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不,是小人自己厚颜来找的先生。”


    这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她身体向后靠,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声音凛然:“张参议,你不说实话,洒家怎么能帮你?”


    “小人……”他咬了咬牙,最终无奈苦笑:“小人其实去找过裴大人。”


    “裴勇?”


    “是……”他接着说:“裴大人告诉小人,中丞的头顶上是一座高山,谁也压不住。”


    “若是强行对抗,恐怕粉身碎骨。”


    “裴大人苦心劝告,小人其实明白。只是小人也没有想到,那群人竟会如此可恶,违背道义礼法来威胁小人。”


    “小人向裴大人转述困境,裴大人只说让小人来找您,或许还有一救。”


    她听完,不由得讥笑。


    这裴勇,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想借张祺之手来劝她对抗赵承庸,可他没有想过赵承庸早已判出阁老阵营,反而投靠了长公主。


    又或许他两边通吃,就看谁能给他的更多。


    但是一片天空上只能有一轮太阳,赵承庸他朝秦暮楚,也不怕终有一日反噬自身,落得个空荡荡一无所得。


    “秋元啊。”


    张祺有些惶恐地应了一声,这是他的字。


    “不是洒家不想帮你。”


    她站起身,张祺也跟着起来,有些拘谨地弓着肩。


    “你知道的,中丞要给我们出难题,不是洒家不帮你,而是我们织造也有难处。”


    “是……”


    “不过”,她话锋一转:“若是你能帮洒家做成一件事,那么洒家自然也会救出你兄弟。”


    张祺大喜过望:“先生请说,只要您愿意救我阿弟,那小人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必助先生成事!”


    “嗯。”


    “那就签字吧。”


    张祺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不可置信:“先生!”


    他有些愠怒:“我以为先生大义,心怀苍生,所以才来恳求先生助力。可先生此番行事和那些卑鄙小人有何区别?”


    宋贤无视他的愤怒,声音淡然:“你急什么?”


    “洒家又没说要害谁,都是风波里的芦苇,要倒还不是一起倒?”


    他也意识到是自己情绪过于激动了,又想起了对方的身份,有些后怕:“那先生为何……”


    宋贤:“赵承庸要拉我们下水,我们不如顺势而为之。”


    “顺势而为之?”


    她转过身和他面对面:“赵承庸要逼迫众人开山,只要我们签了字,那尊佛就一定要倒。”


    “只要佛像到了,那陛下的天下就稳固了,这是大功一件。”


    “另外,如今的苏州就像一叶扁舟,只有这条小船翻了,人落了难,才会被上边看见。届时,必会派人来救,我们也可顺势上疏朝廷,让朝廷来救。”


    张祺担忧:“那我们怎么办,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杀谁的头?只要不是我的,不是你的,那还怕什么?”


    “可我们签了字的……”


    “我们摆平了佛像,稳住了天下。功过相抵,保你项上人头不是问题,赵承庸不会那么傻。”


    “何况……”满文新那张染着血星子的面孔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洒家自有办法。”


    “你只管放心去做,反正你也没得选,不是吗?”


    宋贤眼神凌厉,看得张祺腿脚发颤。他的确没得选,如今看来,签字是最保险的办法。他总不能置胞弟的性命于不顾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人明白了,今晚的会议上,小人会签字的。”


    “嗯。”宋贤点点头:“你下去吧。”


    张祺作揖告辞:“是。”


    他愁容满面的走了,宋贤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逼着满文新按了认罪书,他是国师,参悟一国命运,他的话老皇帝一定深信不疑。


    只是不知道,她打算送给辉日长公主的这份投名状,是否能让她满意。


    “干爹,您该喝药了。”


    张浦敲了门,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褐色热汤进来了。


    她耸动鼻尖,有些嫌恶地皱眉“难闻,还是去卧房再喝吧。”


    “哎。”


    到了卧房,还未进门,宋贤就把他拦下来了,接着端起碗一仰头饮尽。


    舌头顶了顶脸颊,酸苦的味道在口鼻中挥之不去。


    张浦:“干爹,这儿还有点蜜饯。”


    她瞥了一眼,抬抬手。


    张浦心领神会,自觉把手伸回去了。


    “我要小憩一会儿,用膳了再喊我。”


    “是。”


    不知道是不是热病没退的原因,她头昏脑胀,沾床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刚一睁开眼,就对上了赵玉成那张放大的脸。


    “滚开!”她吓了一跳,情急之下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张玉成“啊”的痛呼一声,捂着自己肿起来的半张脸,又羞又恼。


    一泡眼泪含在眼睛里,滚来滚去。


    他本来想趁她睡着了扒开她衣服再确认一遍,虽然、虽然确实很不道德,但是他也是出于无奈而已!


