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受的时候就自己躺着，好像那样就能治百病——颜檀的实习记录


    齐寻那张脸瘦弱苍白，全靠优越的骨相撑起一丝活气，剩下的那点皮肉虚虚黏在骨头上，风一吹就像要掉了。


    他在房里待了一整天，颜檀也在房里待了一整天。零点的钟声过去时，床上的人无意识地抓紧身侧的被单，脸上直泛着黏腻潮湿的热意。


    颜檀在旁边看了会，与蟑螂相异的目光从人类的头滑到搁在床尾木板上的小腿，在那狰狞的伤痕处停留片刻，随后出了房间。


    晚上正是蟑螂在外狂欢的时候，山口那窝洞里没有全角的身影，只有一只全阳抖着腿无所事事，那双没望过来的眼睛里蕴着一片朦胧的沉寂，在此刻瞧着苍老又干枯，没有一点白天看到的生气。


    颜檀在这站了近半个小时才走近。


    “你？”全阳似乎才发现她，眼珠里的枯萎如凋谢一般转瞬无影无踪，“我现在可没想起新的东西，你来了也没有用。”


    颜檀说不是，“来问问别的事情。”


    洞内未完全封闭，有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将她往旁甩去的触须照亮了一半，褐色上覆着滑润的油膜，一点也看不出这是一只两岁龄的蟑螂。


    全阳抚着自己的触须，像人类的老者抚摸自己长长的胡子一样，莫名有着慈爱的模样，“问吧，老头子我活了这么久，知道的东西可不少。”


    这家八卦，那家八卦，它都知道。


    颜檀没怎么组织语言，开口就问，“人类什么时候会去医院？”


    “……”要出口的八卦咽下去，全阳努力回想跟人类有关的东西。


    “我想想，生病的时候？闹肚子的时候？他们身体出问题了会过去，”全阳边思考边回忆，“但有时他们闲着没事也会去一趟。”


    “这样啊，”颜檀想到齐寻，“如果这些时候都没有去呢。”


    “人死了吗？”


    “还没有。”


    “听上去应该快了吧。”


    颜檀停顿会，答不知道。梵西告诉她不用管齐寻，人类可以自己活着。


    但人类也能自己死。颜檀现在做不到真的不管他。


    全阳发出一道闷闷的声响，听在颜檀耳边有点像笑，“你这么关心人类做什么？听全角说你找糖豆那伙子王八蛋帮忙，来观察一个人类？”


    颜檀没回第一个问题：“嗯，去了。蟑螂多力量大。”


    “你爱上了人类？”全阳问。


    爱吗？


    颜檀的眼睛里浮现些许疑惑，脑子里的思绪骤然变得迟钝，短短时间内她想不出这些。


    记忆里有的东西很少，也很广，这一点那一点，却没有一个小片段涵盖了她自己的想法。


    她只是有着一段记忆，像人类刷视频、看电影那样的记忆，她在这些记忆里的情感、想法通通不在她知道的范围里。她知道自己与齐寻自小便相识，但不记得她对齐寻的情感，她记得齐寻以前哭着跟她说过什么，但不记得当时自己的想法。虽然这是她的回忆。


    尽管如此，颜檀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在意一下这个人。只不过齐寻目前这个状态，颜檀能做的也只是些寻常的关照。


    颜檀好一会才回，“这是我的任务。”


    “任务？你还像人类一样有工作？”全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不由感慨，“大城市就是不一样，你什么工作啊？”


    颜檀：“现在还是实习，实习时有工作，转正后……”


    她把家里几只蟑螂的话都回想了一遍，说，“应该是没有的。”


    “听着还怪辛苦。你的工作就是观察人类？”全阳实在不明白，“人类有什么好观察的，就那几个损样，很多时候做事还不如咱们蟑螂。”


    在全阳心里，人类就是卑劣的外来者。


    因为这片土地本就不是他们的，却在几次工程——人类是这么说的吧？反正在各种各样的动土下有了房子，然后那土地就变成他们的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啊，明明它们蟑螂来得更早，山上好多洞都是它们祖先打的，那时候人类还不知道在哪呢。


    颜檀安静地听着全阳吐槽。


    “他们也就仗着自己长得大，”全阳越说越生气，“才这样胡作非为，肆无忌惮地霸凌我们。我要长得比人类大，到那时候我也要随便踩人类，这里踩一个，那里踩一个。还要抢占它们的地盘，让他们遵守我们的法律。”


    “……”颜檀说，“加油。”


    “你相信吗？”全阳说，“我们会变得比蟑螂还大。”


