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我，是在什么时候来到主人身边的呢……


    仙凤将茶壶放到桌上，取出新茶倒入烧壶，开了火。沸腾的热气朦胧了视线，也带动了人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当初那天。


    那天下着大雪，纷纷扬扬满世界都是一片银装素裹。远处一抹红，吸引了端坐在屋顶我的目光。那梅在雪花的映衬下煞是好看，便想去看看。


    当时自己一个人偷偷从院里溜出去，冷风吹过，直想把人从内往外给冻个通透。现在想来还真是有些鬼迷心窍，不过也算是命定的缘分吧。


    我方向感向来很好，不多时就找到了那处所在。没有犹豫推门进去，忘了可能有的危险，目光锁定在雪中的红梅上。


    纷纷扬扬的雪花，伴着花瓣在树枝间掉落，落到我的面前。我当时眼睛眨都不眨，伸手就去接，根本不去管那随同一起掉落的积雪。


    发红的指尖，映着红透的花瓣，似在这冰天雪地里产生了暖意，手冻得有些发痛，也挡不住内心愉悦的心情。


    等我看够转身，发现身后突然站了一个人，诧异之下脚下打滑坐在了地上。来人注视着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我甚至能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的疑惑与惊惧。


    “你是，怎么走进来的？”


    那人将扇上的雪挥落，侧身蹲下看着我，轻声探问。


    我现在想来也很奇怪，突然一个人站在你的面前，惊恐的感觉应该会胜过一切，我却在对方开口后，好奇压过了惊惧。


    哈，当时我也不曾想过，自小吾便以貌取人。


    仙凤一声轻笑，见眼前水已烧好，执布拿起，倾倒入壶，盖上盖子。她舀起些冰水，顺方向从壶面上浇了下去。


    冷热之间，浮起的热气带来了更深的回忆。


    “我来看花！”


    我记得我当时相当理直气壮，后来听主人言，他还真未见过偷跑进别人家里，却比主人还理直气壮的人。


    哎，主人也真是会取笑，小孩子哪里懂得分寸。我也庆幸主人当时未有计较，不然，我可不敢握住他伸到眼前的手。


    现在回想，主人的手煞是温暖，而我自己的手却已被冻得快没了知觉。我或许根本没有多想，只是为了取暖，双手握住了主人的手。那也是唯一一次，我看到主人吃惊的模样。


    哈，小孩子怎么会管那么多呢，手快冻掉了，不赶紧暖暖怎么行。


    仙凤垂眸看向自己握住茶杯的手，白嫩红润，笑着摇了摇头。


    后来……


    后来他们不知怎么聊了起来，涉世未深的自己，被主人将来历给套了个清清楚楚。


    龙宿对眼前刚到他腰间的女孩，认真讲，“如此说定了，只要你通过学海无涯的考试，我就收你做徒弟。”


    “我会努力的。”


    当时自己根本没去想学海无涯是个什么地方，后来了解了，我才知道那是一般人家根本考不进去的。不过，本姑娘倒是另说了，我可是主人认定的徒弟。


    “嗯。”


    听到那轻轻的应答声，我心情激动得无与伦比，想要立马转身跑回家，开始学习。不过，在我准备跑走之前，主人叫住了我。


    我见他放下手中的扇子，轻轻折了一支寒梅递了过来。那时候，我脑袋里全是，为什么大冷天也要带扇子。


    “拿回去吧，下次若是想看自家也能，大雪天跑来跑去总不安全。”


    “……嗯。”


    我这才看到递来的花，动作略有些僵硬接了过去，再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低着头就跑开了。


    哎，现在想来，主人呀！你真是……哎~


    仙凤放下茶具，摆好已备好的茶，端起，准备送过去。


    后来，我回家了解学海无涯，分外努力下，终于考了进去，也如愿被主人收作了徒弟，跟在主人身侧。再后来，主人从学海无涯出来，自立门户创立儒门天下，我亦成了儒门天下的主管之一。


    所以，应没比我在主人身边呆得更久的人了。


    最近，我感觉得到，主人真的很不一样。不是生气、不是伤心、不是愤怒、也不是后悔。那是一种难以解释的情绪，难解释到算是跟到他身边多年的我，也是说不准，更何况是他人。


    “小心！”


    身后的一声喝，仙凤惊得停住了脚步，她抬眼看到近在咫尺的柱子，就差那么一点就要撞上了的距离。默言歆拿着扫帚上前来，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何事让你如此心绪不宁？”


    仙凤看板着脸的默言歆的脸上浮现出担忧，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不用担心。”


    “有事吩咐我做。”


