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潭竹市还缠绵着恋恋不舍的寒冬冷气，瓢泼而下的雨水像结了冰，硁硁砸到没有半点隔音作用的棚子上。


    学生们在半夜被惊醒了大半，惶恐地在霹雳雷声中尖叫。


    低迷的气氛瞬时击垮十七八岁孩子们的心理防线。


    陈疏音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支起身，无精打采地看着身前抱作一团的七八个女生。


    “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本来学校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就想转学了，还把我们带到这种深山老林里来做戏，我们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你快别说了，我听过一个传说，不经同意就进入这种原始森林，冲撞了山神，会遭到报应的。”


    陈疏音轻捏额心，出声安慰她们，“我来之查过天气预报，这就是雷阵雨，下一会儿就会停了。不信你们数，十分钟内没停，白天我给你们表演靠树倒立。”


    说着，她翻包摸出几个压力球，递到她们说中，“害怕就捏一捏。”


    “我小时候也怕打雷下雨，捏着这个就不怕了，很治愈。”


    女孩们半信半疑地听着，试探性地捏动着手里软弹的小球，雨滴砸在头顶的声响的确小了不少。


    陈疏音常年坐在角落，从不主动与人搭话，在谣言里对她产生的看法，面临“生死攸关”，似乎也有了化解的理由。


    几人面面相觑，结结巴巴地说：“你还没组队吧，要不你明天跟我们一块。”


    陈疏音愣了下，又隐入黑暗里，“算了吧，我进来人数就超了，你们分成果的时候不方便计算。”


    “再说，我一个人来去自由，能拿多几倍的分数，跟你们组队干嘛。”


    想来她一直是靠独身一人拿一个组的分刷新社会实践类的分数值，叫她进队反而是拖她后腿了。听她直言，其余人也不好再坚持，“那好吧，谢谢你的球。”


    翌日天一亮，老师们就召集着学生起床出发。


    头一天的雨水把地面泡得湿软，每走一步，脚都会深陷进泥巴里。哀嚎声不断，老师们也没有组织停下。


    “疏音，你——搭着我的肩膀走吧。”


    陈疏音闻言把左腿从坑里拔出来，瞥向忽然出现的付温程，他迟疑地伸出一只手，等待她握住。


    上一次也是如此，她被解救后在颠簸感中半梦半醒，看到的就是付温程的后脑。


    原来回忆起来，仍有心流暗暗涌动的酸胀感。


    她抬起手朝他伸去，“啪”的一声，还未触及，一道晃影就把他的手给打开，冷不丁的一句，“老师还在，想受处分吗？”


    陈疏音仰起脑袋，裴郁那张臭脸已经横插到她和付温程中间。


    她被他板直得能棍面皮的表情逗笑，没忍住抿起唇，“那我走不动了，怎么办？”


    “裴同学，你龌龊了，我只是友好地帮助同学，没有其他的意思。”付温程提身站到一旁的石头上，叹气。


    裴郁并未对他的话做出反应，勾起一根棍子，把一头递给陈疏音，“我拉着你走。”


    “我又不是牛。”


    “难不成你要我抗你？”


    “我也不是猪呀。”


    “陈疏音！”


    她悻悻地吐舌头，把住了他的手腕。


    原来惹恼裴郁这么好玩，好可爱，好有意思。


    付温程侧身瞟他们一眼，垂下眼定在相抓的手腕，扯了下唇角，转身无言赶回队内。


    反而是裴郁，似被她一而再再而三主动的举动给弄得不知所以，沉闷地扭过头，手腕一转，反客为主把住了她的手腕。


    陈疏音故意原地不动，不走了。


    裴郁使力无效，回身望着她。


    “你一直这么看着我干嘛？”陈疏音乐呵呵地挑眼，“你只是在帮助同学，没有其他意思的，是吧？”


    “不然？”裴郁不太自然地缩了下鼻子，“你以为我是你？”


    陈疏音懵懂无知，“我怎么啦？”


    “你——”裴郁说不出口，无可奈何地扭正头，再也不看她，“你亲了我。”


    “我没亲。”


    “不想承认就直说。”


    陈疏音踮脚跳到他身侧，“你很想让我亲你吗？”


    “谁想——”裴郁刚说出口，警惕地停下看她一眼，“陈疏音，你套我话呢？”


    “逗我好玩？”


    “你对我有意思？”


    两人已经掉队几十米，周围过于空旷，以至于他猝不及防问出的这几句话，在真正听进陈疏音耳朵里时似有回音。


    她倒是忘了裴郁不是个会在原地防守的人了。


    陈疏音咬唇，眼尾轻勾，不紧不慢地问：“到底是我有，还是你有啊？”


    长达数十秒的沉寂，裴郁掀眼，“陈疏音，你——真的没吃错药吗？”


    他冷然、强硬而又只持有追问态度的模样，一举打消了陈疏音最后那点直进的心思，她收起唇边的笑，“可能吃错了吧。”


