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 童扇(完)

作品:《我本贤良

    他们大婚。


    他不在受邀之列。


    这天告假,他想旁观她的大婚。


    安分王给不起她一个充满喜气的大婚。


    冷冷清清、稀稀拉拉的与宴宾客,还多是邻居,这是她大婚该有的样子?


    他不知多少次像个乞丐一样地站在门外窥探。依稀的热闹随着大门关上而摒除外界的一切,留下小两口与世隔绝的日子。


    周围似乎虎视眈眈,密密麻麻的蛛丝般的视线笼络整座王府。守门时日久了,他对视线的感知敏锐许多。


    他察觉到周围隐约危机四伏,没有喜气,反而有杀气,然而他看不见蛛丝马迹和暗中窥伺的人。


    什么人在盯着王府。或是在盯她。一条命被人惦记着的安分王就在这样的处境下娶了她,她不会为自己的轻率感到后悔吗?他替她感到后悔。


    为她郁郁不平了一整夜。隔天,安分王府被封了。


    府里的人都不见了,据说只剩下一个安分王。堂堂王爷独自接下革除为庶民的圣旨,牵着马离开王府。


    林童忆后知后觉意识到,居然再也见不到她了,是偷偷望一眼都不行的见不到她了。


    他继续干着谒者的差事,没有人驱赶他。但他有预感,安分王落魄后,庇护在他头顶的树荫即将消失,他干不长久了。


    要开始为往后做准备。可是在光禄勋做过谒者,他还能出去干零工吗?


    他不知道。


    百姓间窃窃私语。听说安分王被追杀,在城里闹了不小的动静,出现几具死尸。


    廷尉安排人手捡回城中尸体,安抚被惊扰的百姓。


    光禄勋的事务终于清闲许多,林童忆得到几日休沐。他想尝试寻找安分王的踪迹,却在百姓的惶惶不安中见到冯棹台。


    人群之中匆忙的一眼。那是少见的、没有穿着朝服的冯棹台。


    他曾经想象自己穿着朝服站在朝堂之中会是什么场景。想象不出来。


    当中有人偷藏尸体。冯棹台肃声严厉地叱骂,私藏尸体者杀无赦。


    一个“杀”字从那文雅端正、贵不可言的朝服中喊出,听起来杀伐果断至极,有他想象中那种掌权者的血性,却与文雅端丽万分割裂。


    冯大人亲临收尸现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可是她不在了,他还需要寻找这些大官的把柄吗?


    不过匆匆一瞥,林童忆赶忙回往住的地方。


    之后他彻底失去了安分王府一家的消息。安分王似乎被逼离京城,不知逃向哪里。


    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他一眼能看到此生的尽头。谒者这个差事还要继续干下去吗?如果还想继续干,那就需要找个能够庇护他的人,帮他承担风险。


    他一介小卒,谁会把他放在眼里。与他同事的人没有一个人把目光往那些大官身上打量。


    惶然不知所措时,他竟一直干了下去,始终无人驱赶他。头顶遮蔽他的手掌似乎原本就并不存在。他似乎未看清自己的处境,或是安分王的处境。


    又到一年新春,光禄勋事务繁忙。一日上值,光禄勋府中聚集了众多的人,他懒得打探,穿过人群做自己的事。


    第二天,来自宫中的旨令传来。


    崇高的命令压过一切。和昌公主不知什么时候看上了他,点名叫他相陪,命他今晚即洗干净把自己送到公主的床榻上去。


    林童忆吓了一大跳。


    和昌公主的大名他早有耳闻,爱好豢养男宠。他一直不曾见过,这下切身听说了。


    公主不知什么时候见过他,对他起了好奇之心。


    林童忆不愿意当男宠,说什么也不愿意。


    他用了一个晚上和公主府的人干耗,最终以头撞墙,鲜血淋漓地使公主府放过他。


    他摆脱了公主的爪牙与纠缠,同时也失去了这一份安稳的差事。


    没想到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一旦放下这份差事,除了记忆,他仿佛一辈子不曾与她发生过缘分。时日长了会忘记她吗?


    往后要去做什么。


    想了整整一个月,他找不到出路,只能暂时留在京城。


    开了第二间铺子,还是卖衣裳布匹,他想在京城留到被逼走的那天。


    没有盼头和目标的日子过起来舒心惬意,得过且过,天地之间忽然变得包容。


    他浸身在这包容之中,安然做一个旁观者,随时迎接被京城驱赶的时刻。


    新铺子不接单子,每日卖出一两件衣裳足够抵去铺租和饭钱。他没了时辰观念,暗暗亮亮一睁一闭就是一天。


    听来铺子挑看衣裳的人们议论,官府又有新的命令,部分税目被取消了,百姓的压力轻了一点。


    林童忆听说后,联系上之前在光禄勋认识的友人,询问发生了什么。


    说是朝中的新丞相对税目名录重新制定规划,具体怎么样也不清楚,只大概知道有的大人同意,有的大人不同意。


    朝堂核心的人每天在干什么当然不是一般人能打听到的。哪怕打听清楚了也毫无用处。只是没想到过了几天,他再次偶遇冯棹台。


    金印紫绶,是丞相的标志。冯棹台是新丞相。


    他是避让路旁的寻常百姓,新丞相端坐于高轿之上,轻纱遮盖下以模糊的面容俯视众生。这是新丞相首次出现在百姓面前。


    人们对新丞相议论纷纷,年仅二十九岁,冯棹台以一岁之差代替某金姓前人成为本朝历史上最年轻的丞相,叹为观止。


    山海池泽收缩税收范围,百姓不用再为城墙与城内景观的假山死水交税。往来相顾之中,人们也多了点发自内心的喜悦。


    对冯棹台的观察是仅剩的与她的联系。他没想到冯棹台的举动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引起百姓无数议论。


