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天色向晚，贾母正房内早早地便点了琉璃灯，一室亮照如新。


    这屋里十分端正阔朗，正面居中设一张紫檀透雕流云百福大炕，铺着万寿八宝锦毡，当中安了一张描金小炕桌，正是贾母的尊位。


    炕下左右两侧，依着亲疏长幼设了客座，依次是邢夫人、王夫人等，薛姨妈、邢家太太、尤家太太并李婶四人皆陪坐在此。


    再向下数，便是姑娘们的席位。黛玉、宝钗、迎春、邢岫烟、尤二姐五人一席，湘云、惜春、李纹、李绮、尤三姐五人一席，另给男孩子们单设了一席，是宝玉、薛蝌、薛蝉三个同坐。


    李纨、凤姐等孙媳辈不可一同入席，按大家族的规矩，她们惯常是要给太婆婆、婆婆、姑奶奶们照应侍膳的，待这里用毕饭，收拾妥当了，再各自回房去吃，众人早已惯了，谁也不觉得有何不妥。此时两人笑语如珠，指挥丫头们妥帖照应，引众人依次入席，虽是较平日里多了这些人，却是一丝不乱。


    贾母看见了，便吩咐凤姐道：“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该多歇息才是，不必替我们张罗。去，与你嫂子告个饶、卖个乖，叫她替你辛苦几日，你且入席罢。”


    李纨忙道：“老太太说得极是，这是应当的。”一面说，一面轻轻推着凤姐往黛玉那一席坐去，又忙低声吩咐丫头：“快往平姑娘那里去，取二奶奶的餐具来。”


    凤姐忙挽住李纨，笑道：“老祖宗与嫂子这般心疼我，我是最感激的，只是断没有这样的道理，不该为我坏了规矩。况且，也没有我在那里大吃大嚼、倒瞧着嫂子服侍我的规矩。”


    贾母便打趣道：“你们瞧她脸上欢喜的神色，她嘴里说‘没有这样的规矩’，心里只怕是受用得很呢。”说着便呵呵大笑起来。


    一旁的邢夫人便劝道：“谁不是这样过来的，老太太也别太纵着她了。”


    听见这话，贾母有些不喜，向左右淡淡笑道：“是了，我们凤丫头这个皮猴儿一样的性子，也该得一位严厉些儿的婆婆管教着才是。”


    这一句话虽是含着笑说的，众人也都知是玩笑的话，邢夫人却心里打鼓，登时默然，不敢再说话了。


    却听尤家太太认真道：“老太太真是慈善宽厚的人，对孩子们这样体贴。怪道这府上这样富裕兴旺起来，因为是积善的人家，这才有这样大的福气呢。”


    贾母笑得十分慈爱，瞧着底下孩子们道：“亲家太太不知道，这几个孩子素日都是最懂事妥当的，将这家里一日千百样事都料理得明白。全靠她们撑持，我们几个老的才好安心享一享福。如今她又要替我们家里添丁添口的，实在是有功的人，我们再不心疼她，却是留待谁呢。”


    王夫人便道：“老太太原是心疼她，可凤丫头也是懂事的孩子，正是为此，才得咱们疼她。若她是仗着老太太宠爱，便不知天高地厚、一味轻狂放肆起来，也容不得她。到底她是有分寸的，若是支撑不住，自然要告假，如今且让她照旧做她的事，到底是她的一片孝心。”


    贾母听见这样说，点点头，便不再坚持，只正色嘱咐凤姐儿：“若有什么不妥时，可不许逞强，也不必回我们，你自歇着去便是。”又命鸳鸯：“将你二奶奶素日爱吃的茶，备一盏儿在那里。多调些水，她如今吃不得太浓的。”


    凤姐笑道：“嗳，有老太太、太太、嫂子们心疼我这一场，便有什么‘不妥当’，也俱妥当了。”


    待众人俱已安坐，李纨微微颔首示意，凤姐便上前含笑道：“回老祖宗，如今秋深近冬，物产上自然不比春夏丰足，却也有几味应季的‘鲜肥’之物，是很可取的，今日已叫厨房另添几样新菜，只求干净、别致，不要那奢华过费的，大家尝个新鲜意思儿也罢了。”


    这话说得周全得体，贾母、王夫人等听了，都微笑点头。


    凤姐儿又向邢家、尤家太太、李婶等道：“早前打发人来问太太们喜欢吃什么，太太们一味只是谦让，只说‘什么都好’，说不得，我们也只好尽力揣摩着、胡乱备下了，若是不合口味，下来请一定教导我们，好叫我们下次知道才好。”


    贾母便道：“这话说的是。咱们虽是亲戚，却难得见上一面儿，如今好容易来了家里，该让我们好好招待一回，只管自在受用罢了。若是还要客气，倒显得我们招待不周了。她们孩子们脸皮儿薄，心里爱吃什么，多半不好意思开口，还全仗太太们替她们主张才是。”


