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黄色的透明液体沸腾着，一股说不清的异味弥漫在空气中。到了这里，传送带呈现出下坡的趋势，末端伸入盛液体的容器中，继续向前。


    被开膛破肚的鱼类浸入液体，体内的油脂在剧烈分解，浮起在液体表面，形成一层油膜。


    三个小小的人影走在容器壁上，捏着鼻子干呕。


    林偌觉得自己要被熏上味儿了。


    这要不是在游戏里，想除掉这气味，泡一天的澡也没用。


    他稍不留神，身体歪了歪，顾知唯及时把他拉住。


    “走路不看路吗？”她说着，又走到前面去。


    还以为她没在注意自己。


    林偌看了一眼脚下两米宽的容器壁。他就是摔了，也不会掉进下方的液体里面。正想着，头顶的探照灯忽然投在几人身上。


    高处的喇叭中传来导游的声音：“你们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他的语气一改之前的戏谑，忽然变得尖锐和愤怒。


    探照灯的光强度增大了好几倍，直晃得人睁不开。在雪白到刺眼的光束下，三人不约而同抬手遮挡。


    导游似乎在查看什么，沉默一阵后说道：“不可能……怎么没人死在彩蛋里？标本馆才死一个人，不够！完全不够……”


    他的语气逐渐急促：“你们不能从这里走捷径！”


    “已经走了，”顾知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喊，“要不你把我们传回去？你有这个能力吗？”


    “……我没有这个权限！”导游气急败坏，“我、我……”


    他蓦地顿住。


    “我记得你。”


    喇叭发出渗人的笑声，“你又来了……我必须要把你留下。你的肉切下来，绝对很好吃。我等了好久了……有什么办法呢……”


    “啊，有了。”


    他的语尾惬意地上扬。


    【检测到未知错误——滋——】


    容器外壁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无数黏性的东西吸附发出的。一只硕大的腕足从下方的黑暗中抽来，正正打在顾知唯身后，她立即向前跑了几步，和林偌他俩分开。


    原本她看起来是要回来的，可不知为何，她垂下头眺望了一眼深渊，又顿住脚步。


    “导游！”


    她高喊，“你是不是玩不起！”


    “猜对了。”


    【警告：玩家顾知唯惊扰了中级boss·巨噬章鱼】


    “林偌，它们的仇恨值引到我身上了，你们往回跑，快！”顾知唯喊着，继续向前全力跑去，十几只腕足狂舞，仇恨全部锁定在她身上。


    “啪嗒！”容器壁下方缓缓又爬出一只。


    两只、三只……蠕动的腕足组成狂潮，向那道人影追去。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怪物。就像一个游戏切换成“无限怪物”的模式，以玩家一条命消耗殆尽才结束。


    “顾知唯！”


    林偌也想追上去，但巨噬章鱼爬行过的地方留下了厚厚一层黏液，根本无处落脚。眼看着顾知唯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被狂潮淹没。


    他奋力走了几步，在黏液里寸步难行，腿都很难再抬起来。


    探照灯追逐着顾知唯的身影，远远地将他甩下。林偌在没过脚踝的液体中挣扎。


    双马尾女生从黏液里拔出脚，一把抓住林偌的小臂，“我们先回去……”


    林偌甩开她：“不行……顾知唯还在那边！”


    女生焦急地望着前方，“我们走不过去的，你有什么方法确认她的安全吗？”


    方法是有的。他抬眼看着悬在头顶的生命值，几乎是满格。


    女生从她的神色中得到答案，又伸出手奋力把人拔出来：“我们帮不上忙，先走！”


    “哈哈哈哈……”


    沉寂的喇叭再次响起。


    顺着闪烁的探照灯看过去，无边无尽的触手狂潮中，一只腕足高高举起，似乎紧紧卷住了一个什么东西，其余腕足舞动，仿佛要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


    “别弄坏了……”导游正要阻止，那只腕足突然朝容器里摔下去，这回林偌看的清清楚楚，顾知唯就被它卷在尖端！


    “扑通。”


    随着那只巨噬章鱼落入液体中，其余的怪物也紧跟着跳下去。淡黄色的液体沸腾着，灰白的腕足在其中翻滚。


    林偌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席卷着掉进了溶液，被灼烧、分解，翻腾着水花。尖锐刺耳的嗡鸣声响彻脑海。