    “信。”


    全阳又笑了，“忘了问，你那个实习，工作是什么？”


    “让人类爱上我，以及观察他。”


    全阳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爱上你？你完成了吗？”


    颜檀应得很快：“完成了。”


    全阳：“瞎说。想也没有。人类怎么可能爱上蟑螂呢？这是哪个缺德玩意想出来的任务？”


    “得保密。”


    “……”全阳琢磨了下，“你太年轻，应该是被骗了。”


    “嗯，”颜檀的语气听不出是不是在认同，“但是任务要完成。”


    齐寻爱她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但观察报告该写还是得写。


    全阳听到这算明白了，“所以你刚刚问医院的事，是想让那个人类到医院里去？”


    颜檀没有否认，只顺着说，“他应该去一趟。”


    “既然如此，你不一定要从他身上入手，”全阳提点她，“人类进医院不止能自己进，还可以被别人送进去。”


    颜檀想起之前齐寻不久前进的那次医院，似乎就是别的人类送进去的，她心里有了些想法，却还是向老蟑螂问道，“我该怎么做？”


    “好办，这个镇子上的人虽然坏，但现在管得严了，看见人要死了还是会报警、打打电话给医院的，”全阳跟她讲今年遇到的几件事，全是病重、伤重的患者被身边人送进医院的情况，“跟那些人一样，你让你那个人快死的时候被别的人类看到就行了，他们会把人送医院的。”


    颜檀：“一定要快死的时候吗？”


    蟑螂对人的影响还是有限的，她不一定能以蟑螂的身份把对方弄到濒死的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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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态。


    “不一定，死了也可以送。”


    “我知道了。”颜檀说。


    “你的计划是什么，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参与的。”全阳实在是太无聊了，很想跟颜檀一起再聊点什么。大城市的蟑螂啊，不多聊一聊可惜了。


    全角老是让它待在这里休息休息，真烦。


    “计划？”颜檀简单想了想，“先让他拉肚子吧。”虽然之前没有奏效，颜檀还是想再试一试。


    “这个可以，人类要是当众拉出来的话周围人应该会恶心地送他去医院，”全阳自顾自乐了声，“而且有羞耻心的人类都会去医院的。”


    “再咳个不停。”这似乎算不上计划，颜檀认为齐寻保持这样的现状就可以了。


    “咦？这个倒是不错，前两年疫病流行，镇上咳嗽、发烧的都被统一打包送去医院了，没好根本不让出院。”


    颜檀觉得能做的事情还挺多的，继续说道，“腿上再流点血。”


    不知道她把齐寻小腿上烫伤的泡抠破能不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全阳继续分析道，“嗯，把周围人给丑到，也有点用。”


    “脑子那也可以受一点伤。”颜檀思考给齐寻脑袋咬出个包的可能性。


    全阳：“可以，把周围人笨到。”


    “最后再出一次车祸。”


    ……最后？全阳愣了，不是计划一计划二计划三吗？


    怎么会是是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


    “车祸以后人类就昏迷了，”颜檀想了又想，觉得这完全可以作为计划的最后一步，“周围看见的人会送他去医院的。”


    像三年前那样。


    老蟑螂逐渐傻眼，“那前面的几步是……？”


    颜檀说，“身上的病多了后，人类一般都会在医院做个比较全面的检查。”


    人类做全面的身体检查无非两个原因，要么有一身病，要么有个大病。


    大病颜檀不好下手，小病则方便许多。


    而且她总觉得齐寻身体上的疾病应该不止表现出来的哪几种，能彻底检查下当然最好……虽然齐寻不一定会这样做。


    全阳沉默会，再次感慨道：“……你这个工作任务确实挺难的。”


    不谈身份，普通人这样做也很难有人爱。


    “还好。”颜檀回它。


    巡视完自家厕所的全角刚回来就碰到了往外走的颜檀，它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对方就匆匆忙忙离开了。进洞后发现全阳正躺在枯草上，神情瞧着还挺复杂，不由问道，“你们聊什么了？”


    “一点关于人类的事情。”


    全角也想起来些事，应道：“她似乎很在意一个人类。”


    “你想错了，”全阳说，“蟑螂是利己的动物，连亲情都漠视的种族能有什么真情。她关心人类，只是为自己罢了。”


    观察人类的前提是那个人类不死，全阳一早便看明白了，对方绕了一大圈，只是想让人类去治病，这样她才有报告写，有工作可完成。


    “说的也是。”全角附和了句。


    蟑螂是没有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