    “好。”


    仙凤看着得到回答后，便又继续自己工作的默言歆，心里感叹，这真真是个单纯的人呀！


    想当年，仙凤怎么也不会相信，她会和一个木头疙瘩那么好。要说呀，还是怨主人，谁让主人这般的人在前，让人根本找不到同类型更优秀的存在，这才会被一根木头给打动了心。


    当时，仙凤才刚入龙宿门下，有一天，她见主人领了个男孩走进来。


    “仙凤，他叫默言歆，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嗯？”


    记得当时，我很是好奇地看着他，或许因对方穿的太破了，那站在主人身边根本就是惨烈的对比。


    “交给你了。”


    龙宿笑着，将默言歆交给了我。


    “没问题。”


    第一步，先把他的衣服给换了。


    我当时想，这样的地方怎能容许出现如此的衣服。但，你想换也要人配合不是，总不能扒……嗯，吾不当言此不雅之语。


    哎，真是个木头疙瘩！人像，性子更像！


    嗯？你问我为什么还看上他了。木头疙瘩也是会开花的，又不是死木头疙瘩。


    那一年七夕，主人本在家中焚香煮茶，悠闲自在。剑子先生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什么消息，非要拉着主人去看。


    “剑子，你可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你拉我做什么？”


    龙宿感受到衣服的拉扯，他皱着眉看向剑子拉着衣服的手，犹豫再三没有拂开。


    “不过是个由头，先天之人管那些俗事作甚，赏风月罢了。”


    “放手，吾自会走。”


    “不放，龙宿的性子，剑子再清楚不过，怕是放手的刹那，此地便余吾一人了。”


    “你……倒是心里清楚。”


    二人携手离了家，路上剑子见不远处有人用河水浣洗，他扭过头来，看向龙宿。


    “龙宿，可要去沾沾仙气。”


    “哦？”龙宿挑了挑眉毛，手往上摆了摆袖子，调侃道，“我这仙气粘的还不够多，还是你剑子、仙~迹，要去洗洗你这一身寒酸。”


    “唛挖苦我，若世人都以你为对比，怕是没几个富家之人了。”


    “吾不想跟你多费口舌。”


    “那就快些走吧，佛剑还等着呢。”


    “你倒是颇有闲情逸致。”


    “那是自然。”


    那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跟出来做什么，只好假做看身边的小摊小贩，卖的那些小物件。这前面二位走太慢，我也不好超过去不是，阴差阳错下自己在一家摊子边上多呆了些时候。


    那是个发带摊子，红色、白色、蓝色、黑色、棕色、紫色等等一堆。我随手拿起了一根紫色的发带，手指研磨了一下，感觉有些磨手，便放下了。等再扭头看过去时，眼前已经不见了前面二人踪影。


    这次往佛剑大师的住处，想必是不会备有食材的，还是先将吃用东西备好吧。我招了招手，身后站在摊位边的默言歆便走了过来。


    “我们去买些酒菜给主人带过去。”


    “好。”


    七夕最有名景致，是那如带般闪耀的星辰，佛剑大师的不解岩便是个欣赏佳地，因为除了月光什么都没有，咳咳。


    “你要是想欣赏美景，为何不邀请吾和佛剑到你的豁然之境去。”


    龙宿拂袖坐到旁边的岩石上，甚是不自在的调整着坐姿，似是在感慨。


    “豁然之境都看过那么多次了，不解岩可是稀景呀！”剑子见在场最大的一块石头被佛剑占据，便凑到端坐的佛剑身旁，“挪挪~”


    佛剑看眼身侧尚有很大距离的石头，深深看了剑子一眼，默默不言语。


    “你个剑子，佛剑这般不愿，你还好意思厚着脸挤过去。”


    龙宿看剑子的动作，也从小石头边站起，跟剑子一同坐到了佛剑身侧。剑子看了他一眼，调整了调整自己的脚，盘腿坐好。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过来了。”


    “吾可不像你，非要让坐的好好佛剑挪走，才肯坐下。”


    我当时呀，耳不听眼不看，将酒菜摆了上去。当我摆好，抬头便看到大师轻轻对我点了点头。


    大师真温柔~


    哎，主人你跟剑子先生，为何总在口舌上争个不停。


    “佛剑，你说吾与剑子那个有理？”


    “嗯。”佛剑慢慢伸出手来，龙宿与剑子的目光也顺着他动作移动，只见那伸出的手端起了碗，人更是淡淡道，“吃饭。”


    龙宿：“……”


    剑子：“……”


    “汝都让佛剑无话可说了。”


