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入局
作品:《归鞘》 这天夜里,不知怎的,章松年就做起梦来。
梦里的场景不是他自幼生活的大漠,更像是春雨绵绵的长安——少时章松年也曾进过一回京,记得这般柔情的景色。
他站在狭小的巷道里,身旁是一座华丽的府邸。朱门高墙,京中达官显贵才可能拥有的森严肃穆。整座府邸尽是冷寂的气息,只一支梨花迤逦地从墙头斜出来。
春风凝滞,雨打梨花。
“大人——”
身后传来小厮轻声的呼唤。
章守规欲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探究那座府邸还是那枝梨花,却猛然从梦中惊醒,听见屋外急促的脚步:“郎君不好了!”
他心下一紧,不详的预感笼罩心头,听得小厮急急道:“军中传来急报,吐蕃夜袭玉门。大人本该今夜回城,谁知到现在也没有音信——”
……
雨洗涤着屋檐的瓦片,惊起一片灰尘。章松年整理好衣装来到前厅时,有些讶异地发现赵平之已在一旁等待了。
身边不停踱步的,是他的妹妹章槿荣。
“殿下。”礼数不可废,不管心中多焦急,章松年面上不显。
倒是章槿荣,看见他便如找到了主心骨,话语是掩不住的担忧:“阿兄,吐蕃夜袭,父亲不知所踪,你说父亲——”
“不可胡乱猜测。”
章松年打断了姑娘的话。
他的目光收敛,不去看赵平之,只低头道:“家父走之前,曾言公主受皇命来瓜州,叮嘱公主之言,某皆当听从。如今外敌环伺,家父杳无音讯,恕某斗胆,还请公主与长史、李副将等共讨,以保渊泉、玉门乃至整个瓜州安定。”
“本宫已派人去请长史与李将军了。”
赵平之反应的这般迅速,叫章松年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但非礼勿视,依旧只看见对方层层叠叠的裙摆。
果真是蛟纱。
章松年少时进学,一心读书,对于这位公主,秉持客气相待。以至于赵平之来瓜州这些天,他连对方的具体样貌都没细细看过,唯独章槿荣整日嚷个不停,道公主冷艳欺雪、玉树琼葩。
他不由得想起梦里的那枝梨花,但很快,思绪被进来的人打断。
赵平之也没想到不过一夜就又见到了姬澄。
他伪装的很好,仿佛二人真是素不相识的关系,站在一边。李副将跟随章守规多年,此刻盔甲未卸,大步流星地迈入厅中,神态焦急。
“吐蕃野心勃勃,章大人失踪是对方诡计也未可知,为安民心、抚慰军心,此事绝不可泄漏。”见人来齐,赵平之开门见山。
早就听说河西来了位贵人,李德忠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靖安公主,现下听她语气淡然,直觉似曾相识。一旁的长史没有开口,李德忠也只能静静听着。
“章槿荣何在?”
蓦然被点名,章槿荣从担忧中迅速回过神来,答道:“微臣在。”
“本宫知你自幼随父从军,在凉州时也曾立下赫赫战功,得父皇下旨褒奖。如今玉门事急,本宫命你替父前去,你可愿?”
赵平之能作此决定,不止是她奉了赵忱的命来瓜州,更是因为出京前,赵忱曾给了她一道旨意,事急从权,无需事事报备。
若她为赵忱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便要有自己决断之能。
“殿下万万不可!”章槿荣还未回答,李德忠便忍不住道:“章大小姐为节度使之女,不说女子身份,军中原先也不过一个小小前锋,此番援驰玉门,关乎百姓存亡,怎可以此为试?”
“那大人以为谁为最佳?”赵平之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李德忠竟一时不敢看她。
“末将以为,章小郎君更为合适。”他说着,目光投向一旁如松而立的章松年。
“承蒙大人厚爱,只是鹤延资历尚浅,埋头苦读,不通军中之事。加之身体羸弱,战场上怕是难以为继。”
什么合适,章松年尚未科考,军中形同白身,李德忠此言,不过是想从章府找个人作筏子,又不肯趋于女郎之下。
章松年如此说,李德忠只能悻悻闭嘴。章槿荣则目光清亮,投向自己的兄长。
阿兄平日多严肃,说不上经世之才,章槿荣却自信以兄长的才能,整个大周出其右者寥寥无几。玉门看上去凶险,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为何不愿?
“小郎君…”李德忠倒是没想到章松年会拒绝。
赵平之没有强求,目光转向章槿荣:“我大周,只要是将帅之才,皆有用武之地。本宫今日只问一句,章大小姐,愿是不愿?”
靖安公主有一双上挑的眼,望过来时如同看不见的漩涡,使人深深被吸引。
第一次,章槿荣觉得身上有了沉甸甸的担子。她回望公主那双看透一切又带着鼓励的眼,伏下身去,道:“微臣愿意前去。”
“槿荣此行定当不负所托,歼灭吐蕃乱党,还我大周边境安宁!”