    众人听了，忙又谦让道谢一回，彼此十分亲热和睦。


    一时只见婆子们抬着一色描金大漆盒垂首屏息、鱼贯而入，齐齐站在墙边，都候着凤姐的眼色行事，得了凤姐儿的首肯后，这才轻手轻脚地将食盒一一揭开，李纨和凤姐等便按规矩为各席上布菜。


    先是四样爽口的小菜——水晶肴肉、松瓤豆干、如意酱瓜、脆藕菱角，皆是爽口开胃之物；跟着是八样热菜——蟹粉豆腐、糟蒸鲥鱼、竹荪鸽子蛋烩鸡丝、蜜炙樱桃肉、虾油冰糖扒干鲍、鸡油笋尖、清炒菱角菜、玉露蒸菜心，荤素相济、清鲜宜人。


    此外便是莹白香甜的粳米饭，并一碗银耳秋梨汤，这皆是数着人头按份分好的。另有两只大食盒内盛的是点心，且待撤去热菜后再行取出。


    贾母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那米饭上，略顿了一顿，随即微笑向众人一抬手，道：“请——”


    席间众人皆自恃身份，都恪守规矩、不敢逾礼，一时静悄悄的，众人举箸轻慢、细嚼慢咽，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只偶有些细小的羹匙碗筷轻触之声。


    一时用毕热菜，丫头们立即上前捧上漱口茶与拭手的软巾，贾母从容漱了口，笑道：“今日的菜滋味很好，厨房是用了心的。不知诸位太太们吃着，可还合口味么？”说罢看向左右，众太太们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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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含笑点头，一一附和。


    薛姨妈笑道：“说来不怕老太太笑话我没见过世面，别的也罢了，独独前头那一碟子鲜藕拌的菱角儿，我吃着甚是中意，寻常吃过的竟没有这样甜脆的，倒教我多吃了两箸。”


    贾母笑道：“姨太太是心实的人，有什么便说什么，这一份爽利劲儿，我一向是最喜欢的。”想了一想，笑道：“我吃着也觉得好，与往日的做法也不大一样，虽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却别有一种清鲜爽嫩之感。”


    凤姐在旁拍手笑道：“老祖宗和姨太太真正是会吃的人，这一碟小菜果然是厨房新琢磨的，做法儿却也省事——只把藕来切成薄片，用清水浸去涩味，配上新剥的菱角米，只用少许盐、香醋、糖调味，最后淋一勺烫过的芝麻油，就得了，什么繁琐的调理也不用。就这样往小碟子里一盛呀，一个白、一个红，一个脆、一个甜，真是又好看、又好吃。”


    众人都笑赞道：“这也难为她说得巧，也不用吃，单听一听、便觉好吃，仿佛又在眼前了一般。”


    李纨微笑着立在一边，心中却也不禁暗叹——即便大爷如今还好端端的在府里，自己也万难比得过凤丫头，只单说这般的口才、能力，自己就是万万不能的。方才在后面时，厨房的人向自己两人介绍今日的菜品，这也是照例的事情，可凤丫头只浑不在意地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还说得这样利落，有声有色的，这一份伶俐劲儿，真是少有的。有这样一个出挑的妯娌在侧，自己便是再孝敬、再勤勉，也是万难出头的。


    这边众人赞一回小菜，又说了几句话，凤姐一面却早回身去笑吟吟地指挥丫头们将食盒捧上来，亲手揭开盒盖，捧出一碟子小巧精致的糕饼来，笑道：“老太太、太太们且试试这个，这是‘栗蓉桂花糕’，秋深栗熟，又开的有好桂花，拿它们入菜，这是最应景儿的。”


    贾母等闻言都欣然试了，只觉这糕点香润适口、软糯微甜，入口即化，淡淡的栗子香与润甜的桂花香相得益彰，果然十分好吃。


    贾母不能多吃，将手里余下的半块递给鸳鸯，点头笑道：“这个好，比素日那些炸的强十倍。”


    凤姐听了，笑意更甚，道：“老太太不知道，这里的‘栗子’还有一层缘故在呢，老太太听了，一定欢喜。”说着故意缄口不言，只望着贾母笑着。


    贾母果然被勾起了兴趣，笑问道：“哦？什么缘故？”


    凤姐儿只顾笑，王夫人忙道：“好好儿地说了罢，不许在老祖宗面前卖关子。”


    凤姐儿这才笑道：“这板栗并非是外头采办的，却是刘姥姥前日亲自送来的，说是带着青丫头与板儿小子两个上她们庄子后山上打的，又一颗一颗挑出来，剥了满满的两口袋，又大又新鲜，外头买的可不及这个，便有银子也没有这样好的。她是特地送来给老祖宗、太太奶奶并哥儿姐儿们尝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