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

作品:《赴行

    上了二楼,李志学找了个左右无人的雅间,进去之后也没吊人胃口,直接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怀疑有人在燕京附近屯粮养兵。”


    越池正了神色,“你发现了什么?”


    屯粮养兵,此事非同小可。


    “前段我带人去旁边玉州收粮,只收了不到原先的一半,问那些地主说是收成不好,还以为是其他粮商私下越界出高价收了咱们的,结果回来路上碰巧遇到了静阳街的梁掌柜。”


    “他也没收足,不过他收的多,有个七八成。”


    梁掌柜是燕京的大粮商,燕京近半的粮都是要从他手下过的。


    越池面容深峻,指节轻轻叩着桌面,“梁掌柜少收的那二三成,可是笔大数目。”


    “是啊,大多粮商都没收够,那余下的粮去哪儿了?”李志学本就不大的声音,越压越低:“我总觉不对,再三探查才发现都是玉州本地一个小粮商收的。这人行事隐蔽,中间又来回倒了好几手,账目混乱才无人察觉,对于来回倒腾中间折损的银钱看似也不大在意,要的只是粮。”


    “哥,你大点声,我听不清了。”解多金为了听清楚,脖子都要伸出二里地了。


    李志学看着恨不得贴到自己嘴上的耳朵,把人推开稍微大声了些说道:“我亲自蹲守了些时日,发现他不仅商铺少,铺面也小,卖出去的量与其大肆收购的不足九牛一毛。”


    “进账出账相差如此之巨,怕不是无人察觉,而是有所察觉的都没了。”越池神情凝重,抬眼看着李志学,“这世上不会只有你一个聪明人的。”


    若是要粮,外面天高皇帝远不去折腾,偏偏在燕京附近的州府冒险行事,要真是豢养私兵怕也就藏在这附近了。


    如此行径,所图甚大。


    燕京的安稳日子不知还有几日。


    日光洒在瓦檐上,再往下是熙熙攘攘充斥着叫卖说笑的街道,越池临窗而立向外看去。


    “别再查下去了,把咱们手里的铺子拆开分批卖出去,不要惹人眼,换成黄金和粮一起运回小柳村,埋到后面的山里,带着兄弟们暂时先别回来了。”


    他在宫中值守,窥见了那桎梏天下的巨锁,看似坚固严苛带着威势,其实早已被腐朽剩了个空壳,只差轻轻一下,就会湮灭成粉末。


    许多世家勋贵都在早做打算,而底层的百姓永远是茫然无知的,只有在风暴来临时,才匆匆地徒劳抵抗。


    “越哥,咱们努力了那么多年……”解多金低头红了眼,心里很是不舍。


    他们吃了不知道多少苦才有了今日的势力地盘,就这么全都放弃了。


    越池难得好性子哄了他两句:“命比钱重要,等时局安稳了还会回来的。”


    李志学则是本就有所猜测,说出来也只是等越池拿个主意,现下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酒菜上来后,边吃边继续问着,具体的细节要如何实行。


    再一日还是在酒楼,一群兄弟聚在一起喝了酒,到了快傍晚越池该回燕宫了才结束。


    临走时,李志学问他:“那越哥你怎么办?你什么时候回去?”


    闻言一群人都看了过来。


    “乌金卫前些天死了不少,这会儿正是缺人之际,指挥使不会放我走的。”越池洒脱摆手,勾着笑意侧头说道:“不用担心,到时候逮到机会我就回去了。”


    “志学你脑子最好使,帮我照顾好其他人。”


    李志学沉默点头说道:“好,那越哥,你也帮我一件事吧。”


    越池停下脚步,等他继续说。


    “帮我照顾好你自己。”