    “啧。”导游唏嘘，“吃不到了……剩下的，抓住他们！”


    周围的景象在飞快往后退，林偌死死盯着满格的生命值，好像有一管蓝色的条要空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顾知唯还活着……吧。


    出去了就会见到她吗？


    为什么导游可以肆无忌惮地更改游戏？


    耳边似乎有人在叫喊，他穿过一片黑暗，突然被人拽着纵身一跃，滚落在洁白的地板上。他看了看拽着手腕的人，不是顾知唯。


    身后的裂隙闭合上了。


    他被推着踩上什么东西，看了潮湿一团的不明生物，然后被带着下楼，走出展馆。有人按着他的肩头在圆桌边坐下，美人鱼漂亮的长睫微眨，被分解成碎块。


    “顾知唯呢？”


    导游嘻嘻笑着：“她？也许是在泡澡吧。”


    他挥了一拳，眼前突然一黑。


    几张人脸来回晃荡，他被看不见的手拽着，一直走，林偌隐约记得他是要等一个人的，那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可是道路尽头的白色门扉打开，光晕笼罩了他。


    “嘀嘀嘀。”


    闹钟响了。


    林偌从床上跳下来，连鞋也来不及穿，赤脚跑出去。他被拦在女生公寓门口，拿出手机拨了电话。


    顾知唯，顾知唯的室友，顾知唯的同学，顾知唯的导员。


    周围来往的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


    顶着凌乱的头发，穿着睡衣，赤脚站在女生公寓楼下的男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林偌等了一会，尖锐的警报声由远及近，一辆白色的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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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在身边，有人举着担架进入了公寓。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把刀在搅。


    救护车来做什么？


    他只是想看见顾知唯出来。


    顾知唯出来了。


    她睡在担架上。


    是睡得太沉了吗？她生命值没有清零，肯定会醒来的。


    林偌几步上前，拉住了她的一个室友：“顾知唯怎么了？”


    那女生回答：“休克了！”


    她定定地看了林偌好几眼，终于确认出眼前形容狼狈的人是谁。


    “我们跟着，学长你回去吧……发现得很及时，应该……”


    她没继续说下去，跳上了救护车。


    林偌赤脚跟着救护车走出去很远，直到那车提速，远远把他甩下。他跑了几步，脚底钻心地疼，低下头看着那颗尖锐的石子。


    又被甩下了。


    ……


    安静的病房里，林偌搬了把椅子守在床前。顾知唯的室友们出去了，把这个空间留给他俩。


    抢救及时，但顾知唯仍在昏迷。


    她已经维持这个状态一天一夜了。起初林偌还在想着，一定要亲眼看着她醒过来。他从日出坐到日落，又彻夜未眠。


    顾知唯闭着眼，恬静得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他又想，要不然告诉所有人关于游戏的事情，说不定可以找到方法叫醒她。但是怎么说呢，就是……在做梦啊。


    林偌尝试入睡，希望在游戏里见到她。


    但他记得很清楚，他有记忆以来参与的两场游戏，中间间隔了十几天。


    顾知唯……他连她是否通关了那场游戏都不知道。也许她只是困在游戏中了，没有生命危险。


    无论如何，他还是祈祷她能尽早醒过来。


    林偌捧着她的右手，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开了。


    门外是一个漂亮的中年女人，眉眼和顾知唯十分相似。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偌的嘴唇还贴在顾知唯手背上。


    “阿、阿姨……”


    林偌匆忙站起来。


    “你是……”顾知唯的妈妈摸出手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啊？”


    林偌一头雾水，他确信自己没见过她。


    她递来手机，上面是她和顾知唯一周前的聊天记录。顾知唯截图了他的朋友圈主页发给她，询问她对这类朋友圈风格的看法。


    那天林偌最新的朋友圈是一张黑白高p的照片。


    顾知唯的妈妈回复说挺酷的。


    他点开了那张图片。


    是他的头像，但头像旁边的名字却不是微信名，也不是“林偌”，而是——“321救”。


    他忽然很想笑。


    但当他笑起来，下意识看向顾知唯时，眼泪又悄无声息地从脸庞滑落。


    只要我遇到危险，身处险境，你就能及时救我。而我，看着你吸引走所有的怪物后才反应过来，什么也做不到。


    为什么要把我这样的人和你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