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两相难

作品:《闻卿有两意

    在那突如其来的碎瓷炸裂声后,旎旎气氛顿时消散,林媚珠默默坐正了身子,又是窘又是羞,一时也不知该用何种姿态面对初七,垂着头不说话。


    初七其实早有预感,现下的情景已比他想象得好多了。她喊了自己十几年兄长,乍然没接受身份转变也是常理。从前他也是怕贸贸然表明心意会吓着她,想在等上一两年,等她通晓男女之事才倾诉情意,可他没想到林家的人先一步看出他的心思,警告他不要痴心妄想,他以为自己考取功名后林家人就会接受他,那时候他已经是秀才了,只要再等半年,他考中了举人后就去提亲——可他没想到林家人用了最粗暴的方法将她绑走了,得知消息那天他连夜逃出书院,被陈惠生指着鼻子骂:“你现在去有什么用?!”


    当时陈惠生劝他留下考取功名,或许还来得及。可后来……往事俱是不堪回首,每每想起,沉在心底的旧疤被牵扯着疼,酸楚、涩痛混杂着压抑的怅然浮上心头,初七看着她像是做错了事低眉敛目的模样,再多的失落也化作了心疼怜惜,被爱着的人,从来不需要感到愧疚。


    他不想逼她,更不想让自己的爱成为她的负担。


    初七脸上余热还未消去,稳了稳心神,温言道:“怎么了?”


    林媚珠轻咬了咬唇,指指天幕,有些歉然道:“我怕被雷劈……”


    初七佯装没看到她说托词时有些闪烁的眼神,心中轻叹一声:只怕身份是其次,或许……是她还未准备好步入一段新的感情。眼下,他也只能耐心等待时间抚平她心中伤痛。


    初七眨眨眼,“那我们下次回屋里?”


    林媚珠明显没料想他会这样回应,哭笑不得抬起脸,道:“什么?”


    他脸上还是轻松模样,轻揉了揉她的发,“那你什么时候和雷公电母商量好了,记得和我讲一声。”


    林媚珠见他一本正经地说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说了声好。


    适才的尴尬气氛瞬间消弭,两人又恢复如常,言笑晏晏,人影落在地面,俨然相偎相依的亲昵模样。


    望着临街院落亲密无间的小小人影,沈长风喉头像被火烧一样,伸手去摸酒壶,凉酒入喉,试图将满腔翻涌的怒和嫉压回血脉。他清楚看到酒瓶被砸碎时,林媚珠推开了初七,他应该感到庆幸才是——林媚珠显然是色令智昏,她及时清醒过来了,她对初七明显是只有兄妹之情的。然而连灌几口黄酒,他身上狂躁的热不见消减,被劲风一吹,反而有骤升的迹象。现在只是兄妹之情,那以后呢?亲情远比爱欲更长久更坚实,更何况,谁能保证兄妹之情不会在某个契机后发生微妙的变化?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个酒疯子一样乱砸乱跳,无能狂怒。


    夜已深了,暑气彻底落幕,雾气渐浓,林媚珠觉得有些凉,却依旧没有回房的意思,抱着膝头看天上的繁星,听到身后人说道:“今晚你睡我的房罢。”


    林媚珠偏了偏脸,问:“那你呢?别说你会喜欢老鼠跑过的床榻啊?再说了,衔蝉指不定还在里边逗着老鼠玩,待会故技重施又送给你。”


    林媚珠枕着臂,半面腮颔在星辉下晕出莹白温润的光,浓密睫翼轻轻扫着袖侧的缠枝纹,似乎颇为苦恼,她的眉轻轻蹙着,水光潋滟的眸光却含着无可奈何的偏袒,美人似嗔非嗔,更添几分娇憨姿态。初七忽然明白为何寒窗苦读时,犹爱西窗外雨雾缭绕的黛色山屏,不过是那山那景,与她眉眼有三分相似。


    初七弯着唇,道:“我去右耳房,那里不是有还空着?”


    “不行,衔蝉也喜欢去那儿捣乱。而且那里本打算给亲友用的,许久未通风,怕是会潮,你绝对不能去那里!”


