡车，连玻璃都需要手摇的那种。


    坐稳后许是自我保护的目的伊迩迩抬头看车内右上角，有摄像头。


    摄像头下方放着员工牌，每个司机的照片姓名都印在上面，这是出租车公司要求的。


    吕强。


    照片上蓝色正装。


    人很瘦，长脸，短发。


    挺清瘦...


    伊迩迩猛地转头，呼吸微窒，这正开着车的，是...光头，微胖。


    这不是他的车。


    接下来就是下意识的动作，看向车内的后视镜。


    与男人恰好目光交汇。


    狭长的眸，眼边一颗黑痣。


    伊迩迩即刻别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看向车窗外。


    心却加速在跳，她看清了，司机和照片上不是同一人。


    那他为什么能开这辆车？


    此时深夜，路两边只有寒风吹过冷枯树枝作响，相比较而言，车内非常安静。


    伊迩迩趁司机不注意又看了眼前方的工牌，然后默默掏出手机按亮。


    解锁，在拨号界面输入110。


    她没打算立刻拨，但，一旦这人突然加速或者路线不对...


    糟了，她才回来不久，只去过一次，不记得路线。


    再看向窗外，已经不是宽敞公路，而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车身因路不平的起起跌跌，车速却越来越快。


    伊迩迩压下心慌，一边攥紧门把手，一边按下屏幕主键，再调出地图。


    车身因走小路颠簸，必须要努力保持平衡才能输入地点，摘掉手套，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手指不太好用。


    忽然，凌晨两点的手机突然震动，伊迩迩又吓了一跳，看见来电显示时却似乎又松了一口气，她立刻接通：“爸！”


    这一声非常清脆，显然不是熟睡中的声音，伊许拽了拽身上的外套，问：“还没睡？”


    伊迩迩又扫了眼驾驶座的男人，灵机一动，大声说：“爸，你在那儿等我就行，我马上就到了！”


    那话那头的伊许愣了一下，他是一名物理老师身兼高三班主任，自己就曾多次嘱咐过班里的学生不要一个人走夜路，而对面的更是他的亲生女儿，忍不住担忧起来，压着声音问：“在车上？”


    伊迩迩应了一声：“嗯”


    伊许想了想，下一秒，用教书先生从不用的粗犷嗓音，故意哑着嗓子大声道：“什么车怎么那么慢！”


    “车牌号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接你！”


    这一嗓子也把屋内的占女士喊醒了。


    伊迩迩故意装作很熟悉路线的样子：“还有五分钟，马上就——”


    车停了。


    车窗外的右边就是二十四小时超市。


    “......”


    “爸，我付下款，一会儿就给你打回去”


    *


    “爸，你们怎么还没睡？”


    “睡了，又醒了”，伊许看着电视上的被按了静音的新闻，想了想，咽回了原本想说的话：“你怎么这么晚？”


    伊迩迩：“今天有人在店里过生日就走的晚了点儿”


    伊许：“现在到家了吗？”


    “我来超市先买点菜”，伊迩迩又说：“马上就回去了”


    伊许叹口气：“太晚了就早点回家，夜里一个人不安全”


    伊迩迩：“我下次不这么晚出来了”


    伊许又轻微叹口气，但没说什么。


    伊迩迩拿起购物筐往蔬菜区走，边走边说：“爸，我想在养个小动物”


    伊许：“你不是已经养了两条小狗了？”


    伊迩迩一边打电话一边挑圆头白菜：“这不是觉得她们两个无聊么”


    伊许：“你养一只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


    伊迩迩问：“你觉得养个鸭子怎么样？就是那种羽毛接近橘红色，鸭嘴黄黄的，一整只就巴掌大小的那种”


    伊许笑了：“你想养就养呗，不过，你妈可能不同意，她最不喜欢这些宠物，你养狗她就不喜欢”


    伊迩迩选完圆头白菜又去选玉米：“爸，我不想再惹我妈生气了”


    伊许：“嗯？”


    伊迩迩：“所以我想一次气完”


    “......”


    伊迩迩：“我把我想做的一次性做完，然后就再也不惹她生气了”


    那话那头传来几声闷笑：“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伊迩迩：“那，那现在生气的话，不得有人哄么”


    伊许：“小孩儿，你把你妈惹生气了，让我哄？”


    伊迩迩把玉米也放进框里：“我都多大了，你还叫我小孩儿？”


    伊许又乐了：“怎么，这么多年是只有你在长，我没长？”


    “......”


    伊迩迩‘小孩儿’道：“我不管，反正谁老婆谁哄”


    伊许没说话。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伊迩迩叫他：“怎么了？你不乐意哄啊”


    “别乱说”，伊许故意咳了一声：“那个，你妈醒了听见了，让我告诉你，你要是想养鸭子她下次去...”


    伊迩迩一听乐了，她养了鸭子占女士就不计前嫌肯来看她了？


    伊许：“下次去就给你炖了”


    “......”


    物理老师比较严谨，可能觉得自己的话有语病，更正道：“不是炖你，是炖鸭子”


    “......”


    伊迩迩：“嗯，我不好吃”


    “......”


