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渐浓，夏收到了。


    陆呦的庄子上有大片农田，前世她老家在农村，但她没下过地，偶尔回老家也是回家避暑玩闹，不夸张的讲，她连种子都分不清。


    她预想到可能很累，即使对夏收有些朦胧的印象，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夏收的强度。


    半天时间，陆呦抖着腿挪到树荫下，不顾形象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额角的汗水如绵密细雨般停不下来。


    墨十二叉腰嘲笑，“让你逞强！”


    陆呦缓了好久，双眼无神望着天空：“墨十二，我可是你的主公！哪里门客嘲笑主公的！”


    于是颇有自知之明的从夏收队伍中退出。


    “我们得雇些人来，田地众多，庄子上的人不够用。”菱提着冰凉的果汁慰问。


    说干就干，小麦要趁着天晴的时候快收。陆呦和辛走遍了周围的村子，以高薪和包两餐的待遇雇到了农人。


    ＊


    嬴政的日子自拜师以后规律起来。早上去姬昊处学习至下午三点，而后来到陆呦庄子，主要任务是玩闹，次要任务是学习。


    毕竟是小孩子嘛。


    这天，他匆匆赶到庄子，连忙喝下一大杯晾凉的水，缓解干涸的嗓子，而后接过菱递过来擦汗的手帕，好奇地问了问陆呦的去向：“先生呢？”


    菱一言难尽道：“她和墨十二去茅房了。”


    嬴政头仰起来，他恨他的小个子！


    端详着菱的神情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为何？”


    菱无力的扶了扶额头，“陆呦说是惊喜。”


    嬴政行了一礼后蹬着小腿跑远，跑到茅房时正看见陆呦和墨十二在茅房墙根处鬼鬼祟祟，交头接耳。


    他握拳咳嗽。


    没人搭理他。


    两人看起来兴奋极了，沉迷于独有的世界中听不见外面的一丝动静。嬴政重重地走到两人身边，仰头沉默打量两人。


    陆呦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收集含硝的浮土。


    墨十二惊讶得不得了，“这真能制冰？”


    看见陆呦点头，墨十二顾不上茅房的味道，眼睛一亮，两只手动作起来。很快，两人带来的木盆满满当当。


    开开心心地回房制冰时，两人看到站得远远的，一脸嫌弃的嬴政。陆呦“嗳”了声，上前准备给嬴政一个爱的抱抱。


    嬴政赶忙跑远，站在一个不会被两人碰到的地方，他捏着鼻子，“快去洗漱！”


    两人洗漱完毕，收集到的浮土已经由令命人煮沸，去除了其中的泥沙杂质。按照陆呦给的方法，加入了草木灰。


    陆呦洗漱完毕出来后，桌上摆着化学反应后析出的白色晶体。看到旁边一应俱全的东西，陆呦贴到菱身边，抱着她的胳膊道谢。


    而后将晶体倒进旁边准备好的水盆中搅拌，确定盆中再看不到白色的颗粒后才停手，又在木盆中央放了个装满蜜水的小陶罐 。


    夏天当然要来一杯冰镇饮料！


    嬴政几乎趴在了陆呦的手边，几人好奇的看她动作。不多时，嬴政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陆呦拢了拢他，“你要是风寒，你阿娘可有得骂我。”赵姬骂人确实有一套，陆呦心有余悸。


    菱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确实有用，屋子里温度降了。”


    墨十二更是不用说的兴奋，他快要贴在木盆上了。


    说到这，陆呦一顿，“崽，你先去完成姬夫子留的功课，等冰制成了，我们一定去叫你。”


    嬴政撇了一眼放肆的陆呦。算了，陆呦放肆不在这一两天了。他不想去，姬昊布置的东西他都会了，他不想浪费时间。


    陆呦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就不想知道我哪里来的制冰的方法？你去看我书房上的天工开物。”


    当然是删减版，厚厚的天工开物在陆呦的挑挑拣拣下薄了一大半，体制不同于现在的不要，太超过时代的也不要。


    嬴政被辛放在肩头，他扭扭捏捏，“辛，我已经大了，可以自己走路。”


    辛差点被面前一本正经的小萝卜头弄到破功笑出来，但政儿是个爱面子且记仇的小孩，他要是笑出声来，政儿恐怕得大半旬不理他。


    他安慰道，“你哪里不是个小孩子，我一手就能把你拎起来。”