    “好,咱们小柳村见。”说完这句越池推门离去。


    这次是李志学站到了窗边的位置,他向下看去没一会儿就瞧见了那颀长的身影从酒楼出来。


    朝着燕宫而去,落了长长的影子拖在后面,一路不回头。


    屋内静了下来,没人再推杯换盏说笑起哄了,只偶尔有几声筷子与碗碟相碰撞的声音。


    大家都知道的,乌金卫不放人是借口,越哥是怕他不回去,宫里的人追查下来会牵扯到他们。


    小柳村地势偏僻土地贫瘠,那里穷困到连草根都是要下锅煮了吃的。


    越哥十岁就自己跑出来讨生活了,再大些日子稍好点了,就把他们都拉扯出来了。


    这几年吃香的喝辣的,给家里盖房子买地,都是越哥想法子挣来的钱。


    最后尘归尘土归土,又到了小柳村相见的时候。


    不过和从前还是不一样了,他们有钱有粮有房有田,有了大好的生活,只要将这世道熬出来就好。


    夜雾笼下时,都各自回去休息了。


    只留白白嫩嫩的圆脸少年自己一人,坐在酒楼账台处打着算盘,同悠悠烛火相伴。


    哪怕这两天就要将酒楼出手,最后的账每一笔也都要算清楚。


    解多金看了又看,记清楚了每一处布局,等把酒楼再买回来他还要这么布置。


    --


    回到燕宫的越池掐着时辰,踏着月色又到了此处。


    鬼鬼祟祟,与人夜会。


    因着职务之便,他知晓每一处的巡逻排班,想要避开人轻而易举,只是总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手法熟练的梁上君子了。


    轻声进去,屋内没点灯火,郡主就着窗外明色托腮坐在榻上。


    “越侍卫,你坐这儿就好。”


    她纤纤玉指点了桌案另一侧的位置。


    越池恪守本分垂首道:“属下方才在宫外饮了些酒,只怕酒气还未散尽,站在这里就好。”


    “哪有味道。”薄潇做出前倾的姿态假意去闻,又放软了声音,“坐那儿陪我聊聊好不好,我睡不着。”


    听着似是带些落寞,或许酒意真的未散,越池被蛊惑着坐了下来。


    软榻上铺了层层柔软的皮子,真坐起来越池感觉也就那样,算不得多舒服。


    不过郡主好像总是这样,无处可去,坐在榻上消磨时间,光他就见了不止一次。


    越池胸口沉闷,他觉得是那对玉环压的,就把东西掏了出来。为了方便带进宫,他是放在绣囊里的。


    “郡主,玉环。”越池把绣囊放在了桌案上向前推去。


    薄潇小心解开绳结,拿出了那对莹莹生光的白玉环,上面的每个刻痕纹路都是那么熟悉,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这是她十二岁的生辰贺礼,原本是留在淮宁的,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跟着她来了燕京。


    玉环的出现,说明暗探已经收到了她的密信,希望能快些送到父王手里吧,只有父王母妃身体康健,她回到淮宁才会有好日子过,不然还是会落入梦中那般田地。


    她长久不在淮宁,又是个女儿身,父王若不在没人会信服的。


    不过用掉了这唯一能用的人手,之后的路真就只能靠自己了。


    燕京并非铜浇铁铸,只是自从燕帝以其父心怀不轨,当子代父罪好全孝恩为由,斩杀了往燕京派遣探子的那位藩王的质子,杀鸡儆猴之后,无人再敢于此驻扎人手了。


    毕竟就算不在乎质子的性命,也会怕触怒了燕帝惹祸上身。


    所以要想想办法了,等梦中的宫变发生之后,她要如何独自回到淮宁。


    有重物从绣囊中坠下,砸在桌案发出声响,唤醒了薄潇的沉思。


    “这是?”薄潇轻晃着那支镂雕的赤金步摇。


    上面两只蝴蝶栩栩如生,晃动间蝶翼蹁跹好似活了一般,绣囊里又倒出了对儿款式差不多的耳坠。


    “为了掩人耳目顺手买的。”买的时候是想着将戏演得真切一些,倒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真要送出来时,越池却又有些赧然。