    初七心里暖暖的:猫坏,人好。


    “那我去陈大夫房,如何?”


    林媚珠禁不住笑起来,“你若是搅扰他,他指定不给你好脸色,明日我们都得挨骂。”


    两人同时想到一种解决方法,又同时忙不迭打消这样的念头。


    林媚珠站起身,又伸了伸懒腰:“我去和小满挤一晚吧,这样就不用折腾了。”


    初七颔首,“我房里还有新的被褥,我去拿给你。”


    “我跟你去吧,省得你再跑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林媚珠像随口一问,道:“我数到哪儿了?”


    初七不假思索:“一百三十二。”


    林媚珠迈入门槛,有些不服输地嘟囔:“好吧,记性还是那么好。”


    “我要是有你记性那般好,可不用记账算账那么辛苦了。”


    初七走在她的身后,闻言笑道:“等我回来,我帮你管账。”


    这话算不算是一语双关?林媚珠心底泛起点涟漪,正欲回话,忽听到外头响起惊呼声。


    “走水了!走水了!”


    霎时间,街巷内敲锣声大作,惊慌叫唤声四起,林媚珠和初七跑出房门,望见后街某处火光隐现,不多时陈惠生又骂骂咧咧地从侧门回来了。小老头几年前追被绑的林媚珠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去追逃学的初七时又摔了一跤,而且还是同一条腿受伤,走得快时有些踉跄,但那也没有妨碍他一瘸一拐地走得飞快,也算是老当益壮了。


    “不能安生了!先是闹耗子,再有不是哪里来的酒鬼砸酒瓶,现在又是废弃马厩起火!”


    这马厩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偏偏在林媚珠进房时起火,也太会挑时候了。这下林媚珠和初七都说服不了自己方才那个酒瓶只是个巧合。


    见两人杵在房门前满怀心事的样子,陈惠生盯着初七的眼神渐渐有些意味深长,“不去睡觉,要做什么?”


    林媚珠马上应道:“只是取新的被褥……”说罢对同被吵醒的张大娘道,“我房里闹耗子了,今晚我和小满睡。”


    陈惠生这才嗯了声,走到一半,不太放心地又回身偷看了一眼,见初七抱着床褥走出来方放心下来。陈惠生轻叹一声,罢,儿孙自有儿孙福,再者说,他是真的不敢再插手了。


    起先,他煞费苦心为女儿陈乐瑶挑选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好儿郎,可女儿却嫌弃那儿郎相貌平平,又说对方只是个贫困书生家境不够好,她想要高嫁,执意悔婚。陈惠生被她的短浅眼光气得不轻,不顾妻子劝阻将陈乐瑶关在家里,想着成亲后女儿自然能体会他作父亲的苦心。可没成想陈乐瑶和那过路讨水喝的林谦祖看对了眼,某天夜里竟一同私奔了!


    陈惠生为了找女儿散尽家财,结果女儿没找回来,还倒贴给她养了女儿。


    早在几年前他就看出初七对林媚珠的情愫,有了前头的惨痛经历,陈惠生不敢轻举妄动,既不反对也不支持,想着顺其自然就好,结果一不留神外孙女就被拐走了!他眼睁睁看着两个亲手养大的孩子饱受煎熬,历经挫折,也是满心悔恨。


    如今呢?林媚珠年轻,相貌出众,人又能干,有不少媒婆旁敲侧推要给她牵线,都被她婉言拒绝了,陈惠生也看出她这是没了再婚嫁的心思。


    初七认祖归亲后不比从前自由,他背负着两个家族的期望,他有自己不可推卸的职责,不可能抛下过往一切、朝堂的任命一走了之;林媚珠刚逃脱牢笼,一心扑在药堂经营上,恐怕也不会选择放弃自己的心血回归相夫教子的日子。这两人若是要在一起,必定有一方要做出让步和牺牲……


    越想越乱,陈惠生摇摇头,叹道:今夜睡不着的,恐怕不止我一人呐。


    初七望着幽幽夜色,同样若有所思,道:“前几日有位同僚提起,他在承平坊有间闲置屋舍,还问起身边有没有人属意。最近不太平,那边靠近巡检司,位置很不错……”