    他好像明白她为什么说要多留意冯棹台这个人了。再也见不到她之后,居然还有多了解她一点的机会。


    留在京城的做法是正确的。


    他与从前光禄勋的旧友尽力维持联系,这次打听到许多新内容。


    游照同自请革职是因为年初一笔赈灾款项的事情,而之后的御史大夫谢傅年纪太大,冯棹台直接连升两级。


    宫里的人都在传,连升两级是因为冯棹台有游照同举荐。皇帝对冯大人很信任。


    升任之后大刀阔斧地改革税法,高位被更有精力的人取代,最近几日朝堂死气沉沉,怨念颇重。


    林童忆很有些感慨,她难道希望他有一天接触大官,能站于冯棹台的庇护之下?她为何能预见冯棹台的将来?


    可他已经接触不到朝堂大员了,顶多守在宫门外,远远望一眼上早朝的官员们。


    除了偶尔听到一条来自百姓间的议论,他逐渐歇了心思,不再巴望,接着过活一天看一天的日子。


    直到隔年,金延守的名字突然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市井坊间。


    当年清算金延守的案子被人重新翻了出来,不知进行了怎样一通调查,金延守的罪名被重新判定。


    各个茶楼说书人都在讲这个事,每个人嘴里的说法不尽相同。


    林童忆想到那天她说起她父亲的神情。金延守身上最黑的污点得到清白,不知过程是怎样,这事恐怕传不开。她虽然不在京城,但至少有他代替她见证了这件事。


    他在一日凌晨,天未亮时前往宫门外,隔远看见上朝的官员当中就有冯棹台。


    林童忆远远地朝冯棹台深鞠一躬。


    冯棹台并没有看见他,也没有看向其他同行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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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员,直视前方的目光像一柄利刃,坚定不移,带着血性,仿佛能割开这个世间的鲜血与忠诚,在裂缝中点燃一支火把。


    注视冯大人消失在宫门后,这便算代她谢过了。不知冯棹台在当中如何走动操作,十几年前的案子能够重见天日。


    朝堂又是一番动荡,甚至波及到了民间。街巷的大小官员们人人自危,事务处理极慢,严重影响民生。


    他的铺子进货被断了,一连几日没有收入。不久前取消的税目重新开始征收。部分百姓积压不满,联名到官府告状,没有后文。


    这是冯棹台为金延守翻案的后果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即将被京城驱赶的日子就要到了。


    来年开春,朝堂开始预征次年的三成赋税。


    赋税与日俱增。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差,林童忆关了铺面,找到一家钱庄做账房跑堂,继续煎熬。


    官府告示满天飞舞,张张都在说军民一心。


    他问军在哪里。钱庄掌柜的说不知道。


    夏末,南方叛民暴起的消息传到京城。百姓们奔走相告,纷纷预测南方的动向。林童忆忽然在各种各样的猜测中听见一句安分王,有人说被革除王位的安分王就在南方,这是复仇来了。


    久不听闻的三个字进入耳中,并未掀起多少波动。他同这些百姓一样,无暇关心安分王身在何处,只想知道这个京城还能不能待下去。


    惶恐不安的猜测只持续了半个月,南方的消息便被朝廷强行压下。城中百姓被困在了一座闭塞的牢笼之中。


    秋季,朝堂开始预征次年剩余的七成赋税。


    春节未过,钱庄倒闭,林童忆在百姓越发强烈的怨声载道中无处可去。


    冬过,朝堂开始征收再次年的全额赋税。百姓给不起,许多人出城去往南方。林童忆也在其中。


    离京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冯棹台。


    冯相打马穿街而过,眼中曾经锐利的锋芒被一层迷雾笼罩,仿佛那双眼睛所注视的前方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不清。


    他匆匆一眼,并没有看清楚,冯棹台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


    岌岌可危的大周朝支撑不起这样一支火把,火焰掉落地上迟早熄灭。林童忆有预感,冯棹台不仅是本朝最年轻的丞相,也会是王朝末年最后一位丞相。


    他此刻只想去到一个永远不会有战乱发生的地方。


    出了京城,南方的消息扑面而来。叛民四起,不只在南方,还有西方和西南方。京城几乎被包围了。


    北方的苦寒之地还能找到清净的地方,他决定往北方去。


    前行路上,他救了一名卖身葬父的姑娘。姑娘也是个俗人,看容貌判断人的好坏,愿意跟着他。


    俗人好,他欣赏俗人。


    找到北方一座寒冷孤僻的县城,不靠边境,没有外族侵扰,还因距离中原过于山高路远,税收钱粮难运,本城自产自销,赋税只要两成。


    他仗着被京城历练过的脑子,找了个当地府衙负责撰写和整理文书的差事。不缺小钱,也赚不了大钱。


    攒点钱后,他打算再开第三间铺子。此时回过头看,最大的庆幸是当年做了读书识字这个决定。


    安稳一年,他与孤女成了亲。两年后,和她育有一女。


    她好学习,也肯上进,跟着他识了字,懂得打理账簿。开了铺子交给她,他放心。


    大周朝堂有关的人和消息他再也听说不到。只听府衙中人偶尔提起,最初的叛军首领一统西南两方,麾下人马及其壮大,坚不可摧,已经打到京城了。


    林童忆听听便罢,他只等改朝换代,新皇帝如何推行新令,新令将会如何波及到他这座小小县城。


    都不要紧,他只想过点安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