    怕郡主嫌弃不喜,又自觉确实难以相配。


    放在外面算得上是精细至极的工艺,不过和宫中司珍局制造的还是相距甚远。


    上次煎药时薄潇问了许多,她知晓这人并无出身,只是自己打拼了几处薄产,再加上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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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那点儿可怜的月例,竟也舍得花大价钱买首饰送自己。


    薄潇将东西放在绣囊上,向对面推去,语气玩味直直地看过去,“这种女儿家用的钗环,越侍卫,你该拿回去送心上人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喝了酒,这人遮掩面容的手法明显比往常粗糙了许多,也恰好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


    那些被遗漏的细节,拼凑成了卓绝绮丽,不仅看着更加顺眼了,还引人好奇全部擦去后的真实面容该是如何。


    越池被那打量的目光看得心头发颤,整个人都绷紧了,他不明白郡主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个侍卫这般态度,但却也知晓她想听的是什么,配合着承认了:“是专门为郡主挑的。”


    这句是真的。


    一开始只是想随意买个的,不过挑选的时候不由自主就想着哪个更适合郡主了。


    自夜宴之后,总被牵动着心弦,越池觉得有些不太好了,他从前明明最有自知之明不过了。


    “多谢,我很喜欢。”薄潇把绣囊拽了回来,眼神亮晶晶地盛满了欣喜,“已经很久没人送我首饰了。”


    越池被注视着神魂仿佛飘了起来,应当是酒意未散,还有些微醺吧,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努力找回理智说道:“在宫里应该会经常收到的吧。”


    “不一样的,那叫赏赐。”


    少女敛了笑意,垂首重新挽了个发髻将步摇插上,询问道:“好看吗?”


    歪了一些,越池在心中说。


    “再不会有人更好看了。”


    两人默契地都没继续方才的话题了,连盏茶都没就那么坐着,也没人提离开的事儿。


    窗外月光荦荦将星辰织在同一匹暗光浮动的墨缎上。


    良久,她带着向往地问道:“越侍卫你休沐时在宫外都会做什么呀?外面的人日子都是怎么过的啊?”


    越池清了清嗓子慢慢讲着,明明都是很寻常的事物,她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羡慕好奇的惊叹。


    孤身赴京,被困数年。


    看着少女的神情,他心似针扎,微微泛疼。


    只是这情绪刚生出就被扑灭了。


    毕竟再怎么也是自幼锦衣玉食侍从围绕,有这功夫他还是多心疼心疼自己吧。


    不过这步摇是不是歪的愈发厉害了,长指扣住桌沿,强制忍下那股冲动。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薄潇一概没有看出来,托腮顺着他刚刚所讲的那些问道:“你说他们从山上捡柴来卖,但那才值几个钱啊,不够用怎么办啊。”


    如此直白的天真听得越池叹气,“不够用那就再省省,吃得再少一些。”


    被豢养在笼子里太久,是会失去生存能力的,又或者其实郡主从生下来就失去了具备这种能力的理由。


    盛世自然无忧,可现在……


    “大多数百姓需要用钱的地方其实并不多,他们可能几年都不会去做件新衣袍,更别说买那些杂七杂八的物件了,赚钱也只是为了不被饿死而已。”


    说着说着,还是没能忍住,抬手越过桌案扶正了那支步摇。


    嗯,看着舒心多了。


    这举动是极其不合适的,越池刚要起身请罪,就见郡主毫不在意地笑着道谢:“没照镜子我都看不见呢。”


    越池更加疑惑了,郡主是对每一个侍卫都如此亲近吗?还是自己有什么特殊的。


    但他并没有问出口。


    因为要有自知之明。


    越池请辞离开后,薄潇摘下步摇同玉环耳坠一起收到了柜子里。


    早就梳洗好了。


    进了内间放下帘幔,薄潇在床上躺下,真情实意地蹙眉长叹一口气。


    烦啊,明日又要早起去玉斋学堂进学了。


    干脆明天就宫变算了。


    对啊,为什么他们不选明天造反呢。


    好恨,难怪会失败。


    快入睡时才朦朦胧胧地想着,是要给越侍卫加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