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浮生醉

作品:《女夫子

    傅瑶回首,看见两张含笑的面。


    天红似枫,风卷不休,卷过酒旗梢头携了些酒酿芬芳,门外倾斜灿烂余晖,涌动金光。


    此间静默,少女抬眸。


    杏脸桃腮因饮过酒的缘故沾了春醉,眉眼昳丽又淡薄,不似往日,反显冷清。


    “傅姑娘。”


    暮云朝霞里,一道如风渡柳温煦有礼的嗓音响起。


    来人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直到在她面前站定。


    “郭夫子,孟公子。”


    她本意是早些回去歇息,本就情绪起伏跌宕又饮了酒,胸膛里闷着股不上不下的郁气。


    但见来人是郭夫子,还是强撑着露出笑来问安,三人寒暄过后傅瑶委婉问及来意。


    郭夫子打趣道:“方才见你心绪不佳,可是碰着什么熟人,这副失魂落魄倒是姑娘撞遇薄情郎,你且说说,所为何事?”


    傅瑶本也是笑,闻听此言略有怔愣。


    漆眸有一丝苦涩流泻。


    她自然不打算告知这几日的遭遇一笔带过只希望其不再顺藤摸瓜。


    郭夫子也不是弯弯绕绕的性子,知她一时无意,也不再问。


    郭夫子开始说正事,说是正事又算不得是多重的要事。


    “前年我责人抄录一本经论,今年才给我送来,过三日你去寻我取来,早些温习阅过一轮便转交给书院其他夫子。”


    简言之即是同阅同进,再传授于人。


    这本就不是什么坏事,傅瑶自也想也不想便应允。


    “打扰姑娘了,我先送夫子回去。”孟辉带着那常见的笑意,嗓音温和,眸似水玉,抬眼一笑间笑意淡淡而温润。


    傅瑶点头:“路上当心。”


    孟辉微愣,旋即哑然失笑。


    傅瑶后知后觉觉着有些不妥,孟辉颔首向她至礼,三人有一段顺路便相与而行,走到酒窖郭夫子进去买酒,二人便在外等候。


    稻穗般的金黄毫不吝啬洒落,正值盛夏,风里都暖融融的温热,傅瑶垂眸思忖。


    这几日的事着实叫她应接不暇待回首望去,再想起也还是会觉得心力憔悴,一面是前世,一面是今生。


    她有意与江珩拉开距离,重生回来的那日她端着药站在江珩书房门外,幽暗的门扉半开没在阴影里,光与影割裂成两个天地。


    而她在引路丫鬟不定的目光里走进去,手脚冰凉,四肢僵硬。


    室内沉静如水,灯火跳跃爆出一朵绚烂,摇曳的灯火纠缠淡淡的昏黄暮色徐徐浮动。


    前世今生交叠重合,她愣在原地。


    汤药被灯火映照,她在那微晃的水波里看见自己的面容。


    不再是前世死前的病骨沉疴。


    她前世死时太惨,倒不是别的,因为病痛整个人都像是骷髅架子,只披着一层毫无血色的枯皮,嗓音嘶哑,行将就木。


    她静静地看着年轻的自己,麻木地视线转而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弱冠之年,风华正茂,白玉冠红锦袍,袅袅白雾升至半空不久又散了,一线白华,刹那芳华。


    傅瑶抬步,裙摆一步漾起一步灯火弧度,碎金落了裙摆,她步步朝那人走去。


    最终她从窗棂处将药泼了出去,那人依旧没醒,只是在她转身要走时懒懒掀起眼皮。


    春江眸底,是无尽的嘲讽与讥笑。


    她没说话,带着药碗走了出去。


    她又忆起前世得手时,他隐忍的阖眼,声音带着战栗,一字一顿:“你还真是……”


    之后的话她没听清,也记不得。


    离开书房,潮水般的疲倦和冷意肆虐四肢百骸,金线如织,她不再回头,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发展。


    偏生,就非要再次遇到这人。


    若是就此不再见倒也罢了。


    她眉心稍微舒展了些,但心头到底不安,左思右想也没品出个所以然,想来还是最近时运不济所致。


    压抑着心底莫名翻滚的情绪去,傅瑶觉得改日有必要抽个空去灵隐寺烧香拜佛,撑死多出些香油钱。


    只要是不再遇见此人不再纠缠便是极好。


    她不敢贪心,代价太大,她受不住,也不想再重蹈覆辙行一遍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蠢事。


    孟辉稍稍蹙眉,又唤了几声才换来少女迷茫无措的啊了一声。


    孟辉稍愣,旋即哑然失笑。


    “抱歉,方才见姑娘一直出神没有反应,这才冒然出口想询问一二,既无事,便走吧。”


    傅瑶回神,四处张望。


    原是她出神太久郭夫子早已买好酒,二人见他实在没反应郭夫子先行一步,徒留孟辉牵挂放心不下。


    傅瑶姝丽眉眼攀上几许笑意,女郎云鬓微侧,笑如荼蘼,极轻的嗯了一声。


    “好。”


    *


    窗棂涌进股股风涛,窗棂前的男子面容似雪,长睫微垂浮动金屑碎光,天光点染那沉水眸,长指曲起有一拍没一拍叩动窗棂。


    便是这般喜欢?


    一声轻嗤荡开又散去,男子不动声色将所见收入眼底,直到楼下印着钱塘府的官轿离去,他才收回视线。


    十一为他披上披风,“主子,小姐她……”


    江珩头也不回:“不必管她,随我回去。”


    十一沉默,十一蹙眉,十一默默跟上。


    主子的命令他不得不听,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主子能有什么错呢?


