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朱砂色被暮雨泡得发胀，安陵容倚着茜纱窗数琉璃瓦上的涟漪。


    父亲护送西北军粮不利的奏报像片枯叶坠入太液池，偏激得六宫掀起暗潮。


    “系统，你说我父亲当真没有参与蒋文庆的事情吗？”


    安陵容看似被消息震惊而发着呆，但飞速运转着大脑。


    “宿主，你先别着急，先保重好自己的身子。这件事必会引起各方角力，咱们不能先倒下了。”


    “来通报的人透露的消息是这件事出在济州界上，由眉姐姐的父亲济州协领审问。她们是想我去向眉姐姐求助吗？”


    安陵容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这一年的经史子集可没有白看，怎么能再带累了眉姐姐父亲的前程？


    何况朝政军情不是儿戏。


    但倘若成了罪臣之女，她在这宫中恐怕更要举步维艰了。


    连腹中的皇嗣也要低人一等，如那四阿哥般。


    该如何破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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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妃鬓边金累丝点翠凤簪振翅欲飞，倒似那年松阳县衙梁间筑巢的燕，衔着泥便要遮了别人的天光。


    “娘娘...”颂芝捧着盛有血燕窝的玉盏，映出华妃勾起的唇角，“安家老爷这回可是撞在咱们大将军刀口上了。”


    华妃的丹蔻指甲轻轻敲击着桌面：


    “哼，这可是个好机会，那安陵容与甄嬛、沈眉庄整日里在宫里抱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如今她父亲出了这等纰漏，本宫定要让皇上严惩，看她们还如何张狂。”


    曹贵人在旁，低眉顺眼，适时地添上一句：


    “娘娘说得极是，杀鸡儆猴，也好让众人知晓这后宫到底是谁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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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嬛与沈眉庄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聚在了闲月阁。


    沈眉庄柳眉紧蹙，忧心忡忡：


    “陵容如今月份大了，本就身心不宁，她父亲又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甄嬛神色凝重：“咱们自然是要帮忙的，只是这后宫不得干政，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甄嬛思忖了一会儿，又言：


    “依我看，皇上到底会顾念着陵容怀有双生子，从轻处理安大人的。只是要怎么递上合适的台阶？”


    沈眉庄抚着肚子道：


    “要不，我先去找皇上探探口风？”


    二人正商议间，采月匆匆入内禀报：


    “小主，听说皇后娘娘请泠贵人前往桃花坞一趟。”


    甄嬛与沈眉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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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坞的沉水香染透了安陵容的月白襦裙。


    皇后腕间伽楠珠忽紧忽慢地转，像掐着谁的心跳：


    “好孩子，本宫见你这几日清减了。”


    皇后的眼神慈爱，透出关切。


    如果没有剪秋在引安陵容来时，透露的蒋文庆已被皇上下令斩立决的事情的话，安陵容恐怕真要信了她这几分关切。


    “龙胎最忌忧思，倒不如学学景仁宫檐下的铜铃——风来便响，风止便歇。”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确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安陵容也不知，此时的脆弱不安有几分是真情流露，几分是下意识的伪装。


    “本宫定会在皇上面前为安比槐求情，妹妹放心。”


    “嗯~这样热的天气，这香炉里的死灰，重又复燃了呢？可怎么好啊？”


    皇后的眼神微微睨向她，她知道这是在逼她表态站队了。


    而显然，手里的茶水只能浇向那青烟袅袅的鎏金香炉内。


    安陵容盯着青砖缝里挣扎的蝼蚁，忽觉自己也还是跪在命运棋盘上的卒。


    剪秋扶她时袖中沉水香拂过鼻尖，这香气原该是暖的，却教她想起那年母亲熬药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把最后一点银镯子都熬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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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了璇玑和织云传来的消息后。


    又听闻华妃和皇后都去找过了皇上，安陵容便让甘棠将消息一并递去了甄嬛的碧桐书院。


    甄嬛收到和龙井茶露云片糕一起到来的消息后，微微一笑，待天色略暗，便前往勤政殿。


    她到时，皇上正在打瞌睡。


    甄嬛敏锐地发现了桌案上遗落的香扇。


    “何时来的？朕竟没有发觉。”帝王之心警惕值上升。


    “四郎好睡，嬛嬛不忍惊动。”亲昵的称呼让皇上的戒心下降。


    皇上吐槽起了害他案牍劳形的言官们，言外之意是让甄嬛也不要烦他。


    甄嬛顺势摇着扇子，将话题拉到了红袖添香上，语气里醋味溢出。


    气氛终于轻松起来。


    甄嬛在明确“后宫不得干政”的前提下，开始了她的“细细推敲”。


    “臣妾幼时观史，见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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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明君责罚臣民时，往往责其首而宽其从，恩威并济，使臣民敬畏之外，更感激天恩浩荡。皇上一向仰慕唐宗宋祖风范，皇上亦是明君仁主，臣妾愚昧，认为外有战事，内有刑狱，二者清则社稷明。”


    “朕一向只知你饱读诗书，不想你史书国策亦通。句句不涉朝政，却句句以史明政。有卿如此，朕如得至宝。安比槐一事朕会派人重新明察，必不使一人含冤。”


    甄嬛继续放低姿态，说明自己无意干政。


    皇上只道他们两人在时便是夫妻之间，可以畅所欲言，谈史论政。


    “臣妾不敢。”


    “莞贵人甄氏不敢，甄嬛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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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勤政殿的龙涎香熏得人发昏。


    安陵容叩头行礼，腹中孩儿突然踢了一脚，惊得御案上奏折哗啦作响。


    皇上朱笔顿在半空，墨汁滴在“安比槐”三字上，泅开朵纠缠的花。


    “皇上，臣妾听闻家父之事，自知罪责深重。”


    她将额头贴向冰冷的金砖，窗外忽有惊雷碾过琉璃瓦，暴雨冲刷着丹陛石雕的螭首，龙睛里蓄满的雨水，终究不是真泪。


    安陵容的声音颤抖却坚定：


    “臣妾的父亲，生性胆小怯懦，却绝不敢对上不忠心不尽心。此次军粮护送不利，实是能力不足，无法担后勤大任。


    “但求皇上看在臣妾父亲多年兢兢业业、奉公爱民，臣妾孝爱之心，饶他一条性命，使家中能团圆。”


    皇上亲自去搀起安陵容，赞她秉性纯良、待父至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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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禄寺的任命消息像片柳叶飘进上下天光时，安陵容正和甄嬛、沈眉庄二人剥着水葡萄。


    晶莹果肉坠入冰裂纹盏，溅起的水珠沾湿了沈眉庄袖口的海棠绣。


    这光禄寺少卿，虽无甚实权，却也是个清闲差事。


    掌管宫廷膳食诸事琐碎，只需按部就班，不出差错，便可安稳度日。


    旨意中还提及，让安比槐随前来照顾安陵容孕期的林氏一同乘船北上。


    如此安排，也算全了安陵容的孝心。


    “总算是...”


    话未说完，安陵容已扶着桌沿软了身子。


    甄嬛、沈眉庄二人轻轻拉住她的手，传递给她温暖的力量。


    她恍惚望见母亲在渡口挥手，萧姨娘的油纸伞旋成朵墨莲，伞骨间漏下的天光似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