    想起前几天被辛犹如拔萝卜般提起的自己，嬴政释然了。他要不说，谁能看出他不是小孩？


    陆呦专门为嬴政准备了个小书房。书房布置得稚气得很，里面所有的摆设都和嬴政的身高差不多。


    嬴政看到书房时嘴硬，“一般般而已。”身后的几个大人互相对视下，小崽子果真傲娇，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谁看不出来他心情好。


    陆呦笑得不得了，却在嬴政转过头狐疑的目光中一脸严肃，“这可是辛耗费了大功夫做的，没想到崽你不喜欢，看来只能送人以免浪费了。”


    辛的表情随着陆呦的话一黯。


    嬴政：“……我不喜欢浪费，就这样吧。”


    陆呦的嬉皮笑脸看得人见打，“听政儿的。”


    嬴政用类似陆呦狗爬的字写完功课后稍稍有些得意，却在看到自己的字时一噎。他虽有多年书法功底，但小孩手臂绵软、手掌无力，在他功底的加持下——


    他的字更狗爬了。


    他拿出张大字，沉浸心神专心练字。无妨，不过是重新练字而已。


    辛轻轻敲了敲门，“政儿，冰制好了。”


    嬴政刚好在帛书上练完一张大字，听到辛的声音他赶忙放下手里的毛笔，欲速则不达，书法也是这样。


    嬴政打开门，迫不及待地拉起辛的手朝外小跑。跑到陆呦制冰的屋子时，他扶着膝盖有些小喘。


    房间内陆呦和菱正在说笑，墨十二心急地看着木盆却没有动作。


    听到嬴政的声音，陆呦转头看过来，含笑挥了挥手，“崽崽，快来。木盆里面有冰了。”


    墨十二和菱全都朝他看过来，眉目间是夏季轻抚的微风。


    辛推了推愣在门口的嬴政，“政儿，刚刚不是心急的很吗？我们进去看冰。”


    嬴政回神，重重点了点头。他们一致决定由嬴政掀开木盆上的盖子，几人屏住呼吸，嬴政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掀开盖子，冷意扑鼻。凝结成一大块的冰块在木盆中静静躺着，墨十二敲了敲梆硬的冰块，啧啧称奇。


    陆呦则是一马当先，费了老鼻子劲拿出中间的小陶罐。小陶罐中的蜜水凉得惊人，在炎热的夏天一杯喝下肚，爽快得很！


    几个大人一人一大杯，嬴政一小杯，而且是在炎热天气中晾了许久的一小杯。


    嬴政不服，嬴政抗议！


    被陆呦无情镇压，“你还小，不能喝太冰，会难受的。”


    菱捧着杯子若有所思：“有此冰饮，酷夏倒不那么苦夏了。”


    “从明天开始，日头烈的时候给我们学堂和雇的农人送去一杯。”菱抬头，和陆呦相视一笑，她俩想到一块去了。


    “政儿明天和我一起去送冰饮好吗？”陆呦戳了戳嬴政气得鼓起来的腮帮子。


    嬴政没好气的推开陆呦的手指，“送水而已，派人去即可，不需要我们亲自去。”


    “我想政儿陪我一起去。”


    嬴政妥协了，陆呦还是小儿心性！


    学堂是陆呦几个月前建起来的，三年前收的小萝卜头都长成了成熟的韭菜，陆呦为家庭困难的孩子提供半工半读的机会，麦和柴正是其中的尖子生。


    至于家庭富贵的学生，笑死，根本没有。因此，清凉的蜜水很得学生的喜欢，毕竟带着糖呢。


    ＊


    第二日，嬴政早早结束了姬昊的课程，乘着篷车经过大片农田，他撑着小脑袋，视线落在远处的田地上。


    金黄的麦穗中人影弯腰挥动镰刀，偶尔直起腰板来喘口气。豆大的汗珠如雨织般落下，农人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擦，复又弯腰劳作。


    嬴政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为他专门准备的点心。小孩子容易饿，下午三四点刚好前不着午食，后不着晚食，只好准备些点心让嬴政填填肚子。


    “慢点吃对身体好。”陆呦坐在凉亭另一侧，慢悠悠换了个竹筒。竹筒看书太麻烦了，什么时候得把纸搞出来，她心下思量。


    嬴政吃完，换了身简易的骑马装，方便行动。陆呦也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短打，而后拿来个草帽扣在不乐意的嬴政头上，自己也戴了个，“现在日头大，不带个草帽受不了。”


    “走吧。”陆呦拍了拍叫唤的驴子，驴车缓缓行动起来。他们雇的人多，准备的冰镇蜜水也多，两大桶蜜水只能靠车拉。


    陆呦跳上驴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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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政儿，来坐这里！”