    林媚珠望了眼身侧的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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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昏暗,她有些看不清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但听语气,似乎只是无意间提起。


    初七的顾虑不无道理。河南水患后,众多流民南下,这也是湖北一带盗寇增多的缘由之一,许多人被逼着落草为寇,民匪一窝,即便是白日里老实憨厚的庄稼人到了夜晚也有可能变成杀人越货的劫匪。林媚珠所在的江陵县也有商人被劫道越货。


    林媚珠回道:“我们在人烟稠密处,左邻右舍也都会互相照应,家里有大黄小黑,想那些贼人也没这么大胆。再说了,手上有闲钱也不是这般用的呀,往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两人停在游廊尽头,烛火摇曳,碎光落在初七脸上,将他未来得及放松的眉头照得清楚。初七闻言道:“那我将我的侍从留下。”


    林媚珠这才明白初七担心的贼人是谁。


    俗话说树大招风,且初七还在探查当年李家被陷害的真相,谁能知道会不会有人在暗中窥视,在路上伺机打压或报复?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为上。林媚珠自然不放心初七在这时候给她留人,道:“你若将人留在这儿,反而叫我放心不下。”


    初七似乎还是有顾虑,林媚珠为了让他信服,不止怎地一句话脱口而出:“他不会对我乱来的。”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一怔。


    初七抿了抿唇,直觉齿尖舌腔都泛着苦意。


    林媚珠熟知沈长风的脾性,正如沈长风摸透了林媚珠的性情一般。


    此前初七以为沈长风是因嫉恨而在灯市出手,然而在见到林媚珠现身后,初七马上意识到自己错了。


    沈长风知晓直接去找林媚珠一定会吃闭门羹,他是在故意虚张声势,因为他知道林媚珠得知消息后一定会出现,他便有了表露心迹的机会。


    林媚珠知晓沈长风打定主意不会轻易罢休,因此尽挑着最能捅心窝子的话,让自己看上去不近人情、刻薄又爱慕虚荣,让他出丑、受挫,让他知难而退。


    究竟要爱得多真,才能在这样短的时日里,参透对方眉眼的爱恨嗔痴?若非曾爱到了骨髓里,又怎能熟知彼此的弱点与底线?


    初七心中的不安越发明显,早在秦衍“因公殉职”时,他敏锐地感觉到,沈长风绝不像传闻那般荒唐。


    彼时秦衍被刺杀的消息四起,朝堂上各个党派都想着往对方身上泼脏水,如果秦家被扣上党争的帽子,不仅秦衍的名声会被毁,秦家也很可能会被人趁机清算。


    然而沈长风接手这桩案子后,舆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悄悄变了。


    先是河南道不少地方乡绅和疏远山长出面撰写悼念诗文,紧接着秦衍拖着病体殚精竭虑巡视河道的事迹在市井流传开来。等朝廷的人抵达河南时,当地百姓已经开始自发建造草祠祭拜秦衍了。大家不再讨论秦衍的死因,都在为失去了朝廷一位好官而惋惜,为秦母失去了一位好儿子落泪。


    沈长风不是什么无脑纨绔,他极会算计人心,惯会借势扶摇直上,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他的深意。


    他的名声愈是难听,就愈难看清他究竟想做什么。若论伪装,无人能出其右。初七预感这个对手比想象得还要难缠。


    初七甚至觉得,那场打斗也不仅仅是为了引出林媚珠……当晚沈长风被误当做刺客时,并没有第一时间逃走,而是去往高处,他在确认什么?


    当晚下令放箭的是楚王,这两人曾有过节?所以楚王打算杀人泄愤?还是有别的缘由?


    但不管内情如何,初七都不想林媚珠被卷入其中。


    林媚珠默了默,接过初七手中被褥,放低声音道:“他若是再来纠缠,我亦备好了后招。”


    初七眼神带着征询,林媚珠轻踮起脚,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初七的眼渐渐亮了起来,这几句话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