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玉瘦香浓(二)

作品:《人镜芙蓉(重生)

    林世镜做了个噩梦。


    他跪在千秋殿阶前,头顶是炎炎烈日,白光刺目,他几乎睁不开眼。


    内侍拖长了声音,宣读着手上明黄的诏谕,无比刺耳尖利——


    “……军帅戎将,内清国贼、外御敌寇,实国朝之梁柱也。尔夏官侍郎林世镜,既有退敌之功,更兼经世之才。”


    兹以覃恩授尔宣威将军衔。


    阶下的他身着紫袍,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了擢升将军的诏谕。


    待他站起身时,身后乌泱跪了一片朱紫。


    他已然位极人臣,站在天子座下第一位,却非从前邓遗光所说的“栖池仁心,宜为宰辅之才”。


    银甲佩剑,杀气凛然,他分明靠手上流不尽数不清的血,杀到了天子之下第一臣的位置。


    太阳太大了,闷得人喘不过来气。


    林世镜一瞬有些恍惚,听着阶下众人“恭贺将军”的齐声,竟然心间一片平静。


    圣上召他入殿,不知又要商榷攻下哪边、清理哪方。他莫名觉得属于“人”的记忆渐渐模糊,他活成了千秋殿内悬于架上的一柄天子剑,圣上掌控着剑锋的方向,而他朝着那个既定的方向势如破竹,顾不得生,也已经忘记害怕死。


    那是个很寻常的下午。林世镜经历过无数个这样寻常的下午。


    他在千秋殿内接下诏谕,然后提携玉龙为君死。待到得胜还朝时,圣上赐下封赏,风光无限。


    紧接着就是下一场战争、下一场肃清。


    那天也一样,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黄昏。他离开千秋殿,霞光艳红如血。


    幽长的宫道迎面走来一道单薄的身影,瘦得近乎凋落,水红的宫装仿佛要压垮那身脆弱的骨头。


    细看,那或许也是一张颜色动人的脸。只是太苍白了,太憔悴了,乌黑的眼眸被衬得阴森森的,竟不像个活人。


    那人与他,擦肩而过,匆匆一面。


    林世镜隐约觉得有一种熟悉感,可他又不敢认。


    他回头看,水红的背影直直走进了千秋殿,霞光覆盖在她的后背,一层又一层的红,她身上是峰峦叠起的血色。


    大门缓缓关上,林世镜收回了目光。


    他似乎问了女官那是谁,又似乎没敢开口。


    总之女官叹了口气答,是昭阳殿的王夫人。


    另一边的内侍仍是尖利的嗓音,语调带笑,“哎呀,林大人忘了?王夫人出身太原王氏恒国公府,与您是表兄妹啊!”


    林世镜太阳穴里像刺进了一根长针,直直捣着他的血肉。他不敢相信似的,又问一遍,“王……夫人?”


    内侍笑道:“正是的呢!”


    林世镜在脑海里描摹方才那位“王夫人”的长相,可转眼间他便记不得了,只能记得那双乌幽幽的眸子,浸了很深很深的愁与怨,深到她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冒着阴冷的水汽。


    他印象里,有两位“王家的表妹”。


    一个和他很熟悉,鲜活生动,不拆了家不罢休的气势。


    另一个……另一个只听过名字,和生辰八字。


    是恒府第三女,生于鸿嘉六年冬月十一寅时初刻。


    林世镜自己都惊讶,他竟一直没有忘记。没有忘记恒府送来的那封庚帖,没有忘记他为了射下一对大雁被弓弦勒破的手指。


    也没有忘记恒府一角,那猝不及防的,称不上见面的见面。


    他记得那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秀美得很灵动,却端庄得有些生涩。


    她在鬓发上簪了一朵枯黄的山茶,于是那身庄重的、得体的打扮便都被打破了,这朵枯黄的花那样突兀,却又那样生动。


    林世镜看见她嘴角得意忘形的偷笑,也看见她长舒一口气,舒展松弛的腰背。


    那是个很乖、又妄想不乖的女孩子,长成之后一定也很可爱。


    只是林世镜没机会见到她长大,她就被一封诏谕锁进了东宫。已经送进恒府的雁被退了回来,林世镜不知如何处理它们,就在院外寻了一片角落,将那对雁葬在鲜红的山茶花下。


    血肉滋养,那年茶花格外动人,绝艳的赤色,杀尽百花般压倒性的美。


    她竟然长成了这样?她怎么会长成这样?


    女官带着些不忍解释道:“月前夫人不慎落胎,如今才堪堪能起来床……”


    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似的,那女官神色都带上一丝怜悯,“说来夫人也是可怜,生上仙公主的时候年纪还小,不足月生产落下了病根。本是连圣上都盼她平安诞育皇子的,可惜夫人身体实在不太好……婢子从她入东宫开始看着她长大,那时夫人还嫩生生的,那样漂亮……结果一年比一年瘦,她还不到二十岁呢……”


    内侍挥了下拂尘,“可不能多说了!小心掉了脑袋!”


