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悬河注火(三)
作品:《人镜芙蓉(重生)》 神苍军那悍然的作战风格也不知随了谁,不过短短三月,便以破竹之势打过百里,再往前走,收秀阳岭入囊中亦不在话下。
林世镜与王若芙在珊瑚谷与大军会合。可怜小林主帅刚背着阿芙妹妹走了一程山路,才到军营就提剑披挂上阵,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王若芙问庄童,才得知圣上下了死命令,桓山封禅之前,必须打下秀阳岭。
“封禅?”王若芙脚踝被军医握着,一拧,她刚还平静的语调立刻哀呼得九曲十八弯,“军医,医圣,我这脚没断也要被您拧断了。”
庄童刚经了三场大战,累得仰面躺在地上,气喘如牛。好容易等到林世镜回来“轮班”,他这会儿就来陪“乔姑娘”聊闲天。闻得她疑问,当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解释道:
“是呢!就前些天神都传过来的密令,勒令咱们神苍军今年之内打下琉璃岭。关内兰台传出风声,说是明年初封禅大典上,圣上要亲自为琉璃岭改名秀阳岭,并且亲笔在界碑上书‘秀阳’二字,再运到北边来。”庄童一口气说完,手心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又絮絮道,“自前朝武帝桓山封禅过后,三百余年不曾有过帝王亲至桓山脚下,向天地社稷一表功勋了。”
王若芙喝了口茶,军医在她脚踝上抹了一层药草,冰凉舒缓,逐渐消解痛意。
封禅。
历来丰功伟绩之帝王,无不以桓山封禅为此身之愿。斋戒虔心,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史书一笔,春秋百年后,人人提起他萧颂,皆要跪拜叩首,山呼万岁。
萧颂迫切需要一场封禅,以彰其开疆拓土、安定民心、国政繁荣之功,更要向万民示下——
他是神明与社稷选择的正统帝王,是不容旁人染指的天潢贵胄。
王若芙嘴角微弯,不知在想什么。她只道:“最新的‘兰台报’你有吗?”
庄童两手一摊,“军中哪儿有这玩意儿!”
“那到你出征前最后一日,‘兰台报’上登了哪些稿子?”
庄童八字眉蹙起来,垂眸回忆:“什么‘白水黑山……天下莫敢犯。圣功……圣功如馨香,悠传百代,万古流芳’?哎记不清了,我脑子被驴踢过,看字儿就眼晕。”
王若芙听得也快晕了。
果然不出所料,“兰台报”在萧颂手下,一定程度上成了宫宴祭祀时的颂词一张。
她倒也不是不愿写这些,毕竟萧颂真的有功。
但兰台建立之初,并不想全部都写这些。
喉舌与渠道本就不多,若全部被身居高位资源颇丰的人占据,底下的人又向哪里去哭诉呢?
萧颂要彰显自己天命所归,至少不要用兰台——当然,这也不过是王若芙无病呻吟的私心。
-
崇武十四年冬,绵延一年有余的东北边境之战,终于告一段落。
宣威大将军林世镜与六万神苍军大破东胡敌兵,将国朝边境线北推至秀阳岭,自此天险为界。
圣上的诏书在十五日后送抵秀阳关,先以一通长长的场面话嘉奖神苍军,再迂回婉转说此战不易朕心甚慰,听得众人都昏昏欲睡,才说了诏书中惟一有用的一句——
命林世镜即刻启程,务必在封禅斋戒开始前抵达桓山。
另有一封密信,由萧颂亲笔。
钦差是萧颂亲卫,他神神秘秘地挥退了所有人,只将那封密信放进林世镜手心,压低了声音道:“劳烦大人给王氏女。”
林世镜闻言,只是眉目低垂,朝着神都方向打揖:“臣遵旨。”
那封信上只三个字——
你也来。
可谓是简练到了极致。
足见萧颂对他们夫妻二人有多烦。
那意思很明显:别演了,朕都知道,赶紧滚回来让朕省点心。
可惜可惜,王若芙与林世镜要的本就是萧颂那一刹的相信,只要他还林世镜一双好眼睛,剩下的,林世镜自然有本事解决。
纵然萧子声现在对他二人关系洞若观火,却也是来不及了。
王若芙翻开一看,当即翻了个白眼,“你信不信?他定然是想着:反正他不叫我来我也会偷偷跑去,与其让我在背后放他冷箭,不如他光明正大地召回我。”
她将一封诏书并那封“你也来”的密信摊开,摆在一起,低声道:
“桓山封禅,如此大祭,令佩也一定会回去。”
“你的意思是……”林世镜抬手按着王若芙左肩,“圣上在桓山有大动作?”
“何止?”王若芙嘴角噙笑,“秀阳初定,燕然已稳,萧颂未必不想卷土重来,像当年杀楼凌一样……杀了令佩,和你我。”
“有件事一直想问你,关于楼凌之死。”林世镜顿了一下,目色逐渐幽深,大抵是怕王若芙伤怀,提前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我模糊知道些始末,只是一直不确定,你是如何知道就是圣上动的手?”