    如果都是男子,那看一看怎么了?何必下此狠手!


    他现在觉得自己半张脸都烧起来了,他这么英俊潇洒的一张脸,万一肿成猪头了以后娶不到媳妇儿怎么办……


    可他又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已经是半个太监了,估计也不会有好人家会把女儿嫁给他了,以后说不定要打一辈子光棍儿呜呜呜。


    越想越委屈,他扁着嘴有些负气地直起身子,把头低了下去,不让对方看到他狼狈的模样。


    宋贤揽紧了衣服,看着这小子满脸委屈的模样,暗自磨牙。


    堂堂荣国公府,教出来的小公子就是这副下流模样,实在可气。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跪着!”


    他自知理亏,不敢顶嘴。“哦”了一声,转身时手一抹眼泪,把泪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宋贤避之不及,被甩了两滴在脸上,立刻嫌恶地拿帕子擦掉。


    真是一刻也不省心!


    临出门时,赵玉成才忍着哽咽,带着鼻音闷声道:“张公公让我进来喊您用膳的。”


    “您记得用膳,我、我跪着去了。”


    他关上了门,宋贤听见门口的地砖上传来“扑通”一声,接着就没动静了。


    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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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来灌了一口茶,这才顺了气。这小子实在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趁她睡着时行这般龌龊之事,实在是没规矩。


    今日若不罚他,以后他变本加厉,年岁再大些就更管不住了。


    只是,她脑海里赵玉成那张强忍泪意的面孔一闪而过,心中又开始烦闷起来。


    算了,扇他一掌,再加上罚跪,或许已经能让他涨了记性了。


    张浦带着传膳太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赵玉成跪在门口偷偷抹眼泪。心中暗暗发疑,让这小子去叫干爹起床,他怎么又惹干爹不痛快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朽木不可雕也。


    他语气也有些不好了:“让开,不要挡着路。”


    他明明就没挡着门口!但赵玉成还是咬着牙往侧边膝行两步。


    “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他愤愤道。


    传膳的小太监们陆陆续续进去,张浦在旁边看着,正巧听见他的那句话。


    “瞎嘟囔什么呢?”他轻轻踢了赵玉成一脚,警告道:“算我提醒你,以后在干爹面前机灵点。”


    “干爹心善才收养了你,不然你哪有这身衣服穿,哪能吃的饱饭?”


    “干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看着不好相与,实际上只要你好好干活,他不会和你计较什么。”


    说着,他有些不争气地看了他一眼:“给你机会你都办不好事,迟早有一天要被赶出去要饭。”


    “如果你还想当那个叫花子,那就继续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吧。我们织造局可不养闲人!”


    听了这番话,赵玉成攥紧了拳头,整个人都在发颤。张浦的话他也明白,宋贤是什么人,想给她当儿子的人能从苏州排到京城去。


    他一介“叫花子”,能被她收留在身边伺候,还亲自教他读书,找名师教他学武,实在是天上掉馅饼的好运气。


    可是……他又想到外仪门那场大火,想到他死不瞑目的爹娘。他就慌了神,害怕了。


    他从来都是个懦夫,一事无成。


    握紧的拳头在膝盖边颤抖,他有些不甘心地咬着牙:“我能做好的……”


    “什么?”张浦反问他。


    “我能做好的!”他仰起头对着张浦大喊,眼泪夺眶而出,好不狼狈。


    但是就是这幅可笑的面容,让张浦愣了一下,接着才说:“发什么癫。”


    赵玉成有些羞耻地转过头,可接着又听到他说:“面子都是自己挣的,若是不想再跪在这里让人笑话,那从明天起就好好干,不要再惹干爹不痛快了。”


    “知道了吗?”


    “……知道了。”


    正巧屋里宋贤在喊,张浦就推门进去了。


    “干爹,让儿子服侍您用膳吧。”


    她抬手打断他拿筷子的动作,说道:“让赵玉成来。”


    张浦愣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心道这小子还真是好运,也不知道干爹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他面上还是很恭敬的回道:“是。”


    赵玉成扶着膝盖进来了,宋贤看到了就骂他:“娇气,才跪了多久?”


    赵玉成不敢反驳,但是默默站直了身子,强忍着膝盖的不适朝桌边走去,准备为她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