    两仪门在身后徐徐关闭,听见“吱哑”的一声,铜环落下。林世镜心头蓦然一沉,如泰山压在心口,重得他呼吸不过来。


    他意识到,两仪门一关,于他而言是出宫回家,但对王若芙来说,宫门一闭,她便终身幽居。


    她自此抬头是高耸的墙四方的天。太极宫不是恒府,宫内没有无人的角落,她再也不能拾起一朵凋敝的花,再也不能破坏这一身得体的宫装。


    她本就是那朵凋敝的花了。


    乍然惊醒,却不是那个酷热的下午、那个沉闷的黄昏。林世镜瞥见纱窗外蒙蒙亮的天色,淡蓝近白,外头依稀能听见露水从红梅枝头滴落的声音——原是结了霜,才停了一场雪。


    钟磬音悠悠回响,此处是观音禅寺。


    天气很冷,攀在他臂弯的手掌也是凉的。


    林世镜低头,王若芙仍在安眠。


    她依然漂亮得动人心魄,脸颊是莹润的,皮肤很白,却一点不见憔悴之色,嘴唇泛着淡红。


    整个人舒展,又松弛。


    她很健康,最近只生了一场小病,三天就好了。


    他才经历了一场生死似的,喉咙涩得说不出话,伸手想为她掖好被子,却不停颤抖。


    林世镜抱紧了她,不住地吻她眉心,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王若芙犹在梦中,双臂攀着他,迷迷糊糊呢喃道:“怎么了这是?”


    林世镜没办法告诉她——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她的记忆都一并清除了。


    他只是梦见了一个下午,而王若芙的从前,日日夜夜都重复着那个下午的苦痛。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他无比清晰地与她产生了记忆上的联结,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人人都有另一种结局。


    王若芙也许没有多特别,她只是经历过那个世界的千千万万人其中之一,只不过所有人都忘了,只有她记得。


    林世镜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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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眼睛。


    可他无端看见,床榻上只剩一口气的女人,瘦得好可怜,瘦得几乎畸形,完全是病态的憔悴。


    床榻上,她下身淌出一道血河,恐怖的红色。


    耳边响起剧烈的喧嚣,仿佛有人喊着,夫人落胎了!仿佛有人在哭,姑娘为何受这么多苦?又仿佛有人叹气,你我终究圆满不得吗?


    最后,他听见万种声音中,一道残破又虚弱的——


    好疼啊。


    疼。


    萧颂骤然醒转。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床榻,见是一片干爽,全然没有一丝血的痕迹,才堪堪放下心来。


    然而下一刻,梦里那幽微的女声又传了过来。


    她念着,疼,好疼啊……


    萧颂回过头,才发现那道声音在他枕边。


    徐释真双眉紧蹙,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脸色连着唇色一道白了,只知道喃喃:“疼……”


    早晨的东宫顷刻间喧闹起来,太医立在帐外,数不清的宫人端着水、端着药来来回回。


    “快!快啊!”


    “良娣若有什么差错谁都活不了!”


    “药煎好了没有?都快去守着!”


    所有人紧绷了心弦,只等着太医手上那细细的一根针。


    徐释真仍然没有醒转,她脸色那样白。


    她不知自己经历了什么,睡得好好的,忽然间觉得很冷,然后似乎风从脚底一路吹到小腹,她就开始坠胀着疼痛。


    疼了不知多久,好像浑身都被浸透了,外间那么多声音响在耳边,她竟然分不清楚谁是谁。


    徐释真脚下好像是个深谷,她不慎掉下去,于是越坠越深,眼前是黑的,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那沉重的痛感也渐渐消失——


    之后她醒了。


    萧颂握着她的手。徐释真有些茫然:“殿下,我……妾怎么了?”


    “你思虑过重,又吃了寒凉的东西,方才……病了一场。”萧颂徐徐道,语调很平,“不过已经没事了。”


    太医迎上来,跪下道:“良娣体质本就寒凉,孕中更忌多思,冬日里容易受风,良娣千万要注意。”


    徐释真微微睁大眼睛,很惶恐:“所以……刚才……妾是差一点落胎了吗?”


    萧颂低声道:“没有。只是有一些不稳罢了,孩子不会那么轻易没了的。”


    太医也道:“请殿下与良娣放心。虽良娣胎气略有不稳,然幸而平时殿下与良娣小心待之,因而良娣身体已然很健康,只需多服些温养的药,不要过多地忧虑,想来定然是无恙的。”


    听完这话,徐释真小小地松了口气,直起身子想送一送太医,却被萧颂扶着,“你休息吧。”


    随后萧颂就离开了。徐释真一看天色,是该他上朝的时候。


    等到太子殿下回来,已过了三个时辰还多,徐释真半倚榻上,正打着盹儿。


    听见萧颂进来的声音,她立刻惊醒,忙要下榻行礼,又被萧颂扶着双臂坐了回去。


    只听萧颂低声道:“皇祖母那儿我去回了,往后你不用去长信宫请安,也不必去章华殿,只需在这儿好好休养。”


    徐释真不敢贸然应下,“太后与皇后殿下是长辈,妾理应去拜见的。”


    “说了不去就不用去。”萧颂平声道,“你安心做你自己就是,不必讨好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