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穹发现自己被孤立了。


    除了王启航三人组不理他外，班里没有一个人会主动找他说话，更别说相约上厕所还有聊八卦了。但凡他有一点动静，都能听到四周的窃窃私语声。


    只要他回头，都能对上各种含义不明的视线。


    即便他芯子是个成年人，长久呆在一个充满排斥的环境里，也不能说自己可以完全不受影响。


    吴穹算是体验到什么是如芒在背。


    幸好，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能够调节自己的情绪。况且他有很多事情要忙，忙着学习提升自己的成绩，忙着攒钱，悬在他头顶的是必须考上重点高中的任务，而不是在初中交朋友。


    这天下课铃响起，英语老师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提出购买英语周报的建议，“一学期15块，要订的下周一之前把钱交到班长那里。”


    吴穹的英语是弱项，正在想方设法提升成绩，一听老师建议，立刻决定要订。放学回家第一时间就向吴琼妈妈要钱。


    女人照例说自己没钱，“找你爸要去。”


    “知道了。”吴穹已经习惯了，确实，这女人又没正常工作，偶尔做点手工活，手里能有几个钱啊。


    希望吴金山这次能好讲话一些吧。


    没多久，这位一家之主终于回家，正抱着宝贝儿子玩，吴穹凑上前说：“爸，老师要订英语周报，要15块。”


    倒不是他不想多报几块钱，只是街坊邻居有太多三中学生，这种谎言随时会被戳破，他只能放弃这个念头。


    吴金山一听他的话，立马板起脸，“你怎么又要钱，当家里钱是大风刮过来的吗？没有周报你就读不起书，那你不如早点退学，不要浪费我钱！”


    你大爷的！吴穹忍着气，耐心解释：“订这个报纸是想提高成绩，我没学过英语，没有基础。”


    吴金山不屑地看他一眼，“那就是你自己不认真，那谁家儿子成绩那么好，我都没听他买过什么周报，怎么你就要买这个要买那个！”


    吴穹深深吸了口气，“15块有一个学期的周报，很划算的。”


    “飞咯~”吴金山高高举起儿子，抽空回他一句，“你自己不是捡垃圾去了，就用那个钱，爸妈养你这么大，你得懂事一点。以后有空多去捡，卖来的钱存起来交学费。”


    吴穹：“……”


    艹你大爷！听到没有艹你大爷！竟然还惦记老子捡废品的钱！


    狗比几句话把吴穹气得要死，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噩梦惊醒，他顶着黑眼圈坐在床上，眼中全是怨气。


    该死的吴金山！该死的老头！


    该死该死都该死！


    他痛苦的熬到了天亮，背着书包行尸走肉般走进学校。


    楼梯上吴穹与一个女生擦肩而过，余光瞥见的侧脸极其熟悉，回到教室他才想起，这不是小学时候的转校生吗？


    才多长时间，她怎么瘦成人干了？


    这个念头只是短暂在吴穹脑海里短暂飘过，很快他的心思继续回到该怎么让自己不要再做噩梦。


    早读结束，吴穹去走廊晒太阳。


    天气越来越冷了，他的冬衣并不暖，需要阳光提供热量。


    忽然，对面教学楼传来阵阵惊呼，吴穹看到那些学生指着自己这栋教学楼的楼顶满脸惊慌，正好奇她们看到什么，对面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尖叫声。


    “——啊！！！”


    下一刻，一个人影从吴穹眼前划过，“嘭”一声坠落在地。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向下望去，地上那个扭曲的人正是早上擦肩而过的转校生。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要跳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只狸花猫突然出现在转校生的尸体边，紧接着，一只三花猫渐渐献出身形。


    两只猫的对话飘进吴穹耳朵。


    “他怎么自杀了。”


    “任务又失败了呗。”


    “他都失败十几次了吧，真没用呢。”


    “就是说。”