王若芙低眉,抚过他衣袖上的鳞纹刺绣,“楼凌副手说,他在楼凌帐中发现一角未烧完的密信,是令佩的字迹,写着‘止功亦是止损’,还盖了‘佩玉琼琚’的私印。而若蔷在越王书房内,发现了仿造的那枚私印。”
越王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殿下,没必要且没胆子谋杀朝廷大将。
只有一种可能,他受制于萧颂。
萧颂要杀楼凌。
或许萧颂彼时也没起杀心,只是想警醒楼凌。
可是啊,出自令佩之手的“止功亦是止损”,对楼凌而言,与催命符何异呢?
她是真正的赤子之心,一生除了母亲,只有两个朋友,她将王若芙与萧令佩视作她在人间最后的亲人。
她怎么能接受亲人的猜疑算计?
林世镜想通一切,只觉得萧颂这一箭毒心,下手太狠。
但凡他不杀楼凌,或者不用这样的招数杀楼凌,王若芙和萧令佩都不至于与他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林世镜抱着王若芙那副清瘦的骨头,罕见地在她面前冷了脸色,凛然道:“若圣上不仁,也休怪我们不义。”
她见了他这模样,却觉得新奇,先摸摸他蹙起的长眉,再碰碰他抿紧的唇,狐狸般的眼睛闪着水盈盈的光,末了轻轻啄吻他眉心,小林元帅那点儿凛冽的血气便消弭殆尽了。
“我们元帅,”王若芙勾着一缕明丽的笑,“动杀心了?”
她自破了太极殿之祸的心魔后,整个人愈发舒展,像是压在心头的担子通通消失了,明艳不可方物,比起以前忧郁哀愁的小阿芙,简直脱胎换骨。
林世镜知道,她重活一世,到此处,才真真正正地算是“找到了自己”。
他在她玲珑鼻尖落吻,“在你面前,把‘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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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去了。”
王若芙手指点点他眉心,“你这风流劲儿一阵一阵的呢?”
林世镜两手向后撑在榻上,眉目带笑,天生多情的桃花眼会勾人似的,“可惜第一次成婚至今快十七年,和我家妹妹待一块儿的日子满打满算五年多,再风流也是无处可用。”
“你没听过秦少游的词?”王若芙随意拢了头发,青丝如瀑,尽数落在林世镜胸膛,“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注」”
“此等神仙境界,我这俗人还是算了。”
林世镜解了王若芙第一颗衣扣,白皙肌肤隐约衬着金色的细链子,勾着人无限遐想,只想顺着那细链子的尽头往下探,末了,碰到一枚烫极了的玉。
王若芙见不得他衣冠楚楚装大尾巴狼,迷迷糊糊间,伸手拨开他衣襟,贴心口藏着的那枚长命锁瞬间垂下来,打到她浮红秾艳的嘴唇。
那两枚一模一样的长命锁撞到一起,贴得紧紧的。灯花摇晃,红烛落泪,盈盈堆积。
林世镜伸手,与她十指相扣。磨过她掌心的那道疤,以及断了又接续的生命线。
“知不知道十三年前,我为何一定要走?”王若芙忽然问他。
这等关头……林世镜擦去她额上的一滴汗,倒也有闲心与她叙旧,“不是要找重活一世的意义吗?”
不是要去实现你的理想吗?
王若芙笑了,“是,当然是。”
她半挺直了腰,靠近他耳边,“还因为……当时我感受过爱,所以才敢去冒险。”
爱。
彼时还有谁能给她爱呢?
林世镜猝然一震,紧紧拥住了她,心头软得说不出话来。
-
崇武十四年冬月初十,安国长公主萧令佩策马自燕然关归来,满城百姓纷纷夹道欢迎。
公主朱红宫装,戴点翠花冠,垂下九缕珍珠,乘坐厌翟车,自神都南门,穿越玄武大街,从神武门入太极宫。
光华耀目,直叫人不敢逼视。
百官阵列各怀心思,惟有列于最前方的一人,盼星星盼月亮,盼得一行眼泪三千尺,才算是将他冷酷无情的公主殿下盼回了宫。
公主未至,地官尚书齐策已然躬身下拜。
“臣齐策在此,恭迎长公主凯旋!”
公主高坐车辇之上,垂目赏他一眼:
“齐卿平身。”
公主回宫,先在太极殿受圣上召见。
萧颂高坐丹陛之上,俯首道:
“安国。”
公主出列,执笏,却不拜,竟以平等之姿,大逆不道地直视圣上,唤了一声:
“兄长。”
圣上良久无言,一对立于权欲巅峰的天家兄妹便这样僵持着,硝烟无声,弥漫在整座神都。
冬月末,圣上携公主与诸臣启程,赴桓山。
与此同时,遥在秀阳关的林世镜与王若芙也无声无息到了桓山脚下,仰望着这座冲天入云的肃穆山峰。
山体绿得太浓,近乎墨色,四周云雾如绸带,恍惚间似书中写的仙境。
桓山太高了。高得总会令人有种错觉,但凡登了桓山,便有通天之能。
王若芙环顾四周,无端感慨:
“就是这里了。”
一切的终结,全新的开始,就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