    十一腹诽一阵,将江莹的事抛之脑后。


    二人一路回到江珩在钱塘的府邸,刚迈入书房江珩便遣散了所以守卫。


    “去,叫梁山来。”一字一顿,吐息艰难,方才的宴席仿佛磨去了他全部的生气,颅内发麻,四肢百骸彻骨的寒。


    不待十一反应,江珩眼前一白,直挺挺栽倒在地。


    昏黄暮色,天光敛尽,耳侧雨淅淅沥沥如音屑,病骨缠身,一碗碗汤药灌下,梁山取了匕首割破他的手腕。


    血色蜿蜒,温热涌出。


    “拿碗来。”


    十一忙不迭应下。


    江珩昏睡时咳嗽几声几乎要将肺腑一并吐出,苍白无色,本就是受不得风寒经不得大起大落之人,硬是生生被放了两碗血。


    “给他包扎。”梁山整理药囊,将善后的事交给十一。


    再次苏醒,已过三日。


    屋内焚了香,淡而清雅倒是勾起难得清明的几缕神思,十一端来药汤,氤氲的热气熏的江珩眼眶难受发涩。


    辛辣的汤药灌下,江珩咳嗽不止,狼狈不堪,哪还见半点光风霁月之姿,端正典雅之态。


    索性,他早已习惯。


    他每日喝的药太多,起初江府聘请专程的府医替他整治,一碗碗汤药灌下,他成了药罐子。


    白日里出席世家宴席,夜里忍痛饮下苦涩药汁。


    他不怕苦,再辣再辛他也甘之如饴。


    只要能好起来,他不在乎。


    起初府医尚能压制,到最后无计可施,侯爷求神拜佛暗地遍访名医寻来了稍有资历的医者。


    老医者认出他中的是浮生醉。


    这毒源自西南无色无味,古籍仅有记载其会伤人神智至人痴傻癫狂疯疯癫癫,浮生醉,又作浮生一梦虚。


    服下之人非但痴傻还会耗人精血,形容枯槁,直到死前回光返照,又叫人清醒绝望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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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肢百骸如有蚁食,头痛欲裂。


    最终七窍流血而亡。


    老医者给他开药以毒攻毒可压制药性,随着年轮转换日积月累毒素开始侵蚀骨髓,一旦毒入骨髓,再世华佗也难救。


    江珩静静看着白绸包扎缠绕的手腕,习以为常。


    “我命你办的事,如何了?”


    十一颔首:“已吩咐妥当,时刻盯着钱塘府,一旦有动静便立刻向主子汇报。”


    江珩侬艳眉眼攀上倦怠,他阖眼,用力按下胸膛里的一阵翻滚,先经毒发又被放了两碗血,此刻阖眸像是睡着了一般。


    精致的瓷娃娃,琉璃似的一碰就碎。


    “这是醒了?”突兀的嗓音不咸不淡。


    寂静破碎,江珩睁眼定定看向来人,年岁不过二十三四,随意地坐在檀木椅上,如此姿态……当真是……


    有辱斯文。


    迎上江珩的目光,来人轻嗤。


    “行了,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对我没用。”他上前来扯江珩的手,毫不客气以至于未曾反应过来的江珩被扯的失了支撑。


    重新跌回床榻,江珩蕴了薄怒,偏又说不得什么,只能将一肚子火气压下去,静静地看着那人将他当作死物,翻来覆去打量。


    “啧,浮生醉,都这般了还不死,真稀奇。”


    “你这么说话的,我们公子岂是你能大放厥词口出狂言的。”十一腾的站起身,江珩不咸不淡拦住他。


    静默半晌,他淡淡掀起眼皮没什么温度。


    “梁山,你,可能治?”


    时间被拉得有些长了,江珩顿觉自己过于可笑。


    他名贯京都,祖父马上英姿,千金裘,一柄银枪随先帝策马定江山世袭侯爵,江珩聪颖兴许能让候府更上一层楼。


    先帝病逝,江府作为世家之一难免会让皇帝有所忌惮,时日一未必不会生出嫌隙。


    府上精心栽培二十余年,望他延续门楣,望他能复祖父荣光,悉心栽培的期许到头来身中剧毒时日无多。


    侯爷求神拜佛暗访名医,母亲日日哭泣翘首以盼。


    他抱负未成,功名未立。


    他怎敢死,怎甘死。


    眼前人不过二十三四,他竟也糊涂到将期许托付,当真是荒谬至极。


    江珩啊江珩。


    你枉愧家族栽培,你愧对父母期许,圣贤书治不了疾,白玉将碎,琉璃堪忧。


    烟缭雾绕,天黑如幕。


    梁山轻嗤,摇摇头:“治不了。”


    意料之中,江珩只是平静地颔首。


    这三个字他习以为常,一听,就听了两年。


    梁山轻笑松开他的手:“我曾在西南遇到过一个少年,医术高超,擅长制蛊解蛊,以毒攻毒。”


    十一心直口快:“他能救公子是不是?”


    梁山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十一蹙眉:“那你这是何意,说也是白说。”


    梁山轻笑:“就算能,人也不一定愿意,更何况那人出自苗寨又是一方祭司,除非身死叛逃,否则永世不出苗疆。”


    苗疆制蛊,天下皆知。


    苗疆祭司除非身死叛逃,永世不出。


    十一哭丧着脸:“若是公子当初不挡那杯酒,是否就不会是这般模样了。”


    江珩阖眼,似嗔似怨:“十一。”


    十一知道自己多嘴了,便也不再言语。


    好半晌,江珩徐缓睁开眼,满目空洞,分明年岁尚轻,却又生了白发沧桑的悲怆。


    “生死由命。”


    他垂眸,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此乃我命,怨不得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