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灵隐寺
作品:《女夫子》 夜里落了场雨,东方之既白歇,风雨晦暝,云销雨霁,柳枝经雨冲刷一新,点染翠碧。
傅瑶早早起身收拾妥帖,她扎了垂髻盘在一处,钱塘雾绕时有种水乡江南特有的韵味,刚到郭夫子门外还未进去。
“够了,我说过你我不必再相见,你当年哭闹死活要离开我都依了未曾拦你,只说你我缘尽,如今你这般又是何意!”
屋内又是瓷器碎裂声,随后是一阵咳嗽剧烈。
傅瑶忧心有事情急之下跑进去,眼瞅着郭夫子人咳的厉害,忙倒了水,待其缓过来才注意到屋内还有一人。
闷雷一声,凄凉的雨随风而落,红墙碧瓦霎时间也都在烟雨里逐渐迷蒙。
一时间沉重的氛围压抑的人心头闷慌。
“这位姑娘……”
傅瑶话刚一出口,便听见一声极淡的冷哼。
傅瑶霎时蹙眉,感受到敌意与探究。
她微微蹙起眉打量起眼前这姑娘。
这一声不咸不淡的冷哼,瞧不出喜怒,偏生叫人生寒,傅瑶总觉得在何处见过她。
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何处碰到过。
“夫子眼光何时这般差了,这姑娘年岁尚小只怕教不好学生,便是有些能耐,也不知受不受得这磋磨。”
女郎句句犀利,傅瑶有意避让。
口舌之争,她从来能避则避,那女郎则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再是愚钝也听明白了其话里话外的弦音以及那似有若无的敌意。
傅瑶只静静地看着,继而扶着郭夫子坐下。
如此这般,确实冒昧无礼。
但她无意争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真要论起来,傅瑶曾听过更多更为犀利刺耳的口舌,在前世她是旁人口诛笔伐的恶人。
人人都道傅家女心思歹毒毁了京都城一桩顶好的姻缘,拆了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
对旁人而言不过是寥寥数年,弹指一挥间便已然逝去的流水岁月。
可那与傅瑶而言,那曾是近乎耗尽一生也不一定走出的长廊。
沿途风霜口舌,还少吗?
见傅瑶不理会,那女郎轻嗤:“姑娘,你不记得我了?”
傅瑶略略掀起眼帘,波光溶在眼角,眸中渐渐有了几分明晰。
好半晌,她颔首:“罗姑娘。”
女郎轻嗤,正欲再言。
郭夫子摔了茶盏径直下了逐客令,见其动了真格,女郎咬牙最终离去。
临了时瞥了傅瑶一眼,不屑轻嗤。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傅瑶收拾一地狼藉,也不说话,静静地等郭夫子气消。
郭夫子阖眼:“书架第三行七格那两本便是了。”
傅瑶颔首应下。
按理她本就是来此取书,到手就该离去,但见郭夫子这般,一时有放心不下。
郭夫子似有所感:“你且回去吧,不必管我。”
“是。”
*
雨条烟叶,风雨摇曳,碧波翻涌,一城烟雨春色浓,柔情便揉杂在这乌蒙云中。
傅瑶捧着怀中书急急奔走,任由雨沫湿襟,也始终不曾让怀中书籍沾染半分。
云砌千翻,碎雪似浪,风吹的她有些发抖。
雨落纷纷,洋洋洒洒逐渐瓢泼。
傅瑶心底怅惋。
也不知这雨何时才歇,她昨日与绣庄掌柜约好了晌午过后去送这月的绣品,但见这雨来势汹汹,冒雨跑回去倒也无伤大雅。
只她念着郭夫子这两本书册,不敢冒然,只盼雨小些的时候再回去,也不至过于狼狈。
她所在的位置是茶楼,因雨天茶楼里没什么人,脚步声响起她想当然以为是伙计。
“傅姑娘。”
是有些迟疑的声音,傅瑶应声回眸。
那末风流嶙峋的身影闯入视野里,孟辉唇边噙着笑,而在他身后走出另一人。
男子静默注视,浑身上下与生俱来的似苍雪般的孤高清傲,背后的墙宛若凝霜携雪,如雾视线落在远处,没有向这边看来。
余光也吝啬,他抬手抵唇轻咳几声,白皙的腕骨嶙峋风流。
周遭喧哗似是静止了一般,傅瑶愣在当场。
好半晌,才看向孟辉问好:“孟公子。”
“姑娘未曾带伞?”
傅瑶没说话,算是默认。
孟辉见此提议:“我恰好带了,如若不然,不若我先送姑娘回去?”
孤男寡女,共撑一伞?
