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天若有情

作品:《人镜芙蓉(重生)

    崇武十四年腊月十五,圣上携文武百官、扈从仪仗与嫔妃子女东至桓山,车辇绵延数百里。金吾卫、千牛卫、左右翊卫随行护卫共六千人,另有神光军、神苍军、神济军、神通军精锐各五百,万人云集桓山脚下,一齐斋戒十五日,预备正月初一登山祭祀神佛。


    历来封禅者,所以告成功也。


    传闻神苍军打下秀阳岭当日,神都天际五星连珠,千年不遇的吉祥奇观。兰台迅速拟稿,与《封祀坛颂》一齐登报,待到封禅大典之前,五星连珠的“吉祥兆”已传遍天下。


    正月初一,圣上亲登桓山,于登封坛前祀昊天上帝。


    只见萧颂戴十二冕旒冠,身穿苍色金龙帝王袍,徐徐至登封坛前。


    山顶气象变幻万千,方才还晴好辉煌的天光,忽被一片飘来的浓云遮蔽。


    天色一下暗了下来。


    “……维天为大,惟皇则之。


    “率我万国,受天之祺,


    “子孙百代,人神共保绥之云尔而已矣。”「注」


    印着颂词的明黄布帛忽地被分割成明暗两道,春官尚书商应言硬着头皮念完最后一句。一抬头,浓云正在他头顶。


    山顶之上,俯视人间的帝王不知道的是,桓山脚下,一泓冷紫剑光出鞘,并一凌霜傲雪的三尺青锋,双剑以劈山撼海之势,悍然斩向密如织网的天子卫队!


    神光军与神苍军精锐共一千之数,生生在左右翊卫两千五百人的防卫中撕出了一道破口。


    左翊卫将军章浚大骇,喊破了喉咙失声道:“传信山上!传信圣上!长公主反了!”


    -


    此刻的长公主,正立在圣上右后方,待圣上祭祀毕,便是轮到她。


    萧令佩在水红色长裙外,披了神光军的银色轻甲。她两步踏上玉阶,却不为祭祀烧香。


    此次她居高,萧颂在下。


    瞥见萧令佩平静面色,萧颂隐隐感觉到潜藏的危险。


    风中传来铁锈的血腥气。


    -


    林世镜手持远山紫,长剑狠狠向前一推,章浚胸前蓦地多了个血洞,他目眦欲裂,不甘道:


    “你……真的是……”


    “是。”他衣袖一挥,又一剑砍下试图偷袭的左翊卫臂膀,寒声道,“我一直是长公主的人。”


    小华手中拿着楼凌那柄“凌霜剑”,整个人杀意凛然,那剑招极其古朴简练,非沙场宿将领悟不得这步步杀机。他长剑在胸前挥如圆月,一剑断四臂,凶悍之势甚至远胜林世镜。


    “神光军!”新鲜的血溅上他脸颊,小华持剑振臂一呼,“谋杀元帅的始作俑者就在山上!此等不仁不义之君,他岂敢再受万民朝拜!”


    “随我杀上山去!”


    “为元帅报仇!为我神光军雪恨!”


    林世镜举起远山紫,“神苍军。”


    “在!”


    这是一支真正的久经沙场的队伍,绝非左翊卫可比。


    众声哗然,桓山为之震动。


    林世镜语声仍然平静,“杀。”


    -


    “长兄。”


    萧令佩甫一站上祭坛,遮天蔽日的乌云却忽而散了。灼灼日光如瀑泻下,将长公主整个人笼在一片浅金明黄中。


    群臣噤声,无一人敢直视公主。


    长日照下,不过一息间,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安国。”萧颂负手立着,“你想做什么?”


    萧令佩俯瞰众臣、俯瞰天下,她站在最高处,血液在身体里隐隐颤动——那是凛冽不消的战意。


    “安国今日以神光军虎符祭祀皇天后土,恳请长兄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已不再自称“臣”。


    “先神光军主帅楼凌,于凤阴关危难之时受封陇右道行军大元帅,赶赴北境边关后,夙兴夜寐,未有一日敢歇息半刻。以雷霆之势夺回凤阴后,果断西推国朝边境,先下姑藏山,再勒马燕然。”


    萧令佩回身,双手将神光军虎符举过头顶,扬声道:“楼凌之功,辉比日月,本应万世流芳!然,为我国朝西扩疆土的大元帅,最终却是被圣上亲令杀死的!”


    “安国!”萧颂喝道。


    群臣惶然跪了一片。


    萧令佩不退不惧,仍高声道:“萧领!”


    立在萧令佳身后的萧领忽然被点名,整个人狠狠一颤。


    萧令佳原本不相信萧令佩的一面之词,她虽隐居公主府不再问世事,但近些年来安国与圣上之间的风波,她也听说一二。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萧令佩给萧颂泼的脏水,是她夺权的手段而已。


    然而,萧领才一出列,便失魂落魄地瘫软跪下,“姐……姐姐……”


    萧令佩逼视他:“你模仿我的字迹,伪造我的私印,传了一封假的安国长公主手令去神光军,逼得楼凌自裁,可有此事!”


    萧令佳诧异看向萧领,“领儿?当真是你?”


    萧领已然俯首,浑身颤抖。


    这是他终年不消的噩梦。


    他无数次梦魇,看见当年英气明朗的楼凌姐姐,递给他一大包热气腾腾的胡饼,哈哈笑道:“你姐姐抢了你的饼是不是?萧令佩这女的,简直强盗!”


    姐姐高声骂道:“楼凌!我没有!是领儿让给我的!”


