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眼镜内的倒计时流动加速，在满目红光中，燕无乐把门锁玻璃整块敲下。


    那两只螃蟹还在顶风作案，它们来无影去无踪，地图显示报警点仍在无规律增长，像一朵朵炸开的烟花，没人知道哪一朵是燕无乐放的。


    排查需要时间，二人从碎玻璃上踏过，房间内的布置一览无余。这房间是这一层的中枢所在，整齐排列的银白机器正在待机，它们连通一台巨大的高速光屏，应霁视线一扫，也接入其中。


    在详细内容的同步过程中，燕无乐走近零星几个仍在运行的机器，它们覆盖着透明氧气罩，内容物和她在阿芙洛狄研究院所见无异——灰白骨头上有粉红血肉跳动，肌肉纤维根根分明，黄白色的筋膜包裹它们，正随着胶线电机而起伏不停。


    生物组织培养皿，燕无乐很熟悉了，让她皱眉的是它的数值：各项功能的强度都很高，这不是一个现存生物体能承受的数值，即使打造成功，它们也会因为超负荷运转而缩短寿命。


    这样的机器只有一台，看来只是实验。燕无乐走向房间的另一端，那里摆放的仪器连通此处，空中漂浮着荧光蓝点，更多胶线源源不断地从其中涌出，起码连接了屋内一半的设备。


    一团粉色的生物组织浸泡在绿色溶液中，极细的导线穿刺而过，无数指甲盖大小的方块闪烁。是大脑，看大小可不是她当初见过的猴脑。它和液体一起被装在圆柱体的透明容器中，延伸出的胶线向四方铺开，连接了数不清的超级计算机。


    计算机或许才是这房内最多的陈设。应霁打开了使用痕迹最重的那台，最新的实验记录正围绕这颗大脑展开。


    「进行强度为4的脑深部刺激，对实验体的腹侧被盖区和下丘脑视前区进行监测，多巴胺分泌结果如下……」


    “这两部分与人类的生理快感有关，这实验的指向性很明显。”应霁又调出当初莫狄查来的论文，署名栏内有娜塔莎，经对比在逻辑上确实有不小的相似处。


    快一百年了，DM接手了那个已倒闭的情|趣品牌，基于前人的劳动成果又在研究什么？总不可能是那团强度过大而硬邦邦的□□。燕无乐打开他同步来的计算机数据，找到了对应的项目文件：


    “‘虚拟伴侣’？通过直接刺激对应的大脑区域，在全息环境中模拟情|趣体验，打造完全真实可控的性|爱|场景……”燕无乐划拉着光屏，“连身体力行的部分都省略了吗？这项目……很难评。”


    门槛低，成瘾性却很高，看项目书记录这还是个开放世界，直连大脑神经终端将带给使用者最逼真的感官体验。


    燕无乐边翻边摇头：“联邦政府不会允许这种项目长期存在的，它只能快速捞一笔，然后销声匿迹。”


    应霁不置可否，项目书的最后一页有发展前景，上面赫然弹出“医疗”“治愈”等字样。或许它从开始就意料到了政府的种种限制，前期盈利只是顺势而为，真正目的则是在金銮城居民间打响广告。


    热潮过去再精准锁定一批高净值客户，借由医疗的名头提供服务。


    过于有商业价值了。他们看向这真正的缸中之脑，多如雪花的项目围绕它展开，不止这虚拟情|趣伴侣。


    燕无乐也从中找到了对应那台生物组织培养皿的项目书，和侏儒一事相似，属于同一批实验品。它们所要弥补的是侏儒四肢无力的缺陷，在投入批量克隆前尝试打造plus版。


    关键内容被拷贝保存，她眼前的倒计时也由蓝转红，时间不多了，DM的安保系统已经排查完螃蟹制造出的动乱，此刻正全副武装向他们赶来。


    所见所闻也被「黑客」备份，网上的匿名视频也迎来了第二段更新。


    「电梯茧容不下那么多安保人员，他们会启动客梯，到时候会有短暂的审查空白，我能帮你们撬开另一个电梯茧。」


    二人眼镜前跳出新的目的地，九十六层，几乎位于DM大厦的顶峰。


    他们快步走到电梯间，偌大的走廊中此刻遍布红光，监控摄像头齐刷刷地对准他们，一步、两步……穷追不舍。


    倒计时骤然加快，不远处的货梯内已传来叮铃哐当的噪音，燕无乐冷汗涔涔，“71……73……76！终于！”


    头顶的数字终于停在了“77”，电梯茧舱门缓缓打开，燕无乐长出一口气，她握住应霁的手腕，然而下一秒自己就被他突然拽回——


    “铛！”