    吴穹懵了，什么情况？这个转校生也是游戏玩家？


    楼下的狸花猫突然仰头看他，露出诡异的微笑，“是啊。”


    吴穹瞬间毛骨悚然。


    ……


    凌净没有错过这场好戏，她盯着地上的尸体，眼中全是满意。


    玩家跳楼并不会真正死亡，只会重开游戏，但跳楼的痛苦是实打实的。


    这位游戏玩家本名叫陈材，他抽中的身份蓝本是个叫做秋林的女生。


    秋林的父母是对恋爱脑，初中就开始早恋，大学毕业后领了结婚证，两人家里条件不算好，只是爱情抵得过一切，后来夫妻俩开了家海鲜馆，因为手艺好，生意很不错。


    收入稳定后，夫妻俩商量着开始要孩子，一年后秋林出生。两人没有二胎的打算，待女儿如珠如宝。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可这对夫妻不知道，自己女儿秋林在学校里被小混混勒索、被人排挤、被人欺凌，她却不敢将这些事告诉父母，一个人默默承受。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还有个奶奶。


    秋爸秋妈忙于生计，又不放心保姆单独带女儿，就拜托秋老太一起来带孩子。在夫妻俩看来，亲奶奶怎么可能会害孙女呢。


    确实，秋老太接手孙女后把孙女带得很好，连保姆都用不大上，保姆每天煮好饭洗好衣服就能下班。加上秋奶奶和秋妈之间的婆媳关系又融洽，秋家的家庭氛围一直很和谐。


    但事实真是这样吗？


    并不是。


    事实上的秋老太一直对儿媳心有不满，觉得如果不是她在初中时候勾引了儿子，以宝贝儿子的智商肯定能上名牌大学，比如京大——这绝对是亲妈滤镜开的太大，他家往上数十八代都没出过一个进士，秋爸想上京大，祖坟冒青烟都不够，得烧成一座火山才行。


    等到秋林出生，秋爸秋妈为了给女儿一份完整的爱不想生二胎。这下可好，重男轻女的秋老太心里那股子不满意就更厉害了，自家儿子挣下的家业怎么可以给一个丫头片子，那不都打水漂了，早晚便宜别人家的儿子！


    不满归不满，秋老太是个厉害角色，没有露出半点情绪，她知道儿子对秋林很在乎，所以她面上总是一副疼爱秋林的样子，私底下她没少对秋林使坏。


    她不会用打骂这种容易让儿子儿媳看出来的低级招数，而是从根本上打击小秋林自尊与自信。


    “你怎么这么没用啊，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女孩子要乖，别总是打扰爸爸妈妈。”


    “你看看你，长得不好看，数个数也不会，你长大还会做什么？你爸爸这么聪明，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像你爸！”


    “你小小年纪还敢打架，长大后就是混混料子，你爸妈怎么辛苦，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能不能文静一点，乖一点？”


    “女孩儿就是没用，你爸爸妈妈应该再生个弟弟，老了才有依靠，你也能更轻松一点。”


    “女孩子长大后要嫁到别人家，你又这么没用，你爸妈老了以后靠谁？”


    ……


    再怎么开朗活泼的孩子，都承受不了亲奶奶从小这样洗脑贬低。小孩哪懂大人绵里藏针的恶毒，奶奶对秋林说的那些话，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即便感觉出奶奶不喜欢自己，她也将原因归咎于自己不讨人喜欢。


    没有任何人发现，秋林已经有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她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孩子。


    她的文静乖巧，秋爸秋妈也只以为女儿天性如此，两人并不清楚秋老太的真面目，一直都拿她当好母亲好婆婆。


    在秋老太的常年洗脑下，遇上问题秋林从来不敢麻烦父母，生怕会打扰父母，她想要做好每一件事，来报答父母的恩情。可她真的不擅长学习，她已经很努力了，成绩却始终没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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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秋爸秋妈能够稍稍指责秋林，或许秋林还不会有那么大的压力，可父母的疼爱与理解只会让她愈发愧疚。