    嬴政嫌弃地看了眼驴子屁股后面的位置，纠结再三坐下了，陆呦慢悠悠地赶起驴车来，“驾！”


    农田两三步就到。


    陆呦下了车，招呼起来：“大伙，休息会，来喝碗蜜水。”


    听见动静的农人纷纷停下割麦的动作，“你听见了吗？说是有蜜水。”


    离田埂近的农人拎着农具走到近处，“蜜水是给我们喝的吗？”


    陆呦点点头，“你们劳作辛苦，我们便准备了些冰镇蜜水，一人一碗，免得有人晕倒。”


    旁边竖起耳朵的农人纷纷惊讶起来，又是冰又是蜜，花这么多銀币的东西给他们喝，怕不是有什么不妥。农人们纷纷踌躇着不敢上前。


    嬴政草帽下的小脸皱起来，庶民畏威而不畏德，他就说陆呦这等行事不行，偏生人以群分，和陆呦一起的人也天真的不得了！


    想着，他抬了抬帽檐，“阿姐，我想喝蜜水。”


    陆呦本来没什么失落，她知道农人的害怕。这就和前世有人打来电话说中了大奖一样可疑，也不怪他们犹豫。


    陆呦要是在这其中，心中也得打鼓。


    陆呦本以为嬴政是嘴馋，看到酷暑太阳底下嬴政依旧沉静的眼神，她明白了小崽子是想帮她。


    小崽子第一个喝了，能打消农人的很多顾虑。


    “我先来！”陆呦的动作被人打断，打头的是个精壮的汉子，他用脖子上挂着的麻布擦了擦脸上的汗。


    陆呦打开陶罐的罐子，接过嬴政递过来的碗，舀了满满一碗递给打头的人，“慢点喝。”


    男人喉咙动了动，一饮而尽后抹了抹嘴：“爽快”，他拱手一行礼，“多谢主家慷慨！”


    复又拿起镰刀到自己的位置割起麦子来。


    见有人喝了没事，众人纷纷上前想着自己先喝，免得落到后面就没有了。


    陆呦压压手安抚道：“诸位，我保证每个人都有一碗蜜水，大家拍好队一个接着一个来。”


    嬴政站在驴车上帮陆呦递碗。


    陆呦边接蜜水，边喝人聊天。排队刚好排到了一位老丈，老人弯腰驼背，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树皮。他双手接过木碗后就地坐下，咂摸着咂摸着喝蜜水，“好久没尝到糖的滋味了。”


    “老丈怎么来庄子做工？这活可不轻松。”陆呦手上动作不停。


    老人摇摇头，语气慢吞吞的：“庄子主家是好人，给我们发銀币，还一天管我们两顿饭。吃得饱，活就不重了。”


    陆呦笑着点点头，“吃得饱就好。”


    老头话多起来，“幸好有主家，老头子我好久没吃饱过了，也不知道主家需不需要之后需不需要人手。”


    旁边一人确定蜜水不能带回去给家人后失望地叹了口气，实在忍不住自己鼻尖飘过来的香气后狠了狠心，小心翼翼啜饮起蜜水。听到老头的话，“若不是我家有妻儿，我说什么也要自荐，让主家留下我。”


    陆呦摇了摇头，“老丈，您要相信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可不是这个理。”周围的农人话匣子纷纷打开，“前几年交了赋税后，我家还能混个半饱都难，如今至少能混个水饱。”


    “可不是嘛！”


    悠闲的时光一瞬而逝，休息好的农人纷纷回到田地，“主家对我们这么好，我们可不能辜负主家！”


    最初说话的农人没有说话，只拿了些田地上的稻草动作起来。他落在最后，不好意思的递给嬴政一个草编小老虎。


    “您家小孩看起来机灵得很。我用稻草编了个小物件，您别嫌弃，感谢您和小公子为我们送来蜜水。”


    看到嬴政白净的小脸后农人在衣衫上擦了擦自己的手汗，捧着草编虎，怯怯向前递了递。


    没等陆呦和嬴政回神，他将草编虎塞进嬴政胖嘟嘟的手里，一溜烟冲到田地，躲进麦穗间不见了。


    嬴政好奇的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艺不错。”


    陆呦手一捞，将草编虎揽进了自己怀里，斜睨着嬴政，“我倒是喜欢的很，不如送给我。”


    嬴政一头黑线，他跳起来伸手够陆呦手上的草编虎，被陆呦遛狗似的转了好几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站在原地一本正经道，“不要任性！我给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