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映生刚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闻逝霄在不远处轻声唤她。


    总算看清向自己走来的人后，她的脑袋瞬间清醒，又赶紧把头缩回了被中。


    “这是怎么了？”黑暗中她听闻被外传来的轻盈笑声，“夫人？”


    “几时了？”她哑声询问。印象中自己睡得格外沉，似乎全身力气被抽光，又似十六年前自穷尾屿跳下镜渊后被海洋的绵软包围那般舒适愉悦，再回忆一番，脸上又忍不住燥热起来。


    这时身侧床榻下陷，对方没有再多余的动作，只回答她：“巳时，不晚，你若累，就再睡会。”


    “谁说我累了？”映生隔着薄被一阵胡乱的拳打脚踢，“你先出去，我要更衣了。”


    “好好好。”逝霄没再逗闹她，乖乖听话起身离开，“我就在殿外，有什么事喊我就行。”


    “嗯。”


    映生听他脚步声渐远，才从被中缓缓探出头来，红着脸吁了一大口气。


    和逝霄相伴了上百年，如今总算能够名正言顺地与他携手同行，这种感觉既梦幻又美妙，倒真如苏若慈所说，她仿佛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人。可一想到不幸的人还有众多，她既为神便无法一晌贪欢，只快快起身洗漱更衣。


    毕竟今日，他们就要启程离开云罗了。


    换上侍女前日准备好的青白红相间裙衫，待一切收拾妥当，她才拉开门去喊被自己赶到屋外的人。


    许是等得久了，逝霄似乎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仍蹲在不远处和结界外的小鱼妖聊着天。直到她走近，他霎时回过神转身而起，与她清朗笑言：“阿生，果然你穿云罗的衣衫也甚是好看。”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他身上一如昔日的墨青色长衫，将他一肚子坏水看了个清楚明白：“让我穿得与你相似，原是你还在忌惮连羽？”


    他不慌不忙辩解：“才不是。是我看你们仙界总穿得素白，人间的衣裳又太过华丽，思来想去不如云罗既多彩又清雅的衣衫衬你灵气。”


    “是吗？”映生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不再与他逗乐，只往他身后瞧了瞧问，“方才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小尾听说我们要走，有点不舍得罢了。”他上前牵她手道，“不过你昨日说，等一切结束，愿意陪我回来重建云罗，可是当真？”


    虽如此问，逝霄脸上却并不见悦色。映生觉得奇怪：“你不想我回来？”


    “倒也不是。”他帮着将她匆忙中遗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每多看一眼都觉得她弥足珍贵，“我当然希望与你朝夕相处，只是……”


    映生轻轻将他环抱，笑言：“你不用有负担，我是自愿留下的，何况能帮到大家也是我们引渡人的心之所向，这没有什么不对。”


    “我知道，我是担心你回了蓬莱便走不了了。”他忍不住向她说出心中顾虑，“当初我用神力将帝君困在凌霄殿中十六年，如今我的修为仅剩不到百年，困住他的法阵便不再有效。我害怕的是……”


    “你害怕我们重蹈百年前的覆辙吗？”


    被仙界拆散落得一死一伤的场景历历在目，此行虽是去找玄清“清算旧账”，但对他们二人而言，与飞蛾扑火也没有什么不同。他点点头，轻声应下。


    “虽然我们的神力仍微弱，但不会再发生当初那样的事了。”映生从他怀中出来，双眼亮闪闪地看着他，“我们不再是百年前的我们，蓬莱也不是百年前的蓬莱。


    仙可以渡人，神可以救人，人和妖亦可以自救，阿霄，千千万万个我们已经一起改变了这个世界，过去的偏见早都消除了。”


    “但愿如此。”偏见消除了吗？他对仙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偏见可没有消除。此行若有人拦他，他照样要他们好看。


    “遭了！差点忘了，按人间习俗，今日我可是要去你父王处请安的！现在已经好晚了——”


    映生急匆匆迈开腿，又被逝霄一把提溜了回来：“这是云罗，没有那些吃人的规矩。我父王不在宫中，不过倒是有一人已在大殿候了一个上午。”


    “谁呀？”映生心想，应该不会是若慈吧？毕竟她与她约定的是未时动身，这样一来回了凡间便正好是夜深人静的丑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也算是少了对凡人的叨扰。


    逝霄不语，只要她自己去看。等二人不紧不慢来到正殿，她终于瞧见晶莹剔透的水晶地砖上趴了一匹无聊到打盹的小白狼。


    “啸奇？你怎么在这？”映生一声疑问惊醒了白狼，他一下化成人形快乐地迎了上来，“姐姐姐夫！你们终于来啦！姐夫说需要我帮忙才能送姐姐回家，我就等在这啦。”


    “你又欺负小孩？”映生瞪了一眼一旁的逝霄，他偏不承认：“哪有，我又没让他这么早来。”


    “姐姐，这不怪姐夫。”啸奇挠挠头，“我听姐夫说你很想念在凡间的家人，我才想着趁早过来，或许能帮姐姐早些回去。”


    “他故意没告诉你我们午后才走，就是欺负你。”映生看啸奇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只好道，“既然来了，我们就先去火熔道看看吧。我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竟可以水火相容，分隔两界。”