傅瑶有些犹豫,思忖须臾还是应下。
毕竟这里还有个祸害在此,与孟辉一道不过羞赧一时半会罢了,留在此处与那祸害在一起。
倒不若叫那修罗马面当即将她勾了魂去。
傅瑶余光瞥了一眼江珩,峨眉稍蹙。
盛夏里的天,那人却披了件云雪色狐裘……当真是个怪人。
孟辉撑起油纸伞,二人一道迈入雨幕。
人一走,整个茶楼都安静下来。
安静。
非比寻常的安静。
甚至于是诡异的沉默。
江珩目光落在那相与而行共撑一把伞的二人身上,不知过了多久,才敛眸,收回视线。
还真是……郎情妾意。
好生般配的一对璧人。
一声轻嗤溢散,泄在此间。
*
过了些时日,得了空闲傅瑶去了灵隐寺。
灵隐寺在钱塘家喻户晓,傅瑶有意祷告,备了香火与香油钱,拾级而上来到寺门前,背后已沁了薄汗。
东风抚过,拨她鬓边乱发。
随沙弥前往大雄宝殿烧香祷告,烟环雾绕,生香烧出烟灰熏的人眼眶发涩生疼。
掐着兰指的菩萨,庄严肃穆的佛陀,神佛面前,鬼神不欺,傅瑶也曾好奇重生一说。
当时只道是寻常觉得子不语怪力乱神。
而今这般,莫若佛陀慈悲?
亦或是苍天生怜?
傅瑶缓缓跪倒蒲团上,阖眼须臾,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心中荡起一阵难言酸涩,很快又消散无踪。
傅瑶抬眼,庄严佛像一笑间,笑意慈悲而温润。
她静静地瞻仰释迦牟尼的金身佛像。
往来人声淹没在佛乐中,高台的金铎响彻云霄,烟熏火燎,她低眉,阖眸。
释迦牟尼渡有缘人出苦海,菩提心净。
贪嗔痴爱憎欲,她曾尽犯,佛陀悲悯,可渡否?
她声音轻得几乎要飘进空中。
“吾佛悲悯,神佛无忌。”
“信女愿以一世寂寥,一世孤寂换此生不复纠缠。”
贪嗔痴,求不得,爱别离。
敢问我佛,可曾闻听此言。
敢问我佛,可渡与否?
*
灵隐寺一处僻静禅院,白发苍苍的僧人兀自叹息:“浮生醉,这倒是个棘手的麻烦。”
对坐之人面无表情,只静静品茗。
僧人一面说,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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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身后书架取出一本古籍。
那书籍上了年岁,纸张泛黄,有几处缺角。
“这里面记载的正有浮生醉,”僧人翻找到一页,将书籍转过去对向那锦衣华服的男子。
盛夏的天,他面色苍白如雪,狐裘披在身上,眼睫轻抬落在那缺了半张的纸页上。
“只可惜,这书辗转多人,已失了解毒的方子。”僧人叹息,拉起那白玉疮痍的手臂,叹息不已。
“施主的毒正在向骨髓蔓延,每每发作便放血,只怕是受不住。”
江珩没有多言,眼帘垂下,像是熟睡一般。
僧人见此叹息:“我与侯爷的交情若是可以,定然会助世子解了这浮生醉。”只可惜古籍缺失,无法可施。
世间万物讲究相生相克,再狠毒的毒药也总会有法可医。
“住持不必觉得有愧。”
是我命薄,怨不得任何人。
住持自身后取了宣纸笔墨写下一个地址:“寺庙从前接过一位姑娘。”
江珩不明所以。
住持继续道:“那姑娘同一位苗疆祭司颇有渊源,倘若她肯相助,想来应当是有法子可以寻到那位祭司。”
江珩不以为然:“住持,有心了。”
住持见此,不再多言,只将那宣纸留下,参禅礼佛去了。
江珩随意瞥了一眼。
桐乡镇,黎府。
*
大殿内经幡飘飞,签筒与竹签碰撞的梭梭声穿插其间,击罄声如钟浑厚悠长,傅瑶求了一支签,等待沙弥取来签文。
黄纸燃尽,菩提染尘。
去时的沙弥归来时是一个云水和尚,慈眉善目,袈裟披在身上,将签文递给傅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既无来处,也无归处,既是旧识也是新相。”
一番话云里雾里仿若雨中探花,雾蒙蒙漫漫烟尘,傅瑶不明所以,只觉奇怪。
什么菩提无处,故人新交,剪不断理还乱。
傅瑶迟疑:“大师可否……”
老和尚摇头:“天意如此。”
“天意”这两个字宛若急迅的惊雷,噼里啪啦炸出深渊,震耳欲聋。
傅瑶正欲追问,那和尚双手合十,头也不回转身而去,口中念的依然是来时的佛号。
真是个怪人。
这一番不明所以的话语交谈随着烟熏火燎一道被抛之脑后散入九天凌霄,傅瑶抽中的是中签,不好也不坏。
称不上太好,也算不得太坏。
踩着木梯心无旁骛地往上攀爬,这树上已系满签文,傅瑶寻了个不错的枝丫将签文系上。
平平稳稳自木梯上下来,傅瑶略略喘气,搓了搓因用力掌梯而泛红的指尖,轻轻吁出一口气。
望,
佛陀悲悯,怜我情惘。
傅瑶烧了生香,又投了油钱,随着人群迈出灵隐寺,无事一身轻,心旷神怡,连带着徐徐微风也舒畅多了。
“玥姐姐,听说灵隐寺很灵的,我们也去看看。”爽朗的女声有些娇憨。
佛门清净地,来往多祷告或沉默。
这一声毫不拘束的声音惹眼极了。
傅瑶掀起眼帘望去,僵在原地。
江莹她自是不陌生。
真正让她沉默的是她身旁的女郎,乌发云鬓,丹唇勾起浅浅的笑,身若垂柳,端得是温婉平和。
她自是认得,毕竟那是江珩念了一生的人,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贵女。
柳太傅的嫡女,柳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