    这样无用的自己，实在配不上父母的疼爱。


    还是死了吧，她这样的拖累死了，父母可以再生一个聪明厉害的孩子。


    于是这只美丽的小鸟放弃了飞翔，选择坠落。秋林从来不知道，也不敢相信，她在父母心中是不可替代的。


    她死之后，曾经在学校遭遇过的事被揭露出来。秋妈得了抑郁症，在某个秋日的早晨，从楼顶一跃而下，秋爸强撑着处理完丧事后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失去儿子的秋老太痛不欲生，变得疯疯癫癫，四处找儿子，她的可怜模样令看同情，反过来指责秋林太过脆弱。


    那些人会说：“现在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我们那时候天天挨打都不会这样。”


    明明秋林是个受害者，却最受责怪。


    虽然秋林的命运在凌净的干涉下发生变化，摆脱死亡结局，可这世上有很多“秋林”。


    陈材身边也有一位。


    在这个“秋林”的故事中，陈材和他的同学们成为里面的霸凌者，每天想方设法欺负那个女孩，将女孩逼到跳楼自杀，还嘻嘻哈哈嘲讽她脆弱。


    因为年纪小，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顺利从学校毕业，在父母的托举下顺利得到一份好工作，顺利娶妻生子。


    凭什么？


    凭什么施害者不用付出代价？凭什么他们能踩着尸骨过上幸福的生活？


    一亿，是凌净抛出诱饵。


    陈材条件比吴穹家好很多，倒也没好到能无视一亿。


    玩个游戏就能挣一亿，陈材心动了。


    等到新手礼包五十万到账，他毫不犹豫地选择进入游戏。


    陈材的任务从幼年时期开始，作为一个成年男性，秋老太的 pua 对他不起作用，还会被怼得胸闷气短。


    “我要是什么都能做，还要你过来照顾啊！”


    “我为什么不能打扰爸爸妈妈，有本事别生我啊。”


    “你还好意思说，我不好看还不是因为长得像你，我没怪你都不错了，你还有脸说我！我不聪明也是被你害的，天天骂我都被你骂笨了！”


    “我为什么不能打架，别人打我我当然要还手啊！我又不是傻子白白给人欺负！”


    当年怼回去不说，陈材扭头就找秋爸秋妈告状，几次下来，秋妈与秋老太之间的婆媳关系岌岌可危，秋爸夹在中间叫一个痛苦。


    不管家庭气氛多么糟糕，单就陈材而言，他的任务非常顺利。


    这种顺利持续到陈材三年级。他莫名其妙得罪了班里一个男生，这个男生恰好认识校外的混混，又恰好家里有钱，于是，他的噩梦开始了。


    撕得粉碎的书，涂满胶水的桌椅，抽屉里随机出现的动物尸体，不堪入耳的脏话以及隐藏在角落里的暴力。


    陈材找班主任主持公道，得到做了什么才会被欺负的质问。


    他向秋爸秋妈求助，还去派出所报案，隔天海鲜店遇到了麻烦，有混混上门闹事说自己食物中毒，生意大受影响。


    而殴打他的男生，因为是未成年，家里又有关系，所以不受任何影响。


    零几年的混乱是后来人无法想象的，这时天眼系统还未完善，阳光背后是无处不在的阴暗，每个人的角色多变的。


    男同学一出校门就成了打架斗殴的混混，看似朴实的人力三轮车夫会变成强/奸犯，日夜倒班的出租车司机副业是人贩子。


    陈材曾经施加在“秋林”身上的手段一一返还到他自己身上，他与当初的“秋林”一样，无力反抗。经历过被杀害被拐卖等悲惨结局，这一次，他主动选择跳楼自杀。


    陈材啊陈材，你在楼顶一跃而下时，看到当年站在楼下仰头微笑的自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