    于是，逝霄便带着二人往殿后密道走去。


    听逝霄转述，此地本是翠海底部一座源源不断喷射着火焰的海下火山，由于海中环境愈渐糟糕，空气愈发窒息，致使翠海妖族走投无路上岸寻求崖幽帮助。


    为保海中妖族平安，崖幽便以法力封印了火山，并在山口处建造了镇压火焰的水晶宫。火山虽不再爆发，但火焰的愤怒并未平息，滚烫的烈焰由此转移向另一端的凡间，形成了昆仑山外万灵不生的火焰山。


    而火熔道，其实就是那个不再向外喷射火焰的山口，亦可唤作山门。崖幽在发现此地可通往凡间后，特将水晶宫通往火熔道的密道修得弯弯扭扭，机关重重，若无人指引，但凡活物入了此地还未见到洞口就要灰飞烟灭。


    也难怪当初元妤花了十六年，即使俘虏了啸北都没能顺利从云罗离开，只得利用吸附魔气的神元逃出云罗与他们一战。


    水晶宫结界内没有海水涌入，越往底下走闷热越甚，正好与沁凉的化魂池截然相反。沿着岩石地道往深处走了约半柱香时间，三人闷得头晕目眩，热汗涔涔，才总算见到了藏于最里的山门真面目。


    “这就是通往凡间火焰山的熔浆？”映生站在悬崖边向下望去，山口底部密密麻麻的火球不断茁壮长大又碎裂，似互相吞噬攀咬，死而复生，生而赴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光是看着眼前景象都足以令她脊背发凉，更别说不久之后他们要从这里离开云罗。若没有狼牙神印，谁能想到这地狱般的火焰沼泽竟能带人进入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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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啸奇本就还未完全克服对火的恐惧，此刻更吓得狼毛倒竖：“姐姐，我觉得……这家也不是非回不可。”


    映生轻轻叹气：“若你的阿娘在那头，你可会愿意拼死一搏？”


    想到自己含恨而尽的阿娘，啸奇一下打起了精神：“若为了阿娘，我自然可以上刀山下火海。”


    “啸奇。”逝霄嘱咐他，“晚些时候，你就站在这里为我们打开山门，等我们离开便将山门恢复如初，切莫放任何一个魔气从这里偷偷逃出去。”


    啸奇点头答应：“放心交给我吧，当初阿父犯下的错，如今该由我弥补的——只是姐姐说不久以后，我们云罗的妖族都可以自由出入凡间，那是真的还是骗我的？”


    “当然是真的。”映生与他信誓旦旦，“善良的人无罪，既无处伸冤，我们便要帮大家寻到一条可以走向光明的阳光大道。等我们下次回来，三界必将实现众生平等。”


    再回到水晶宫已是午时，崖幽、苏若慈和一干前来送行的人齐聚在了正殿之上。众人面色各异，既有担忧也有期盼，唯有位于上座的崖幽面不改色，庄严如昨，似早料到了会有那么一天。


    “父王。”二人上前行拜礼，既是新婚后首拜，亦是临别之拜。


    “逝霄，映生，你二人此次前往蓬莱并非易事，既意已决，我便不会阻拦你们。”他起身走到二人面前，拍拍逝霄肩膀言，“照顾好仙子，云罗有我在，不必过多挂念。”


    逝霄乖顺应下。


    “不过，你们能走，若慈不行。”


    “为什么？”逝霄方才的乖顺刹那荡然无存。他知道，此刻的映生应是满目震颤，她不能说，便只能由他开口：“父王，我们早答应过苏姑娘要带她回青丘，作为少主怎能言而无信？”


    “她是蠪蛭的残魂，她甚至都不是苏若慈，你要如何带她回青丘？”崖幽并非故意刁难，他只是提醒他们，“她吃了噬心丹永无轮回，妖丹也不复存在，能以恶魂苟活已是万幸，你们带她离开云罗，是想让她变成第二个见不得光的昭华公主吗？”


    “若慈，回不去了？……”映生颤抖着回头看去，只见殿上白狐红着眼眶低头蜷缩，不愿面对这个事实。可她分明已给了她希望，她又怎么能让她坠回失望？映生据理力争：“狐生九命，等她回了青丘，两位山主一定有办法救她。”


    “没有办法的。”崖幽摇头，“身死不能复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便借丹还魂，也得是她自己的妖丹才行。”


    苏行怜能还阳，确因为谢渝舟还给她的是她自己的半颗妖丹，除此之外，映生就只从述羲口中听说借丹还魂之事。难道述羲被人骗了？那他当初大费周章修炼蛇妖仙丹，又试图骗取她的仙丹，岂不都是白忙活。


    逝霄问出了她心中所想：“即便是仙丹也不能助死人复生？”


    “自然，若仙丹能使人复生，三界早就大乱了。任何以生命交换为代价的买卖都不能存在，你作为神，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


    “我也没说要为了苏姑娘滥杀无辜。”逝霄撇撇嘴。有人在凡间散播谣言招摇撞骗，他又没杀过仙，他哪知道真假。真是冤死了。


    “别担心，若慈。我既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帮你。”映生咬咬唇，坚定万分，“你不能离开云罗，那就让述羲来云罗见你。给我点时间，我定要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