    楼凌姐姐才不听,拍拍年幼的他稚嫩的脑袋:“楼凌姐姐请你吃,别理你姐姐那个小气鬼!”


    姐姐一脚踹过去,好好的城郊踏青,她俩一个满草坪跑一个满草坪追,又打起来了!


    陪在他身边的,只剩温柔的若芙姐姐。


    “吃吧,殿下。”若芙姐姐温声道,目光温然看向打闹的二人,含笑道,“你姐姐和楼凌姐姐有的打呢。”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楼凌姐姐是他害死的,他……他也间接害苦了萧令佩,他的亲姐姐!


    从小到大,在波谲云诡的禁宫里保护他、珍爱他的亲姐姐。


    萧领不住地对着祭坛叩首,不知是在向谁告罪:“我……我罪该万死啊!”


    越王殿下额上的血染红了桓山肃穆的泥土。


    萧令佩看着这张脸——和她五分肖似的这张脸。


    这是她的亲弟弟。


    她冷冷一笑,视线移到萧颂身上:“如何?英明无匹的圣上?你敢说不是你让萧领发的那封假手令吗!”


    “一派胡言。”


    萧颂神色比她更凛冽。


    金龙抬手,金吾、千牛二卫立刻整肃。


    “千牛卫,即刻射杀叛臣萧令佩。”


    “是!”


    千牛卫张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矢直直对着祭台上锋利的人影。


    今日是祭祀,除去天子卫队,所有人不得带刀兵。


    萧令佩无法反抗。她的神光军都在山脚之下。


    第一支箭矢破风而出的一刹那,群臣阵列中忽地扑出一个影子,身法极快,一把将祭台上的公主推开——


    流矢擦破他左臂,撕裂皮肉,火辣辣的剧痛。


    是齐策。


    千牛卫一击不成,正要将萧令佩乱箭射死。


    但局势却容不得他们将箭尖对准萧令佩了。


    山下的风已经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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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而上,剧烈的血腥气与喊杀声直奔桓山祭台而来!


    神光军与神苍军联合反了,山下的左右翊卫拦不住他们。


    而出乎萧颂意料的是,神济军与神通军装作没看见一切,不出手襄助,只隔岸观火。


    “金吾卫、千牛卫!”萧颂一声断喝,“诛杀反贼!”


    杨渲长刀出鞘,与杀上山来的林世镜遥遥对望。


    他持刀上前,穿过溃乱的群臣阵列,高声对金吾卫道:“保护圣上!”


    千牛卫配了弓箭,一打眼满山混乱,早不见长公主踪影,无奈即刻将箭矢调头,转向杀上来的神光军与神苍军。


    沾了血的远山紫愈发寒光凛冽,林世镜长剑一横,将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横劈为二。


    他速度太快,出剑的角度极为刁钻,乌丸与东胡杀遍国境无敌手的大将都在他手上吃过大亏,千牛卫几乎看不清他的剑光,便已经身首分离。


    林世镜一剑挑起那千牛卫的银环刀,远远朝祭台上抛去——


    萧令佩稳稳接住。


    千牛卫将军顷刻变色,只见原本在他攻势下左躲右藏的长公主刹那间变了个人似的,一脚把碍事的齐策踹到祭台之后。


    萧令佩长刀在手凶戾毕露,刀光一泓如寒月,直直向他面门劈来!


    杨渲一刀横在身前,护着公主与越王向祭台之后退去。


    萧领已然彻底慌乱,只傻傻问萧令佳:“长姐……我姐姐她……是想……篡位吗?”


    萧令佳眸中凶光尽显,她直直看向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的萧令佩。


    当年那个处处要和她比高低的妹妹,现在已经和她走上完全不同的路了。


    她咬了牙沉声道:“她做梦!”


    纵然她与萧颂再有龃龉,这皇位也轮不到崔静澜的孩子来坐!


    神光军将士一刀横来,狠狠劈向萧令佳。杨渲与身后的神苍军颤抖,眼看着刀尖要刺入萧令佳心口!


    电光火石之间,萧令佳一把拽过身侧的萧领。


    噗呲——


    刀尖没入血肉。


    萧领睁着眼睛,他甚至来不及觉得痛,身上的温度便不停流失,他越来越冷,视线越来越模糊。


    耳边的喊杀声逐渐都远了。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恍惚听见谁在叫他:


    领儿,领儿!


    那么温柔,那么爱他。


    好像是母妃,好像是若蔷,又好像……


    好像是姐姐。


    生命倒数那一刻,他眼前晃过很多场景。


    幼年时,在常宁殿,母妃亲手给姐姐补衣服,一边补一边对他抱怨:你姐姐呀,真是淘气,皮猴子一样。才补了没多久的衣服,又被她疯玩磨坏了!还是领儿好,比姐姐乖多了。


    他慢慢长大。


    神武两仪宫变时,他在临华台,听着外面的兵戈声,害怕得发抖。姐姐紧紧抱着他,说,领儿不怕……


    后来,姐姐走出了那座桃花源般的临华台,她走上千秋殿、太极殿,最后走出神都,抵达燕然。只有萧领,一直为她守着已经寥落的临华台。


    他以为他能一直守下去,一直在这偌大太极宫内,当长兄牵制姐姐的人质。


    可是……


    可是长兄不许。


    萧领逐渐闭上了眼睛,嘴角竟然含笑。


    最后他想起抱琴楼上,启程来桓山之前,若蔷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凄然对着他一笑:


    “殿下去吧。”她落下一滴泪,“阿蔷,在抱琴楼等你回来。”


    可是他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