    选好，每个称重完，伊迩迩提着货到收银台付款，现在是晚上，只有一个收银口，客人也极少，她前面只有两个人，还是一对儿。


    “爸，我先结账，你们睡吧，我就回家了”


    伊许：“你一会儿上车再给我打个电话，等你到家再挂”


    伊迩迩：“不用，你们先睡”


    伊许：“打过来”


    伊迩迩：“...那好的”


    挂了电话把购物车的里东西拿出来一个个放到收银台上，前面那对儿小情侣男生再把东西一个个递给售货员，女生拿着手机再看视频。


    排队无聊，伊迩迩倚靠在自己的推车边，视线散漫的不自觉就投到了女生手机屏幕上。


    那上面两个女子，一个一身红色睡裙，另一个乳白色睡衣，白色睡衣的女生坐在床沿边，目光发怔，额头有汗，像是做了噩梦。


    直到手机响起让她回了神，接起电话的同时去洗漱间点开扩音放下手机洗了把脸。


    红裙女子也走进洗漱间，站在她身后，像是在排队也想洗脸。


    白色睡衣女生洗完了，对电话那头说：“她死之前我没去看她，故意的”


    然后她挂好毛巾走回卧室，穿过红群女子的身体。


    伊迩迩：“......”


    小情侣女生搂住男友的腰：“宝宝，我不小心放了个鬼片，吓死我了”


    男生亲了她一下：“宝宝不怕，有我在呢”


    伊迩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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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我呢？


    我干嘛，无聊，瞅你，手机啊！


    我自己又不是，没！有！


    从超市出来，外面一片漆黑，超市门口不是打车的地儿，得往前走好一段儿，伊迩迩有点儿后悔，不，


    是非！常！后悔！


    11点以后超市打折，她不该贪小便宜这么晚出来买菜，该直接回家的。


    脚下路滑，抱着袋子缓缓往前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零星没有收起而是用塑料和厚重棉被盖起的小摊。


    夜里的风一直在吹，冷冽的寒风刮在眉梢，伊迩迩走到路边放下手里的袋子，环顾四周，一片漆黑，这儿的路灯，


    ...坏了。


    好样的。


    自己站在这儿招车司机都看不见，伊迩迩打算用手机软件叫一辆。


    输入地址，刚想点击叫车，下一秒，手机黑屏。


    她手机还有电啊，20%呢。


    雪花落在睫毛上，迩迩明白了，这手机比她还怕冷。


    一冻就怂。


    一阵寒风吹过，伊迩迩往上扯了扯围脖，她下意识地向后瞟，总感觉...


    身后有人在看她...


    红裙子的。


    啊啊啊


    手机没电了，但伊迩迩记得晚上有客人点了一碗汤面和可乐，给她付的是二十块钱现金。


    她随手放在兜儿里了。


    一掏兜儿，还在。


    怕自己站的太偏司机看不见，伊迩迩提着东西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时忽然听到一声，


    婴儿的叫声。


    “......”


    脖子像是生锈的轴轮，有点僵。


    所有感官变得特别敏感，她听到身后似乎有什么声音。


    像是踩在雪地里，又被特意放轻，轻到...


    像其实是飘在地上，没踩下去。


    “喵——”


    一声刺耳的猫叫和从身边穿梭过去的黑影彻底把伊迩迩的恐惧引爆。


    她‘啊’的一声跌坐在雪地上。


    手机也掉了。


    伊迩迩告诉自己，别怕，是猫，只是猫。


    摘掉手套去摸手机，想用手把手机捂热，把它那20%的良心再唤醒。


    手掌在地面拍了几下，没拍到手机，那她拍到的这个是什么？


    圆的，特别圆，就像...


    人的脑袋。


    啊啊啊


    怎么会拍到脑袋呢，是皮球吧，别吓唬自己了。


    可这外面怎么会有皮球啊。


    伊迩迩抖着胳膊继续拍。


    这又是什么，一小团，细细软软的，毛毛躁躁的，就像...


    头发。


    头、发。


    “......”


    “啊啊”，伊迩迩尖叫一声迅速后退。结果羽绒服太长，坐着往后退的时候踩的不是地面是自己的羽绒服后摆。


    她就像一只蛹，蛄蛹半天还在原地，只有尖叫声吓走了猫，也赶走了...


    不远处男人不多的耐心。


    霎时，一束明亮且强烈的光照亮黑夜。


    那光太亮，径直照在伊迩迩的脸上让她本能的眯起眼睛，用手挡住时还感受到一丝热度。


    逐渐适应光亮，手指微微展开，伊迩迩在缝隙中看向那束光来的方向。


    那是车的前照灯，就在距她不过三米的地方，黑色长车身静默的隐陷入黑暗之中像是蓄势待发的兽。


    驾驶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一身西装同样为黑。他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眼睛沉黑瞳如青墨，鼻梁高挺，唇角微抿成一条线色泽远看为薄凉的艳红。


    他周身气场未敛似有形，卷起如雪旋涡，眼底透着难消的薄怒。但那情绪并非是一时之势，像酿了许久。


    伊迩迩的手不知何时已完全放下，撑在雪地里，眼睛被照的澄澈明亮，仰头看着男人。


    他身处光源之后，短发为黑，额前刘海细碎，眸色锐利，轮廓英朗。身上的西装未系，里面衬衫的扣子从领口解开了两颗，露出突出的喉结。


    脖颈的皮肤很白。


    虽相距数米，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却随着他的微沉的目光袭来，完完全全将她笼罩。


    伊迩迩一时晃神，


    这人的样貌，着实惊艳，就好像...是刚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而眉上的黑和唇上的红让人感觉是，仍旧笔墨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