    龙宿放下了手中的扇子，也端起了碗。


    “哪有！”剑子也端起来，“分明是你，吾如此好讲话，是你一直不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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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剑看这苗头再起，夹起一片青菜，放到剑子碗里，又夹起了一片青菜，放到了龙宿碗里，自己夹了块豆腐。


    “吃饭。”


    二人一时无言，默默夹起了碗中的菜吃了。


    哈哈，我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呀！


    我躲在旁边的小石堆后面，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佛剑大师脾气真是好~


    默言歆抬起手，轻轻抚了抚我的背，我反应过来，扭过身不敢笑出声。等我深深呼了口气睁开眼，便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红白相间的发带。


    “嗯？”


    “今日见你在……你可喜欢？”


    默言歆的声音轻轻的，最后更是低不可闻。没有灯光的不解岩，仙凤看不清对方的脸，不过想来他的脸，应该是红的吧。仙凤低下了头，手慢慢伸过去将发带接了过去，低低道。


    “谢谢。”


    “……嗯。”


    默言歆靠在旁边的石头边坐下，端起饭盒解开，给仙凤递了过去。


    实木制作的饭盒，掀开盖子，淡淡的香气从盒中溢出。仙凤接过饭盒，分开筷子，慢悠悠夹起饭，放到口中咀嚼。


    默言歆靠着石头也不说话，低头吃着饭。二人静默无言，却也和谐。


    “好友，你看我就说有苗头！”


    剑子压低声音，微微侧身看着。龙宿看着那边二人，收回视线，意味深长的瞥了眼剑子。


    “……是呀。”


    “好友~别去打扰他们俩了，咱们去找佛剑。”


    “嗯。”


    剑子先走上两步，不见龙宿跟上，他转身看到龙宿，发现对方正静静看着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龙宿微微一笑，“走吧。”


    仙凤看着吃的一干二净的饭盒，感受到胃撑到了，“默言歆，你准备太多了！”


    “嗯。”


    “……”


    仙凤看着不管她说什么，只答是的人叹了口气。她站起身，准备去看看龙宿他们怎么样了。


    远远一望，那三人正躺在石板上看着天空，旁边酒壶都散落一地。


    剑子看着天空那条银色的河流，喃喃道，“龙宿，你不应该躺在这里。”


    “……为何？”


    “我和佛剑都是白色，……你是紫色的。”


    龙宿顿了一下，拉起自己的紫色的外套往那边一扔，盖在了剑子的脸上。


    “现在你也是紫色了。”


    “……嗯，紫的。”剑子侧头看着旁边的佛剑，“佛剑，你……”


    “闭嘴！”龙宿听着他的话，连忙阻止，“我可没有另一个外套了。”


    “不是，佛剑，好像银河呀！”


    “银河？”


    龙宿仔细端详了一下佛剑，侧个身子笑得打颤。


    “剑子。”


    剑子听到佛剑喊他，抬头想问，却是被一记手刀打在了脖颈上，对方还顺手将紫色的外套拉着盖住了剑子的双眼。


    “你该睡了。”


    佛剑说罢扭过头，看向还兀自笑着的龙宿。龙宿感受到目光，忙坐起身，在月光映射下，那双看过去金色的眼眸，明亮仿若未醉。


    “不用，凤儿，走了。”


    “是。”


    说着我俩的故事，却是老回忆起主人来~


    “哎。”仙凤看着手中的茶，停住了脚步，转身回了厨房，“言歆!给我端坛酒来。”


    “好。”


    这日子过得太像茶也不好，偶尔也来次酒的生活吧。仙凤从坛中把酒舀出倒进茶壶里，重新端起来，送过去。


    我当时想，什么烦心的事总会过去的，却没想到事情会越演越烈。当我看到散发的主人和那滴着血的手掌，心都痛了。


    主人呀主人，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的。


    我赶紧拿着纱布给包扎好，手轻轻的，唯恐再伤到。主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讲要休息。


    我忍住情绪，答了句是。


    再后来，主人说要出一趟门，归期不定地点不定。我想出门走走也是好的，主人的行踪只要没有刻意隐藏，我在这儒门天下总会知道的。


    第二天，剑子便来了。


    我相当彬彬有礼接待，并温和的告知并不知对方的问题，却在这时刻，被剑子先生告知有生死攸关之事。这可如何是好，当即我便联系了主人。


    从回信中的言语来看，主人也不知是在何处做客，显然心情很好，回答的语调都轻松了不少。


    这样便好，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某人要忙就让某人忙，吾儒门天下的主管，可是管不了旁人的事呀！


    “言歆，端碟芙蓉糕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