她说的这般庄重,章松年看着这个妹妹,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槿荣自幼便立志边关,做兄长的如何拦?
何况他也不愿拦。
他只希望父亲与妹妹,每次都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好!”赵平之道。
她就知道章槿荣不会让她失望,接着看向自始至终沉默的姬澄:“长史意下如何?”
她果真能做到对面不识。
姬玄心中不意外她的绝情。似一个忠君听信的普通官吏,拱手道:“但凭殿下安排。”
“如此,传本宫令,章守规之女章槿荣,即日去往玉门,剿灭乱党,暗中寻找节度使下落。”
赵平之的目光复落在姬澄身上:“瓜州长史姬澄,同往。”
“臣遵命。”
不作争辩,尽数领命。
他乖觉的让赵平之几乎要怀疑面具之下的是不是那个人。
少年郎君的背影越来越远,毫不留恋。
赵平之想。
他终于看清。
他们之间,合该就尽于此了。
李德忠想要说些什么,又听见赵平之对他道:“本宫与将军留守渊泉。将军意下如何?”
笑话,对方是公主,身上还有圣旨,诸位同僚都在,无人异议。他一再反对,便是不识好歹了。李德忠本想几番推却后去玉门,此刻计划落了空,心中愤懑,低头应是。
……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城,颇有些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姬澄离开渊泉已有三日。
节度使的消息尽数封锁,此刻城中也算稳定。
渊泉不常下雨,下雨亦不似京中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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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淅淅沥沥的雨点变成了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府中水榭亭台,清澈如镜的池面倒映出的两道身影,被一圈一圈泛起涟漪模糊不清。
京中的高门,总会在池中养些游鱼,或是种些荷花般风雅之物。章守规的府邸打扫的干净,池中却是空荡荡的,少了些意趣。
赵平之似乎颇有闲情,不看一旁的人,眼中只有那一方池水:“没想到章小郎君也喜欢听雨。”
“只是本宫这几日心中忧虑,唯恐章小郎君有怨。”她随手将袖口的褶皱抚平,话语像嗔怪,眉眼却无半分情意。
“微臣不敢。”
“微臣只知读书,不擅打仗,三日前所言,绝非诓骗殿下。更非心有怨怼,不愿前去玉门。”
章松年垂裳而立,若春溪漱石。他不谦逊自己读书的才名,亦不遮掩体弱的事实。
不卑不亢,不堕风骨。
“章大小姐于武艺或可说精通,谋略却还差些老成,本宫倒是好奇,此去玉门,郎君竟不忧心吗?”
赵平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抚平的袖口被风又吹得翻飞,雨点在裙摆上落下深色的印记。
“章家祖训,本就是以己侍君,死而后已。”章松年道。
一字一句,皆无破绽。
这样的章松年,不怪日后平步青云。可他与章槿荣,分明兄妹情谊深厚。为何前世最后偌大一个章家,章守规客死他乡,章槿荣郁郁而终,只剩下他一人了呢?
“章小郎君,槿荣是你的妹妹,你比谁都清楚她的才能与性格。若你真不通经略,就不会推脱而让槿荣前去了。”
章松年却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道:“那微臣敢问殿下,为何让长史前去玉门?”
“这般纵着吾妹,日后又如何面对陛下?”
“日后?”
赵平之突然笑了笑:“本宫不似大人,走一步看十步,运筹帷幄之间。”
“本宫做事,全凭心意。”
“不过觉得与令妹投缘,不忍我大周错失这般好的将领苗子罢了。”
“至于长史,他是本宫父皇派来的人。若留在渊泉,大人面对的,定不会是本宫这般好说话之人。”
章松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也是自幼随父辗转,又了解军中事才有些许猜测,靖安公主此言,难道是对此番玉门之事有所知晓?
不禁抬头,这一次,他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她确实像那枝梨花。
独绽枝头,任风雨奚落。
“君子临潭照影,非为顾盼生姿,乃效水之澄明涤心。”
“就如这一池清水,风波乍起时,犹见池底白石历历可数,恰似贤者身处浊世而葆赤子之心。”
赵平之没有看他,也不再打哑谜:“本宫向来敬佩章氏一门,又与章大人乃忘年之交,郎君大可不必心中疑虑,亦无须对本宫处处防范。”
“此番风雨,本宫看不在玉门,而在渊泉。”
章松年看着她认真的神情,沉默半晌,终道:“殿下果真如传闻般冰雪聪明。”
“只是可惜,微臣与殿下一样,仅有心中猜想,不知结局。”
赵平之没有应他的话。
想起前世的惨烈,看着本就不平静的水面,低声道:
“要起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