    她甩开裴郁的棍子，扯住一旁有韧劲的树枝，快速地朝队伍小跑，不一会儿就将裴郁甩到了身后。


    一直到回程，陈疏音都没再去找过裴郁，回去的路比来时简单，又接近救援中心的大楼，学校把各组的任务分发下去，开启集体定位后就放他们自由活动做任务。


    陈疏音拿着手里的任务单，转动着手里的罗盘，确认它的运行正常后就在附近行动起来。


    “疏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付温程叫住她，在她回过头来时垂头搓了搓裤缝，“我们的任务单好像有重合。我没别的意思，我是在发任务单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你的了。”


    陈疏音沉思了几秒，微微一笑，“不用啦，我习惯一个人，比较快。”


    注意到付温程眼里闪过的落寞，她急忙摆手，“你也别多想，我就是想节省个交流成本。”


    “好，我明白了。”他抬了抬手中的联络器，“那你注意安全，有问题联系我。”


    陈疏音花了十分钟时间完成所有任务条，根据昨天裴郁的信息，俯身细细地在草丛和灌木丛里翻找。


    红绳太细，铜板不大。


    陈疏音就差把放大镜拿出进行扫地式搜寻，不知不觉找了很久，也没有半点绳子的踪迹。


    她蹲下身来，轻轻叹了口气。


    大不了骗他找到了，她返校后抽个假期去庙里给他求一条。


    说服了自己，陈疏音拿出罗盘判断位置。然而指针在反复转动后就失了灵，无论如何辗转方向，它都没有反应。


    从投入寻找的专注里跳脱出来，她才发现周围静寂得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陈疏音喉咙一紧，艰涩吞咽了口气，摸出联络器定位，屏幕上闪烁着不明白线，像是被什么干扰了似的。


    她循着刚才的路往回走，却发现路越来越陌生，她留下的标志一个也没见到。


    手机里最后一个信号也消失，打了大大的叉。


    陈疏音背后吓出一声冷汗，沿着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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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干靠住缩下身来。


    冷静，一定要冷静。


    她没有走出多远，更何况这已经是靠近出口的地带，不会有什么危险。


    陈疏音不敢再走动，原地等待，等老师们清点人数发现她不在，一定会来找她。


    她紧紧抱着腿蜷缩起来取暖，包里的水壶还有一半的水，应该能保证在得到救援前她不脱水。


    上一次还有天气干扰，起了场雾把眼前的林木都隐入能见度只有几米的白气里。


    陈疏音庆幸周围还没有起雾的迹象。


    “陈疏音！”


    “陈！疏！音！”


    两句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声忽地传过来，梦境一般，刺激陈疏音的神经。


    她猛地站起来，“有人吗？我在这！”


    “你站着别动，我过去找你。”男声嘶哑，像是费尽了力气。


    陈疏音听着这熟悉的说话声，暗暗压下心中所想。


    总不能是裴郁吧。


    下一刻，远处的有朦胧白气笼罩，往周围推近。一个高大的人影轮廓印在其中，不疾不徐地朝她走过来，一如一场消亡前的海市蜃楼，点醒她最后那点期望。


    几秒后，踏步声迈近，陈疏音一点点看清他的脸，心里绷紧的那根弦一瞬崩开。


    果然是他。


    一阵风卷上来，陈疏音的两肩被他扣住，他一身潮气扑面而来，“你乱跑什么？如果不是我发现你不见，老班已经收队带大家返校了你知道吗？”


    他语气急促，还带着紧张的喘气。


    陈疏音登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


    “现在起雾了，我们先在这等着，等雾散了再走。”裴郁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把身上的外套罩到她肩上。


    陈疏音望着他低敛的眼睫，“你不是对我没意思，怎么这么快就注意到我不见了？”


    锁骨下的手停滞，裴郁扬起眉，一瞬不瞬地盯住她的眼睛，“我有承认过？”


    “你也没承认你有。”有他的存在，陈疏音多了份安全感，说什么都无所顾忌。


    “你确定要我在这儿说？”


    “不好吗？白雾四起，我们只能看见彼此。”


    陈疏音伸出手穿过他两腰，像七年后那样熟稔地抱住他，尖尖的下巴抵在他鼓囊的胸口，仰面由下往上睨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郁的呼吸似乎停在了这一秒，浑身都僵硬地感受着少女柔软的拥抱和那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要我松开吗？”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话音冷硬，却没推开她。


    “感谢你。”陈疏音诚恳地说，“感谢你找到我。”


    “你跟别人也是这么感谢吗？”


    “没有，只有你。”


    陈疏音收回手，往周围走动几步，“雾好像散了诶。”


    身前没有预兆一空，裴郁却感到有血液从脚底蔓延到头颅，直冲他发额，整张脸都是滚烫的。


    而抱他的人，飞快地转移了话题，好似没受到半点影响。


    “别乱走了，这一块属于森林接壤隔壁市区的中间地带，有一条暗流。”裴郁把她拉回身侧，锁住她手心。


    陈疏音甩了甩两人交握的手，“你这算怎么一回事？”


    相互之间的追问在这时似乎毫无意义，但不宣之于口的心意再封存下去，不过是徒增阻碍。


    裴郁定住脚步，偏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启唇，“算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