    电梯茧的舱门以惊雷之势撞击关合，刹那间金属表面溅出火花，紧接着银色被橙红浸染，越来越快，未等反应时燕无乐就被应霁压倒在地。视界骤然黑暗，她只听到一声爆响，随后是连绵不绝的嗡嗡耳鸣。


    焦糊味刺鼻，慌乱中她只摸到他的后背，炽热滚烫中有什么东西黏糊了一手，她抖了一下，没敢再碰。


    身上人微微挪开了一点，他发间的金属碎屑落到燕无乐脸侧，沾染着挥之不去的火药味。


    “没关系，我没有痛觉。”


    但他挣扎了一下，撑在地面的手臂忽然脱力，倒计时越来越少，浓烟扑面之际燕无乐看见他身后有电火花溅出。她勉强站起后另一个电梯茧缓缓开启。


    “别骗我。”燕无乐扛起他一只胳膊，潜行服已被烧穿，露出下面大片溃烂的皮肤。她喘了口气：“你本来是没有的。但你在悬浮岛改造过神经系统了吧，我们做了的，我能感觉到。”


    “没让你全身心投入，看来我还有进步空间。”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燕无乐咬牙扛起他沉重的躯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痛觉对你来说只是痛，只是累赘！这种感觉很好受吗？所以我才修改了它们！”


    碎了一半的眼镜上弹出「黑客」的指示，旁边开启的电梯茧才是他所控制。爆炸的这个则是诱饵，要不是有应霁感应，她此刻已经被炸成肉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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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倒计时归零，楼层另一端传来密集的脚步声，DM的安保大队乘着客梯上来了。燕无乐拖着沉重的步伐，气喘吁吁也没迈进那舱门一步。


    应霁半边躯体受损，伤口深可见骨，生物组织和金属骨骼混在一起，血肉模糊间投出冰冷寒光。他很重，燕无乐几乎喘不上气。


    但他意识很清醒，脚步声越来越急，他们也都能听见耳边电子音的催促。这样下去他们都走不了。


    应霁偏头贴上她耳朵，“因为我好奇，我想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


    “这至少是你经历的第四次爆炸了，从你小时候开始，你的胳膊，你的实验，你的公司……”他叹了口气，“真的很痛。”


    他看着陡然愣住的燕无乐，她的眼睛不眨时也很亮，像这一地的碎玻璃。但他还是不懂，越经历越不能感同身受，这一切是□□凡躯可以承受的吗？困难接踵而至，而她打怪升级永不停止，快乐、健康、安全……全都割舍变为脚下的路。


    金钱名誉像头顶的光环，投下的阴影只笼罩着自己。燕无乐紧咬牙关，她肩头伤口被压得爆裂，鲜血从潜行服中渗出，星星点点染红了他的胸口。


    “别说了。活着回去，我给你当心理医生的机会。”脚步声近在咫尺，燕无乐用力一拽，然而身上的人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他轻声说，经过计算，他们一起登上那电梯茧的几率为零。


    “但你一个人可以。”


    下一秒，她感到自己身上一轻，随后自己被重重推进舱门——


    “喂！”


    电梯茧迅速关闭，飞速升空的刹那，她看见警戒的红光填满缝隙。机械臂把舱门砸出一个坑，然而头顶的数字不容置喙地增加着，一路畅通无阻直到96层。


    「赶紧出去，我控制不了这电梯茧多久！你已经被发现了，不想前功尽弃的话就振作一点！」


    燕无乐丢掉眼镜，耳机杂音阵阵，「黑客」的电子音提高了好几个分贝。事情发生的太快，一阵强风袭来，在她跌跌撞撞踏出舱门的那刻吹得人头晕目眩。


    DM大厦的九十层往上，又是另一番天地。燕无乐迈步冲向「黑客」所描述的方位，这里只有一座小门，强行破开后里面全是灰色的机箱，一望无际，它们大小高矮全部一致，整齐得像被统一规划的廉租房。


    没有光屏终端，没有实验仪器，没有人员看守，只剩滴滴答答的电流窜行与明明灭灭的信号显示。燕无乐扶住其中一座机箱，咽下口腔内的血腥。


    是数据库。一家公司最核心，最机密的地方。


    科鸢集团的数据库藏在大楼地下最深处，DM风投相反，它将数据库安置在了大厦顶部，同样关卡重重。


    应霁会怎样，她不敢想，但环顾这满目的核心机密，她也算有了谈判的筹码。


    燕无乐喘着气，一拳砸在身旁的机箱，随后对着耳机道：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